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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五六


  宋洞明笑聲爽朗,撂下一句:「衣衫我看就算了,王爺隨手寫四五個字的字帖送我幾幅就成。」

  這個清明的前一夜,徐鳳年獨坐山頂,看著山腳那滿城燈火漸起又漸熄,喝盡了一壺綠蟻酒。

  天微亮,徐北枳緩緩走到山頂,看著披了件厚重裘子的徐鳳年,走到石桌坐下,晃了晃那只已經喝光的酒壺,輕聲道:「匹夫懷璧死,百鬼瞰高明。」

  渾身酒氣早已被冷冽山風吹散的徐鳳年歎氣道:「我昨夜在想,如果以後換了人做皇帝,哪怕那個人跟我曾經是要好的朋友,他能不能容忍一個別姓之人手握數十萬精兵。」

  徐北枳搖頭道:「你最好別抱希望,省得失望。因為就算那個人能忍,他身邊所有人也不會答應。怎麼坐上龍椅和如何坐穩龍椅,是截然不同的兩件事情。北涼總覺得離陽趙室三任皇帝是一個德行,都喜歡狡兔死走狗烹,這種看法倒也沒冤枉他們,只是且不說剛剛登基的趙篆,趙殷、趙惇既然註定會是後世史書上的明君,自然有他們的過人之處。尋常平頭百姓,想要打理好一個門戶,想要日子過得年年有餘,尚且需要殫精竭慮,更何況是偌大一個王朝。趙殷也許信得過徐驍不會反趙家,但趙殷信不過徐驍的兒子還會心甘情願鎮守西北。趙惇也許知道你的底線並不低,但一樣信不過徐家下一位異姓王就一定不會驕縱難制。他肯定在想,有沒有可能北涼王哪天一個興起,就跑去挖斷趙家的牆根。」

  直言不諱的徐北枳瞥了眼欲言又止的徐鳳年,冷笑道:「可能你會說徐驍不會反,我徐鳳年一樣不會反,以後我的後代也一樣。」

  徐鳳年苦笑無言語。

  徐北枳依舊是言辭刻薄:「人心隔肚皮,沒誰是你徐鳳年肚裡的蛔蟲,天底下也沒有誰必須要相信誰的道理可講,尤其是那些生在帝王家的龍子龍孫,不生性多疑,怎麼坐龍椅?怎麼去跟藩鎮、外戚、宦官還有滿朝文武鬥心眼?再說了,一份家業,寧肯被子孫敗光,也不願被外人搶走。這種陰暗心態,也不是皇帝獨有的。你徐鳳年敢說自己就一點都沒有?」

  徐鳳年笑道:「也對。」

  徐北枳突然問道:「你不是四大宗師之一的高手嗎,怎麼,也會怕冷?」

  徐鳳年自嘲道:「流州那一戰後,實力大跌,終日骨子裡生寒。裘子其實不禦寒,之所以披著,不過是聊勝於無。就像很多江湖退隱的遲暮劍客,喜歡經常去看一看擱在架子上吃灰塵的佩劍,解甲歸田的將軍也會經常摸一摸鐵甲和戰刀。」

  徐北枳問道:「那個涼州副將寇北上是怎麼回事?」

  徐鳳年打趣道:「新歡嘛,咋的,橘子你這個舊愛是來興師問罪了?」

  徐北枳面無表情地盯著徐鳳年。

  徐鳳年只好收起玩笑臉色,無奈道:「就是廣陵道那個西楚寇江淮,跟我做了筆買賣,算是各取所需。」

  徐北枳臉色稍緩,沉聲道:「流州只有三座修繕還未齊整的軍鎮作為依託,卻要面對柳珪的十萬大軍和拓跋菩薩的數萬嫡系精銳。三萬龍象軍的兩個副將,王靈寶僅是衝鋒陷陣的猛將,李陌藩雖是獨當一面的將才,但在流州涼莽雙方兵力懸殊,李陌藩也不是撒豆成兵的神仙,龍象軍依舊是獨木難支的險峻局面,需要寇江淮這種具備春秋頂尖名將潛質的將領去雪中送炭。」

  徐鳳年點頭道:「等寇江淮在茯苓、柳芽、懷陽關防線打出一點名氣聲望,我也有讓他去那邊當流州將軍的打算。在涼州北關,我們跟北莽其實可以靈活用兵的空間都極受局限,說到底就是死磕硬拼,那麼多邊鎮關隘和駐軍,雙方都束手束腳。但如同白紙一張的流州不一樣,有著讓寇江淮把軍事才華發揮到淋漓盡致的充裕『留白』。」

  徐鳳年冷不丁笑問道:「橘子,其實你是怕在青蒼城的陳亮錫出意外吧?」

  徐北枳反問道:「難不成非要我成天算計同僚,你這個北涼王才安心?」

  徐鳳年一拍桌子,怒目相向道:「橘子,你不能在陵州受了氣,給人罵成『買米刺史』,就逮住我撒氣好不好?!咱倆好好說話行不行?!」

  在清涼山隨心所欲散步的寇江淮湊巧看到這一幕聽到這番話,沒來由感到一陣毛骨悚然,難道那姓徐的跟北涼王「有一腿」?要不然一個沒啥根基的刺史能讓堂堂藩王委屈到這地步?寇江淮腳底抹油,就要轉身撤退,結果被徐鳳年喊住,然後三人圍著石桌,呈現出三足鼎立的架勢。寇江淮一臉你們打情罵俏就是,老子是聾子瞎子啞巴當我不存在的表情。

  徐鳳年望向假裝目不斜視的寇江淮,指了指徐北枳,笑眯眯介紹道:「陵州刺史徐北枳,被宋洞明宋先生讚譽為那種可以宰製士庶安定邦國的人物,可惜酒量不行,酒品更不行,有次在陵州魚龍幫喝酒,還是我親自背他回去的。」

  寇江淮正色道:「見過徐刺史。」

  徐北枳也恢復平時清雅出塵的氣度,微笑道:「寇將軍來到北涼邊軍,無異於如虎添翼。」

  徐鳳年促狹道:「不是為虎作倀嗎?」

  徐北枳冷笑道:「喲,厲害啊,一罵罵三個,連自己也不放過。」

  寇江淮也一本正經道:「傷敵一千自損八百,可見王爺用兵很……不入流。」

  徐鳳年揚揚得意道:「只動嘴皮子,就能跟你寇江淮和徐北枳玉石俱焚,還不入流?動手的話?嗯,要不然試試看?」

  這時候,剛剛登頂清涼山的一大幫人紛紛起哄。

  「試試看!一定要試試看。」

  「寇將軍,我看好你!贏了這一仗,可就是天底下一隻手就數得過來的大宗師了。」

  「別說涼州副將,涼州將軍也做得!要是還嫌官小,我陳雲垂的步軍副統領,讓給你。」

  「寇將軍,咱們不服氣王爺很久了,咱們是年紀大了,就算贏了王爺也勝之不武嘛,今天就你跟王爺是同齡人,一定要幫我們出口氣啊。大不了,回頭我何仲忽親自抬你下山便是。」

  轉頭看著這一大撥北涼最為位高權重的封疆大吏,剛剛到北涼的寇江淮嘴角有些抽搐,一時間有些不適應。在廣陵道,不論是早年在上陰學宮求學,還是之後置身大楚廟堂,都絕對不會出現這種老頭子合起夥來坑一個年輕晚輩的場景。在感到有些荒謬和好笑的同時,寇江淮心底同時也有一種難以抑制的情緒,大概可以稱之為壯懷激烈吧。眼前這些老人中,有舊南唐第一名將顧大祖,有錦鷓鴣周康,有以八千騎大破後隋四萬步卒的何仲忽,有每逢大戰必披甲陷陣的陳雲垂!四位北涼邊軍副帥之後,便是身披文官公服的經略使李功德和副使宋洞明,有離陽地方言官「良心」美譽的黃裳。除此之外,寇江淮依靠官袍和裝飾依次辨認出了涼州刺史田培芳、幽州刺史胡魁、幽州將軍皇甫枰、陵州副將韓嶗山等人。可惜寇江淮始終沒能見到那北涼騎軍主帥白熊袁左宗,還有那個步軍大統領燕文鸞,當然也沒能看到那個郁家最得意的鬱鸞刀,寇江淮難免也有些遺憾。

  要知道寇江淮在上陰學宮求學時,不知多少次挑燈夜讀,都是在翻閱顧大祖的形勢論,在推演周康、何仲忽、陳雲垂等人造就的那一場場經典戰役。這些都盪氣迴腸,足以下酒!

  寇江淮看到在更後邊,還站著二三十名武將,大多是相對年輕的三十四歲,應該是北涼改制後更顯金貴的實權校尉。

  不知為何,寇江淮情不自禁地站起身,對這些人猛然抱拳行禮。

  是何仲忽率先抱拳回禮,這之後所有人也都笑著抱拳。

  寇江淮無意中發現哪怕是田培芳這樣的文人,與武將一同抱拳時也毫無凝滯。

  然後眾人一起登樓,俯瞰這座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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