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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五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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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老人很快笑道:「不過自徐驍死後,『不義春秋』那筆糊塗賬也就算告一段落了,相信不只是老夫大這麼個半截身子在黃土裡的糟老頭子這麼想,很多老一輩人也是如此。自從那個姓徐的年輕人在太安城說過那句話後,只要不是當年有著直接關聯血海深仇的人,更多的外人,很多心結也就解開了。進入北涼後,老夫也聽說了許多事情,才知道很多事情跟想像中大不一樣,以後抽空會寫信給家鄉那邊的舊友,告訴他們一個不一樣的北涼,原來在這裡,也有書聲琅琅,也有雞犬相聞,也有……」 老人說到這裡,突然忍不住笑出聲:「也有那讓我遺憾沒能早來三四十年的販酒小娘。」 徐鳳年一本正經道:「涼地女子,恰如那入口如燃火的綠蟻酒,一旦喝上癮了,這輩子就再難換酒喝了。」 年輕人又冷哼道:「那你們北涼王為何娶了兩個外地女子?」 徐鳳年一時間啞口無言,沉默片刻後,轉頭無奈道:「這回……算你劍術絕倫見血封喉,我認輸。」 那個年輕人先是一臉揚揚得意,繼而板起臉扮冷酷,但是很快就嘴角翹起,再去看這個可惡的北涼將種子弟,也不是那麼礙眼了。 *** 出現在五騎視野中的懷陽關不同於虎頭城,也不同于柳芽、茯苓,既然以「關」命名,那就意味著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也意味著一旦起狼煙,這種地方就是兵家必爭的死人之地。兵書上的那些關隘,多是如此,不論大小,只要想快速過境,就必須拿下這些建立在道路要衝、地理險要的關口,方可沒有後顧之憂地長驅直入。相反,許多雄城巨鎮,看上去很是威風八面,但是戰事啟動後,大可以繞城而過。離陽在兩遼防線就有許多這種城池,但這不是說它們的出現就毫無意義,恰恰相反,它們的存在,雖然阻滯敵軍大軍的作用不大,但存在本身就是一種震懾力。對北莽來說是一種雞肋:攻打,損失嚴重;繞過,糧草有危。只不過一切城池都是紮根不動,將領和兵法則是靈活的,到時候還得看攻守雙方誰道高一尺誰魔高一丈。 縱深不足的北涼,其最大悲壯就在於,每一寸疆土幾乎都是那種會流血的死地。 北莽既然以舉國之力攻打北涼,就是在明白北涼會逼著他們一寸一寸去爭搶地盤的前提下,仍要憑藉著強大國力碾軋而過。 這個時候,懷陽關外的徐鳳年有些不合時宜的憂慮。不是擔心那氣勢洶洶的北莽大軍,而是想著那句「春分麥起身,一刻值千金」的農諺,想著今年許多北涼百姓會餘糧不多,想起了當年走過倒馬關時遇到那些還在上私塾的孩子,多半會更眼饞那皮薄餡多的肉包子了吧。 這個時候,那個頭頂帷帽的曼妙女子,忍住羞意,悄悄凝視著不知姓名的北涼男子。她心頭只有一個讓自己難為情的念頭,若他就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年輕大宗師,是那家鄉很多閨中密友都愛慕的北涼王,就好了。 當聽說她要來北涼的時候,好些個只會女紅的大家閨秀,平日裡那般溫順婉約的性子,可都差點跟她一起私奔赴涼了。 師父笑言,這種讓世間男子捶胸頓足的光景,大概只有很多年前李淳罡青衫仗劍走江湖時,才有過。 如今啊,江南美嬌娘,幾人不思徐? *** 祥符二年的春分時分,如果說愈演愈烈的西北戰事依舊無人問津,那麼原本形勢一片大好的廣陵道突然急轉直下,就很讓離陽京城憂心了。這一切緣于謝西陲那年輕人的「化腐朽為神奇」。在廣陵東線將士習慣了寇江淮神出鬼沒的調兵遣將之後,主將宋笠步步為營緩緩推進,不斷壓縮那支西楚大軍的發揮餘地,不但奪回了全部失地,且成功策反了數名當時起兵造反的西楚校尉,把謝西陲主力兩萬步卒壓縮在宕飲河、鴉鳴穀一線。當時宋笠大軍中不但有三萬廣陵道步卒,更有八千善戰精騎作為機動力量,加上宋笠素來用兵穩重,怎麼看都是穩操勝券的局面,唯一的問題就是看能否在立夏之前攻入西楚舊都了。 但就是在這種戰果唾手可得的時刻,兵力處於劣勢的謝西陲突然開始發力,主動列陣出擊。事後傳言宋笠騎軍盡出,欲以數千騎軍「薄其陣」,以草原遊牧騎兵最拿手之勢,八千騎軍分成三股,每股又分出五個橫隊,遊騎在前精騎在後,臨敵後精騎快速穿過間隙向前衝鋒,展開拋射,然後在保持戰線齊整的情況下,精騎後撤,輕騎依次後撤,以此反復,試圖發揮出騎射的最大優勢,等到敵軍陣形大亂後,便可攻如鑿穿而戰。但是謝西陲只以五千力健重甲步卒,持丈餘陌刀以橫向密集隊形列陣於前,不顧箭矢,如牆而進。 當縱深不斷縮小的廣陵騎軍不得不展開真正的衝鋒,對上這些恍如西楚大戟士重現天日的重甲步卒後,竟是之後讓太安城兵部官員面面相覷的六個字局面:「人馬當之即碎」!然後潰不成軍的殘餘騎軍只能由己方中軍步卒兩翼繞出戰場。接下來是更為慘烈的步軍之戰。士氣落于穀底的廣陵步卒雖未退卻,但是依然難擋西楚的推進。主將宋笠不惜親身陷陣,率領八百死士一舉破開西楚陌刀陣,可即便如此,在接下來的戰事中,戰前被離陽朝廷笑稱為「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的謝西陲,屢次調動按兵不動的有生力量投入戰場,人數都不足千餘人,但無一不精准補救了幾處危局。宋笠也絕非庸將,浴血奮戰,曾經兩次帶兵衝殺到謝西陲陣前不足百步,都被亂箭射退。 這之後謝西陲用埋伏於後方的數千騎軍沖陣,宋笠對此亦是早有應對,即便戰事膠著,仍是嚴令損失慘重的騎軍不得「輕入戰陣」全力支援己方,只准騎軍校尉率領五百騎輪番殺敵,這才在三千西楚騎軍的衝鋒下保持廣陵騎軍和步軍不至於一戰即潰。西楚、廣陵兩軍由晌午戰至黃昏,屍橫遍野。謝西陲麾下兩萬步卒死傷一萬五千之多,而宋笠的四萬步卒和八千騎軍最終撤離戰場時,仍有戰力之數,也不足五千人。但真正讓雙方將士都感到脊背發涼的真相是,在宋笠主動撤退出戰場十餘里地外後,謝西陲出動了好似從天而降的精氣神十足的三千輕騎,而阻擋這支騎軍擴大戰果追擊步伐的,則是宋笠同樣本想用來出奇制勝的五千伏兵。 離陽朝廷在八百里加急奏章到達京城後的那次大朝會上,百官紛紛對宋笠大加彈劾,言其用兵昏聵,空有大好優勢卻坐失局面。皇帝龍顏大怒,下旨令宋笠赴京請罪。但是在之後唯有中樞重臣碰頭的小朝會上,天子趙篆率先對宋笠此人讚不絕口,說過不在廣陵軍,更不在宋笠。中書省二把手趙右齡更是坦言宋笠此人雖然讓廣陵戰局更加糜爛,因為在盧升象入境之前,廣陵道陸上暫時已無一戰之力,只能寄希望于廣陵王趙毅的水師大軍,但終究是僅以小輸的代價就試探出了西楚軍力的深淺。當時春秋老將楊慎杏恰好也被破格躋身小朝會,馬上就跪下伏地請罪,泣不成聲,但沒有為自己開脫,而是說閻震春之死,罪在他楊慎杏和薊州老卒。皇帝趙篆並未追究,反而對這名丟盡朝廷臉面的老將軍好言安慰,甚至讓他在廣陵戰事中喪失一臂的嫡長子楊虎臣出任薊州副將,領著那支脫困沒多久的薊南百戰步卒趕赴薊北,代父將功補過。 *** 春分過後,南疆十萬勁軍已達祥州,燕剌王趙炳中途身患重疾,不得不交由世子趙鑄領軍。與此同時,驃毅大將軍盧升象和那與楊慎杏、閻震春同一個輩分的沙場老將兩線齊下,共計四萬精銳,與南疆大軍遙相呼應,夾擊西楚叛軍。在這之前,離陽朝廷仿佛是以近九萬傷亡的巨大損失,以一位藩王戰死的代價,造就了謝西陲和寇江淮這兩個西楚年輕人的威名。 在這種時刻,西蜀發出一個聲音,可謂令天下震動。繼徐驍之後王朝又一位異姓王陳芝豹上書京城,稱其養兵萬余,隨時可以出西蜀援廣陵。雖為兵部駁回,但朝野上下仍是為之震動,讚譽為「喜聞春雷聲」,足可見那位白衣兵聖在離陽人心目中的超然地位。似乎在離陽看來,那些「叛離」北涼的英才文豪,且不說向來呼聲極高的陳芝豹,理學宗師姚白峰也好,皇親國戚嚴傑溪也好,如今高居禮部侍郎的晉蘭亭也罷,都會格外讓泱泱太安城瞧著舒服順眼。 在北涼都護府內,以徐鳳年和褚祿山為首的一群涼州邊關將領正對著一座臨時建成的沙盤,討論著謝西陲和宋笠雙方的勝負得失。這興許是北涼將領在戰時唯一的消遣了。 懷陽關校尉黃來福言語中頗為不屑:「這謝家小兒的用兵之法還不是跟咱們學的?在雙方戰線不足以完全鋪開的地帶,暗中積蓄力量,在緊要時刻分批次投入戰場,咱們北涼邊軍稍微有點眼力見兒的校尉,都曉得。唯一拿得出手的東西,也就是他不知道從哪裡調教出來的陌刀陣。不過對付廣陵騎軍還行,對上咱們的鐵騎,嘿嘿,也就是當年西楚大戟士的下場了。」 徐鳳年說道:「這畢竟是自春秋以後首次以步勝騎的戰例,不管宋笠的騎軍戰力如何,我們都該摸摸底。有沒有陌刀陣的詳細佈置?」 褚祿山一如既往癡迷地望著沙盤上各個地理細節,聞言後抬頭笑著答道:「還在等拂水房的消息呢,不過估摸著雙方粗略戰損,謝西陲的陌刀陣比起當年大戟戰陣,應該要完善許多。相信顧劍棠的兩遼那邊很快就要推廣開來,少不得跟戶部獅子大開口要一筆軍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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