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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五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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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清明節。 今年此時北涼無雨。 北涼道的人心也趨於穩定,涼州虎頭城始終穩如泰山,葫蘆口那邊搖搖欲墜的霞光城也守下了。流州青壯陸續進入各州邊軍,而柳芽、茯苓兩鎮主將頭頂突然多出一個姓寇的實權將軍,名義上的頭銜是涼州副將。有幽州鬱鸞刀在葫蘆口外的顯赫戰功珠玉在前,涼州邊關對此也見怪不怪。這也側面證明年輕藩王對北涼軍政的掌控力越來越大,這絕對不是僅僅因為他姓徐就可以做到的。 清明這個節氣,位於仲春與暮春之交,正值氣清景明,萬物皆顯,故有此名。在往年,北涼與中原大致同俗,除了掃墓祭祖這個傳統,還有夜燈祈福、插柳辟邪等事,但是今年北涼道各個州郡官府都專門下令不許插柳戴柳一事,也沒有解釋什麼。清明本就是鬼節之一,又在柳條抽芽泛綠的時分,於是「楊枝著戶上,百鬼不入家」一語,膾炙人口。只不過如今的北涼許多刺兒頭角色要麼早已離境,要麼就是被收拾得服服帖帖,對於這種無傷大雅的小事也就沒有什麼風波異議了。 祥符二年,涼州清明無雨,天氣柔且嘉。 但是涼州清涼山所在的州城,有一種無言的肅穆,不斷有大人物帶著親騎擁入城中。除了北涼都護府褚祿山留在懷陽關,騎軍主帥袁左宗沒有南下,還有步軍主帥燕文鸞坐鎮幽州邊境,其餘邊關大將幾乎無一例外都趕赴這座州城。周康、顧大祖、何仲忽、陳雲垂、幽州刺史胡魁、幽州將軍皇甫枰,甚至連經略使李功德和陵州刺史徐北枳也都陸陸續續趕到。 這是徐鳳年世襲罔替北涼王后,清涼山王府第一次如此將星薈萃,盛況空前。 第二天便是清明節,來自涼北邊關的兩騎在夜幕中悄然入城,由南城門進入後,沿著主街一直向北,直奔那座對離陽朝野來說充滿了傳奇色彩的北涼王府。 化名寇北上的涼州副將寇江淮在騎馬緩行時,轉頭對身邊的徐鳳年笑道:「現在還有人去王府刺殺你嗎?應該沒有了吧。天下四大宗師之一的徐鳳年,不管是不是北涼王,都沒誰敢自尋晦氣啊。」 徐鳳年一笑置之。 真跟這個寇江淮熟識以後,徐鳳年才發現別看這傢伙長著一副生人勿近的冷酷模樣,其實是個話癆,話匣子不開則已,一打開那就關不上。這一路同行,徐鳳年第一次遊歷江湖時候的故事糗事,差不多都給寇江淮打破砂鍋問到底了。反倒是對於北涼軍政,寇江淮從不主動詢問,偶爾說起足以牽動天下人心的廣陵軍務,也總是吊兒郎當的架勢。這讓徐鳳年大開眼界,原來在陷陣無雙的猛將和羽扇綸巾的儒將之間,還有這麼一種將領。練劍的寇江淮對於徐鳳年不但與李淳罡結伴遊歷江湖,還跟鄧太阿有過交集,那叫一個兩眼放光,恨不得徐鳳年把先後兩任劍神的喜好、穿什麼衣服吃什麼飯菜都問清楚。 所以當徐鳳年說那個羊皮裘老頭喜歡摳腳挖耳屎的真相後,當場崩潰的寇江淮沉默了約莫整整半天時光。好不容易重新振作起來,絮絮叨叨說著「原來那才是高手風範啊」「不與世俗同流合污,難怪能練出世間頭等劍,看來我也得穿件破敗皮裘才行」。結果當徐鳳年又說了那位桃花劍神的相貌一點都不風神如玉,其實比他寇江淮還「平易近人」後,寇江淮又開始沉默了。等到寇江淮好不容易療傷完畢,徐鳳年又來了一句自己練武不過三四年,是碰運氣練出了個大宗師。這讓劍術其實頗為不俗的寇江淮悲痛欲絕,徹底閉嘴。直到當下進入涼州城,寇江淮總算有些還魂。 在可以依稀看到清涼山燈火後,寇江淮突然如釋重負道:「雖然你故意說得輕巧,但其實我知道你有今天的風光來之不易。」 徐鳳年淡然笑道:「要是這麼說能讓你心理平衡一點,那你就這麼理解好了。嗯,容我粗略算一下,大概我自上武當練刀開始,從二品小宗師起,至陸地神仙之上的天人境界,真算起來,六個境界,好像不止一年破境一次嘛。對了,你貌似如今還是小宗師,沒到金剛境吧,『運氣好』的話,四五年後,你有可能就是天下第一的高手了。」 於是寇江淮不說話了。 這位涼州副將在進入氣象萬千的王府時,依舊是病懨懨的。 兩頭年幼虎夔興沖沖跑來迎接徐鳳年,昵稱「金剛」的那頭虎夔更是直接撲向徐鳳年懷中,姐姐「菩薩」也親昵地輕輕咬著徐鳳年的袍子。 然後徐鳳年把寇江淮留在聽潮湖,帶著兩頭歡天喜地的年幼虎夔去了趟梧桐院。二姐徐渭熊和陸丞燕自然都在,跟那些有「女翰林」美譽的年輕女子一起忙著批紅,二姐只是抬頭看了眼徐鳳年就低下頭去。徐鳳年走到陸丞燕桌旁,讓他意外的是王初冬這丫頭也在梧桐院有了一席之地,書桌就在陸丞燕隔壁,好像在撰寫一部註定不被離陽文壇關注的《北涼英靈集》。徐鳳年搬了椅子坐在她們之間的時候,小丫頭還提著筆怔怔出神,那很認真去發呆的俏皮模樣,讓徐鳳年和陸丞燕相視一笑。 不遠處徐渭熊忙完一份諜報批示後,放下筆,揉著手腕,輕聲說道:「陸詡就在這幾天會進入京城,你當時就應該讓糜奉節和樊小柴把他綁來清涼山的,宋副經略使就會輕鬆很多。」 徐鳳年舉起雙手,求饒道:「我這不是拐了一個寇江淮回來嘛,也算將功補過了。」 徐渭熊瞪眼道:「寇江淮不來北涼,只是『不得』,但是幫趙珣呈上疏策的陸詡到了太安城,為趙篆所用,卻會有害北涼,是『有失』。兩者豈能混淆?」 徐鳳年一臉苦相,不敢反駁。 陸丞燕也不幫著言語解圍,只是朝他微微一笑。 那位後知後覺的「一書奪魁」王東廂王大文豪,終於發現了徐鳳年就坐在近在咫尺的地方,驚嚇得身體後仰,連人帶椅子一同向後倒去。徐鳳年輕輕伸手一拉,把椅子拉回原位。鬧笑話的王初冬滿臉無地自容,似乎想要找個地方躲起來,像一隻驚慌失措的小狐。徐鳳年朝她做了個鬼臉,她馬上便燦爛地笑起來,眼眸眯起月牙兒,臉頰也有了酒窩。 徐鳳年笑道:「你們別太累了,記得勞逸結合。那套武當山拳法,你們空暇時也能練一練。」 徐渭熊沒好氣道:「少站著說話不腰疼。」 徐鳳年小心翼翼朝陸丞燕和王初冬翻了個白眼,梧桐院丫鬟都忍俊不禁偷偷笑著。 徐渭熊正要繼續訓話,徐鳳年趕忙起身道:「我到宋先生那邊瞧瞧去。」 看著帶著兩條虎夔一溜煙跑路的北涼王,梧桐院的氛圍無形中輕鬆了許多。 徐鳳年在宋洞明那邊的待遇跟梧桐院遭受的冷落,當然是一個天一個地。如今在副經略使大人手下擔任下屬的官員,多是事功學問都在北涼出類拔萃的年輕士子,各有所長,只不過相比江湖年輕一輩更多崇拜和羡慕徐鳳年的大宗師身份,這些讀書人更多是在深入瞭解北涼現況後,對徐鳳年這位三十萬鐵騎之主由衷敬畏。所以當徐鳳年和忙裡偷閒的宋洞明相對飲茶時,那些年輕人都關注著年輕藩王的一舉一動。宋洞明雙手捧著徐鳳年親手烹製而且親自倒茶的茶杯,不急著喝茶,只是用以驅除春寒,輕聲道:「所有赴涼士子都到了,那些戰死將士的家屬也到了。其中有些言語聲音,肯定少不了,還望王爺不要放在心上。」 徐鳳年點了點頭。 有些風言風語,就像很多人當初聽說他去葫蘆口外就覺得是以匹夫之勇逞威風,是同一個腔調,對此徐鳳年是真的不願意去理會。 有些是苦極而泣的聲音,這些,徐鳳年是不敢去聽。 聊了些北涼政務,宋洞明起身跟徐鳳年走出屋外。這位曾經被元本溪當作儲相栽培的中年人猶豫了一下,說道:「以前是我想當經略使,以便更好施展手腳,與李功德相處後,覺得還是希望他能夠繼續擔任經略使。我在涼州,李大人在陵州,並不會誤事。」 徐鳳年點頭道:「既然宋先生說了,那就沒有問題。」 宋洞明停下腳步,笑道:「我還有一大堆事務要處理,就不遠送了。」 徐鳳年笑道:「理當如此。」 宋洞明對著徐鳳年的背影說道:「以前只知道北涼是個武人用兵之地,現在宋洞明和很多讀書人,都發現北涼同樣是個文人『下得筆』的地方。我要替這些人,與王爺道一聲謝。」 徐鳳年轉過頭,開心地笑了。 宋洞明突然眨了眨眼睛,強忍著笑意,說道:「王爺,我宋家有幾位晚輩女子,性情也都賢淑,都寫信給我了,說就算偷,也要讓我給她們寄回幾樣王爺的印章字帖之類的小物件。膽子最大的一個,自幼就嚮往行走江湖和做那女俠,她說就算給她寄去一件王爺的衣衫,那才最好。若是沒有東西寄回,她就要跟我這個伯伯絕交。」 徐鳳年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額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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