| 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
| 一一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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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壯漢死絕之前,朝徐鳳年劈刀的小宗師就兵器脫手而出,給徐鳳年在胸口隨手一拍,橫飛出去。 矮小老人對兩人的戰死不理不睬,身體一旋,雙腳在地面上擰出一陣黃沙塵土。在視線模糊中,老人做拖槍式的那只手,從袖中飛出一柄他賴以成名的陰險暗器,而原本貼住胸口的那只手也從手心掠出一抹白芒。叮叮兩聲輕響後,紋絲不動的徐鳳年一隻手抓住老人的頭顱,緩緩提起。嘴巴緊閉的老人沒有半點掙扎,對著那個近在眼前的年輕人猙獰一笑,一口吐出藏在舌底真正的撒手鐧! 這位窮其一生才悟出半招指玄境的瘦弱老人,舌尖即劍尖,故而在北莽江湖魔道有個「吐劍翁」的綽號,不知有多少同等境界的高手死在那出其不意的「一口」飛劍之下。只可惜在老人臨死之前,看到了匪夷所思的一幕。那柄養育多年的半寸飛劍懸停在兩人之間的空中,在老人腦袋被徐鳳年往下一按,變作一攤肉泥之前,依稀可見自己那柄半吊子的飛劍之前,有一柄真飛劍。 而那個被徐鳳年一手拍飛卻驚訝地發現自己沒有受到重創的刀法宗師,不等他有劫後餘生的感慨,就突然從心口處傳來一陣劇痛,墜落在地面後,才發現自己胸口插有一支程度幾乎與鐵槍媲美的弩箭。 虎頭城的城頭上,一名發弩手給身邊嚇出一身冷汗的床弩標長惡狠狠地一巴掌拍在後腦勺上,那名時刻關注著城下戰況的標長滿臉憤怒道:「他娘的姜文生!你小子是北莽蠻子派來的臥底不成?射不中對樓也就罷了,咋的還差些傷到了咱們王爺?!就差四五步!你還想不想做弩手了?得了,滾一邊去,老子自己來!」 那個叫姜文生的虎頭城發弩手,年紀輕輕,但因為眼力出眾且膂力驚人,已經位列邊軍弩手中第一等悍卒,這會兒哭喪著臉,一個屁都不敢放。標長正想要一把推搡開這個差點闖禍的小兔崽子,只是當他看到年輕人臉上那個潦草包紮的傷口後,就停下了動作。這小子是半個月前給北莽蠻子弓箭手一箭射中臉頰,所幸躲得快,但仍是給箭頭扯掉好大一塊肉,這些天總給標裡其他人笑話說本來就長得砢磣,破了相以後就更難討媳婦了。標長手上缺人缺得厲害,也不矯情問這小子能不能繼續發弩,姜文生也沒給他們床子弩丙字標丟人現眼,那以後就都咬著牙沒下過城頭,只是標長知道,這個年輕娃兒幾次輪換休息睡覺時,都睡不安穩,臉上那麼大一塊肉給剜走,能不疼嗎? 這時候,一名填弩手使勁嚷嚷道:「標長快看!」 不光是他們這一丙字標,附近幾標的弩手也都睜大眼睛。 遠處戰場中的那個背影,收起了涼刀,從地面那具屍體上拔出了那根弩箭,像是要拿來當作一根鐵矛,以此繼續陷陣。 城頭附近那幾標弩手都悻悻然——狗日的,丙字標今兒起可就真是牛氣大發了! 標長嘿嘿笑著,又是一巴掌拍在姜文生的腦袋上:「還疼不疼了?」 年輕士卒咧嘴一笑,不小心扯動傷口,立馬齜牙咧嘴,一邊笑臉燦爛一邊抽氣道:「疼個卵哦!」 標長環顧四周,怒吼一聲道:「發什麼呆!敵至兩百步,床子弩照舊,其餘人等,給老子換上腳踏弩!就當騎娘們兒一樣,把北莽蠻子騎在胯下!」 戰場上,徐鳳年提起那根弩箭,望向前方。 更遠處,董卓細眯著眼,臉色陰沉。死人很正常,尤其是有徐鳳年親自出馬,死幾個江湖高手,他這個南院大王根本不肉疼,但是如果死得比預想中不值錢,如果是在廟堂而不是在戰場,那麼董胖子肯定就要跳腳罵娘了。他身邊那個很喜歡跟金枝玉葉身份大媳婦爭風吃醋的小媳婦,皺眉輕聲道:「分批送上門去給姓徐的這麼殺,不是沒有效果,但是未必能夠撐到拓跋菩薩趕到,最好是夫君撤入後軍,讓那些個一品高手尤其是指玄境一起出馬,而且只要從旁騷擾,不可近戰搏殺,鈍刀子割肉,慢慢耗。」 董卓微微搖頭,陰惻惻笑道:「不先給客人端上幾碟子開胃小菜,人家是不會上桌的。再說了,徐鳳年不願意上桌也行,反正他今天殺我一個高手,我就讓虎頭城今天多搬走一百具屍體。看誰的耐心和脾氣更好就是了,董爺我啊,家大業大,拼得起!」 董卓突然轉頭厲聲道:「傳令下去!讓崔宏再領一萬五千步卒結陣推進,同時告訴前線那三個當萬夫長的,今天攻城,每千人傷亡五百人才准後撤!派出督戰刀手,膽敢怯戰私自後退者,殺!戰後問罪所在家族部落!」 很快就有董家軍的烏鴉欄子前去傳達軍令。 董卓敲著牙齒,輕聲道:「有本事就讓我下令每千人徹底戰死五百人才後撤。」 她頭皮發麻,顫聲問道:「夫君,如此行事,會不會太極端了?」 董卓冷哼一聲,沉聲道:「只要跨過了虎頭城這道門檻,那麼我董卓麾下主力大軍的戰力,才算真正能夠跟北涼三十萬邊軍叫板。」 如果更進一步,只要跨過了北涼,打爛了徐家鐵騎,天底下就更沒有能夠與他董家軍一較高下的軍伍了。今天在這裡多死一個人,也許以後在離陽中原就可以少死十個人。這筆賬,划算得很! 徐鳳年的存在,就像河道中的礁石,雖然激起了巨大浪花,但終究無法阻擋洶湧洪流的去勢。 虎頭城正北戰場上,步卒方陣兩翼的騎軍憑藉嫺熟箭術,已經對城頭進行了數輪拋射壓制。位於潮頭位置上的持盾步卒在城外轟然立盾,後排弓手也冒著城頭箭雨展開第一撥仰射。在盾卒和弓手攻防期間,那些雲梯和對樓也在方陣間隙中突然加速,而在後者更多吸引北涼弓弩注意力的時候,在盾卒掩護下的弓手仰射並不停止,又有充當死士的北莽健卒開始狂奔,清一色不披掛沉重鐵甲,只披更為輕便的皮甲,一手持盾,一手持莽刀,這些在方陣推進途中一直保持養精蓄銳態勢的死士,在距離城頭一百五十余步後開始發力衝鋒,他們將充當戰爭史上最血腥的一種角色——附蟻,人如蟻攀附城牆。 幾乎同時,被北莽士卒高高舉起的將近百架雲梯架在了城垛空隙,而那些幾乎與城頭等高的十餘座巍峨對樓,顧名思義,它們在停下後便形成了與城對峙的格局,此時也如同露出猙獰的面孔。被北莽南朝春秋遺民美其名曰「遮面」的厚重牛皮,嘩啦一下猛然扯下,隱蔽在樓內的弓手無一不是草原上的神箭手,比起先前位於盾卒身後造就箭矢雨幕的弓手,其準頭要遠遠勝出,務求最大程度殺傷那些能夠躲在仰攻死角的虎頭城守軍。 在對樓之間,頂端釘有鐵鉤的雲梯像那附骨之疽,死死咬住了虎頭城這個西北邊陲巨人的身軀。與此同時,最先推動雲梯的普通士卒開始提盾登梯。他們手中的盾牌相較盾卒要更小,而比起已經跟隨他們一起沖至城下的死士,則要更為堅固。這些士卒的職責就是為身後死士開路,根本不奢望他們能夠登上城頭,所以乾脆就不持兵器,純粹是拿血肉之軀甚至是性命去換取那一點點攻城高度。 遠處,董卓身邊不知何時多出了一隊精銳騎軍,鐵甲尤為鮮亮,但不是那種繡花枕頭的華而不實,人手一張大弓一張輕弩外加一把戰刀,馬鞍側更懸掛有一杆鐵矛,正是北莽王庭耶律、慕容兩大國姓才有資格配備的精銳侍衛——怯薛鐵衛。北莽那從未現世的唯一的重騎軍,就一律從怯薛親衛中篩選,由此完全可見北莽對這支軍伍的破格倚重。 兩百怯薛騎軍拱衛著一對年輕男女。男子身穿淺黃蟒服,天生容貌粗獷,但是似乎有些病容,臉色蒼白,坐在一匹汗血馬的馬背上,微微彎腰,顯得束手束腳。倒是他身邊那個雍容大方的女子,顯得比自己男人更適應戰場上的氛圍,始終眯眼望著城頭方向,偶爾收回視線看幾眼那個不斷破陣愈行愈近的身影,流露出深重的陰沉氣息。她所在的棋劍樂府,除去太平令依然擔任帝師,洪敬岩廝殺於葫蘆口,其餘幾大詞牌名、銅人師祖不知所終,大樂府戰死,劍氣近黃青也死了。所以身為棋劍樂府二字詞牌名以「寒姑」奪魁的她,一向被認為性情婉約的北莽太子妃,才會近乎逼著自己男人趕赴此地,她希望親眼見識一下那個能讓自己宗門傾塌一半的罪魁禍首。 北莽太子耶律洪才小聲說道:「南院大王,那傢伙還在破陣前來,咱們是不是稍稍後撤些?」 董卓嘿嘿笑著不說話。董胖子的媳婦第五狐皺了皺眉頭。以前聽家中那個總跟自己爭搶大婦名頭的女子說過,耶律洪才這個傢伙好像小時候嚇破膽過,如今倒是長得跟先帝有七八分相似,可氣魄實在是欠奉,甚至還會暈血,每次跟隨女帝陛下巡狩,都只能靠著身邊親衛怯薛捕獲的獵物來蒙混過關。第五狐對此很快釋然,若是耶律洪才跟他父親一樣雄才偉略,恐怕早就跟許多姓耶律的龍子龍孫那樣早早夭折了吧。 耶律洪才大概也意識到自己的提議有些上不得檯面,很快就給自己找了個臺階,故作鎮定道:「南院大王,咱們不是要等軍神嘛,那個北涼王突陣越深,耗費的氣力就越大,咱們的位置若是太過靠前,那姓徐的可不是要馬上就得碰壁而返?到時候姓徐的吃過了苦頭,結果龜縮在虎頭城不出來了,豈不是壞了南院大王的大事?」 董卓總算緩緩轉過頭,正視這個北莽身份最尊貴的魁梧男子,笑眯眯道:「太子殿下所言極是啊,深諳兵法的誘敵深入,也好,就按殿下說的去做。後撤五百步,如何?」 耶律洪才輕聲道:「八百步會不會更穩妥些?」 董卓哈哈笑道:「殿下說如何便如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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