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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五四


  褚祿山譏笑道:「離陽趙家除了當初偏居一隅時的廟堂亂象,已經很多年沒有出現這麼眼花繚亂的高層動盪了。」

  徐鳳年搖頭道:「其實不太一樣。現在的亂,是尋常老百姓看熱鬧才會覺得一團亂麻,其實是亂中有序,京官心裡都有底。」

  褚祿山點頭道:「所以說齊陽龍還是有幾把刷子的,不愧是趙惇用來頂替碧眼兒的老傢伙。」

  徐鳳年輕聲笑道:「趙篆願意實心實意重用坦坦翁,證明他這個忙著用屁股焐熱龍椅的年輕皇帝,總算還沒有失心瘋。」

  褚祿山和徐鳳年不知不覺走到當初鬱鸞刀任職的衙屋廊外。兩人站在屋簷下,一人十指交錯,一人雙手籠袖,這兩個北涼最大的人物,這麼並肩而立,看上去有些滑稽。

  褚祿山輕輕呼出一口氣,看著那團霧氣在眼前緩緩消散,說道:「幽州騎軍出了個鬱鸞刀,霞光城也冒出一個屢次建功的劉浩見,如今涼州好歹也有了個乞伏隴關,這是好事,我就等著流州那十幾萬難民中有誰最先脫穎而出了。而且那個洪驃似乎也不錯,性情有點像皇甫枰,這類人,天生就為亂世而生的。」

  徐鳳年無奈道:「北莽也有種檀之流,以後也會在大勢中漸漸浮出水面。」

  褚祿山正要說話,一名白馬義從都尉突然快步走入院子,臉色有些難以掩飾的古怪,抱拳沉聲道:「王爺,都護大人,有一人求見,自稱是廣陵道寇江淮。」

  饒是徐鳳年和褚祿山也忍不住面面相覷。

  這是唱的哪一出?

  褚祿山笑問道:「咱們是掃榻相迎呢,還是晾著這位名動天下的西楚名將?」

  徐鳳年對那名白馬義從說道:「帶他過來。」

  很快就有一位身材魁梧的年輕人出現在他們視野,這好像也等於此人悍然闖入整個北涼邊軍的視野。

  孤身進入北涼道的寇江淮沒有攜佩刀劍,也沒有太多士子風流,甚至不如許多赴涼士子的儒雅,倒更像是一個北涼本地的讀書人,看著就是那種讀過聖賢書也能騎馬殺敵的人物。

  寇江淮瞥了眼確實很難不被看到的都護大人,然後盯著徐鳳年,開門見山道:「徐鳳年,我寇江淮可以為北涼效力,但有個條件。如果有一天必須讓我帶一萬北涼鐵騎趕赴廣陵道,至於做什麼,你不用管,寇江淮自信抵得上一萬騎軍。」

  褚祿山哈哈笑道:「那些青樓花魁自抬身價,也沒你寇江淮這麼厚臉皮的。要說你寇江淮是在廣陵道那邊,別說能夠當一萬騎軍用,就是兩萬三萬,我都能忍,可到了這兒,你哪來的自信有整整一萬北涼鐵騎的身價?怎麼,打趙毅、打宋笠給你打出來的信心?就他們那些騎軍的『卓絕』戰力?配給我北涼騎軍提鞋嗎?」

  寇江淮臉色鐵青,依舊凝望著那個比他還要年輕些的西北藩王。

  徐鳳年搖頭道:「你想用北涼騎軍去破局,我不會答應的。」

  寇江淮面帶譏諷笑意:「沒想到堂堂離陽王朝兵力最盛的藩王,也就只有這麼點氣魄了。你徐鳳年就不知廣陵道越讓離陽朝廷焦頭爛額,趙室才會真正倚重你西北徐家嗎?到時候只要你徐鳳年肯借兵給我,看朝廷還敢不敢再拿版籍和漕運兩事來刁難北涼?退一步說,我借兵,也不會光明正大打著北涼騎軍的旗號。退兩步說,國姓由趙換成薑,對北涼豈不是更有利?公主也好,曹長卿也罷,還有我寇江淮,註定都不是離陽趙室,非但不會拖北涼的後腿……」

  徐鳳年平靜道:「實不相瞞,這種事情,我無聊的時候私下也想過,咬咬牙給你們兩三萬騎軍,廣陵道也就拿下了。但如果說幫你們西楚去爭奪天下,別說兩三萬,就是五萬十萬,都是杯水車薪。你真當西蜀陳芝豹和兩遼顧劍棠是兩根木樁子?真當南疆十多萬精銳邊軍是看戲的?到時候別說等著你們姜姓當皇帝然後傾力支持西北,恐怕北莽早就長驅南下了。寇江淮,你說我眼界不大,我不否認,但你眼界更小而已。」

  徐鳳年忍著笑意,繼續說道:「再者,你這種蹩腳說客,尤其是這一手語不驚人死不休的手法,真的不高明。我徐鳳年當年走江湖的時候,假扮相士裝神弄鬼,每次多少還能騙些銅錢,至於你,別說一萬騎,就是一騎都帶不出北涼。」

  褚祿山笑得好不暢快。

  寇江淮沒有露出情理之中的惱羞成怒,反而有些遺憾又有點釋然。這個年輕人就那麼沉默著站在院子裡,略顯孤單蕭瑟。

  徐鳳年走下臺階,問道:「知道為什麼曹長卿不讓你領兵嗎?」

  寇江淮語氣淡漠道:「他覺得我只是一員將才,而非帥才,應該看到更遠的太安城,而不是廣陵道的那點得失。」

  這下子輪到徐鳳年訝異了,好奇道:「那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寇江淮平靜道:「我只知道一點,只有西楚本身之力,打到太安城下又如何?」

  褚祿山嘖嘖稱奇道:「你小子也不笨啊。只不過比起兢兢業業的謝西陲,你寇江淮的胃口更大。」

  寇江淮看著這座「小山」,反問道:「身為武將,在屢戰屢敗屢敗屢戰的徐驍,和一生之中百戰百勝最終僅有一敗的葉白夔之間,你選擇做誰?」

  褚祿山點頭道:「有道理。」

  寇江淮滿是自嘲地笑了笑,然後直接轉身就走。

  徐鳳年直到他走出院子,也沒有出聲。

  褚祿山低聲問道:「真的就這麼讓這條過江蛟溜走了?」

  徐鳳年輕聲道:「相比寇江淮,我還是更欣賞任勞任怨的謝西陲。」

  褚祿山嗯了一聲:「謝西陲用起來安心,寇江淮就不好說了。」

  徐鳳年突然喊道:「寇江淮,進來吧,出院子後的腳步那麼慢,給誰看呢?」

  寇江淮果真重新反身出現在院門口。

  徐鳳年笑著說道:「能帶走多少北涼騎軍,得看你自己的本事。從今天起,不但懷陽關,還有柳芽、茯苓兩鎮的騎軍都歸你調動。刨去北涼損失,你能殺多少北莽人,到時候我就給你多少大雪龍騎和兩支重騎兵之外的任意騎軍。不過事先說好,那些騎軍不是讓你拿去打太安城的,只不過是幫你留下一些西楚元氣。然後你得帶著所有人返回這裡。事實上你我心知肚明,廣陵道不適合你寇江淮,北涼恰恰適合。這筆買賣,你做不做?」

  寇江淮臉色陰晴不定。

  徐鳳年伸手指了指:「行了行了,漫天要價坐地還錢的伎倆,我徐鳳年一樣是你的前輩。你寇江淮從一開始就是打著這主意來的,我也沒怎麼討價還價,你就知足吧。」

  寇江淮笑了:「我是不擅長演戲,可你徐鳳年也別得了便宜賣乖,一旦西楚敗亡,大勢已去,你真放得下我們公主不去救?不一樣要帶兵去搶人?我只不過是幫你找了個臺階下罷了。」

  徐鳳年一本正經地點頭道:「嗯,看來咱們都不是什麼好鳥。」

  褚祿山看著眼前這峰迴路轉的一幕場景,有些無語,現在的年輕人啊。

  滿身塵土的寇江淮很不見外地說道:「有沒有睡覺的地兒,我先好好睡上一天一夜,領兵殺北莽蠻子的事情,等我睡飽了再說。」

  褚祿山笑駡道:「你才是大爺啊。」

  等到寇江淮被領著離開,徐鳳年抬頭看著灰濛濛的天空,陷入沉思。走下臺階後,褚祿山也不出聲打攪,安靜站在旁邊閉目養神。

  許久過後,徐鳳年緩緩道:「就算寇江淮用化名,以後利弊還是不好說。」

  褚祿山有些疑惑:「朝廷那邊咱們不用管,現在差不多就已經是最壞的局面了。一個寇江淮當一萬騎用,其實還真不是那小子吹牛,青河、重塚那一線有周康、顧大祖坐鎮,不用擔心什麼,但懷陽關這邊真要有大戰,黃來福等人不行,就只能由我親身上陣了,有個寇江淮咱們也能輕鬆許多。為何還有此說?」

  徐鳳年苦澀道:「可能是我想得太遠了。」

  褚祿山很快便心領神會,感慨道:「是有些遠。但遠水解不了近渴。」

  徐鳳年點頭笑道:「也對,咱們還是先用寇江淮解決掉燃眉之急。」

  褚祿山猶豫了一下。

  徐鳳年拍了拍他的肩頭,走出院子。

  褚祿山站在原地,喃喃自語道:「是怕我褚祿山有一天真把三百斤肉丟在沙場上,才答應寇江淮留下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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