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一〇五一


  清源軍鎮的那名壯碩校尉皺眉道:「就諜報來看,謝西陲和宋笠可不是一根筋,都鬼精鬼精的,對各自騎、步的運用都很謹慎且大膽。以前只聽說西楚那寇江淮擅長不惜腳力的長途奔襲,哪怕總體兵力少於敵人,也能在局部戰場上形成以多打少的局面,而且從來不守城也不攻城,打得好像步卒都能當騎軍用了,很有嚼頭。」

  褚祿山桀桀笑道:「寇江淮是在用一連串眼花繚亂的勝利告訴天下人,以後在中原地帶的仗到底該怎麼打,已經不是你攻城我守城那麼簡單了,一切戰役都以消滅敵人有生力量作為宗旨。你龜縮城內,我就變著法子逼你出城打;你如果有大量兵力出城,我可以先不打,找准了機會有必勝把握,再一次打光你。反正就是快刀子割肉,一次兩三斤,次數多了,也就見著骨頭了。如果說當初顧大祖首次提出戰於國門外,足以讓後世兵家大開眼界,那麼寇江淮這種別開生面的新穎打法,就是一種完美延伸,大概可以稱之為戰於城外,最大限度地削弱城池的意義,用好了,能夠處處掌握主動。當然了,當時我在北莽腹地打,早就是這麼玩的了,只不過矛頭不是對準離陽,朝廷那些官老爺也就不知道肉疼了。」

  柳芽騎將揉著下巴說道:「廣陵道好不容易有宋笠這麼個懂兵事的將軍撐場子,那離陽皇帝腦子給驢踢了,就這麼直接拿去太安城問罪了?明擺著趙毅的水師也會給曹長卿吃掉的嘛。」

  徐鳳年搖頭輕聲道:「僅就純粹廣陵戰事而言,是不該動宋笠。但就全域來看,朝廷這種看似自毀根基的做法,其實是一脈相承的。當時滅掉春秋八國,分封武將,如今趙家要收攏天下兵權,才好應付將來全力與北莽大戰的局勢。楊慎杏和閻震春跟他們麾下私軍的平叛,是事情的一面,而棠溪劍仙盧白頡,南征主帥盧升象,龍驤將軍許拱,遼西大將唐鐵霜,還有當下的宋笠,這些人的相繼入京為官,則是相對隱蔽的另一面。朝廷有意縱容西楚複國,除了沒想到西楚一開始就會給他們那麼大的下馬威外,其他事情都在意料之中按部就班地發生著,甚至連現在燕剌王出動十萬兵馬北上支援,也是早就安排好的。別看謝西陲把廣陵道陸上戰場給一口氣清空了,其實不過是幫著朝廷讓燕剌王趙炳死更多人而已。歸根結底,朝廷就是以此來削藩和抑制地方武將勢力,算是陽謀吧。」

  那名柳芽騎將在痛駡趙家先後兩個皇帝都不是好鳥後,馬上對徐鳳年笑著說道:「王爺看待問題,跟咱們這些大老粗果然不同,是高屋……咦,高屋什麼來著?」

  黃來福趕緊接口道:「高屋建……他娘的,老子也給忘了。」

  褚祿山揉了揉額頭,有些丟人。

  徐鳳年笑道:「高屋建瓴。」

  兩位校尉異口同聲道:「對,高屋建瓴!」

  然後各自稱讚了一句:「王爺才高八斗!」「王爺這學問硬是要得!」

  咱們北涼都護大人的眼神似乎有些憂鬱啊。

  徐鳳年打趣道:「行了,拍馬屁這種技術活,不適合你們。你們還是老老實實帶兵打仗好了,以後打了大勝仗,我拍你們馬屁都沒問題。」

  滿堂哄然大笑。

  徐鳳年在褚祿山重回北涼沙盤跟諸位將領商量完佈置後,兩人走向褚祿山的住處。徐鳳年走入那棟逼仄院子後,感慨道:「真是難為你了。」

  褚祿山習慣性彎著腰笑道:「別看祿球兒這些年過著遮奢無比的神仙日子,當年窮瘋了的時候,能有個熱騰騰的饅頭吃那就歡天喜地了。後來是進了徐家軍,這身肥膘才一點一點養出來的。說出來王爺可能不信,祿球兒曾經不說骨瘦如柴,全身上下加一起,也就是一百二十幾斤的肉,不過那會兒肉結實,吃得住苦。」

  徐鳳年還真不知道這一茬,看了眼臃腫如山的祿球兒:「不敢想像你瘦的時候是怎麼個相貌。」

  褚祿山歎了口氣:「誰說不是呢,連自己也都差不多忘了。」

  徐鳳年今天特意捎帶上了那兩罐棋子,褚祿山再讓人找來一副還算造工考究的榧木棋盤,兩人久違地相對而坐,徐鳳年執白,褚祿山執黑,開始對局。

  徐鳳年輸了。褚祿山終於贏了。

  因為褚祿山等了這麼多年,終於可以不用刻意讓棋。盤腿坐于一隻寬大繡墩上的褚祿山怔怔看著棋局,有些唏噓道:「今天才知道世子殿下棋力的真正深淺。原來當年祿球兒在放水,而世子殿下也從來沒有用心過。」

  聽到「世子殿下」這個有些陌生的稱呼,徐鳳年出現刹那的失神,歎息一聲,說道:「我讓人去青州找那個陸詡,但是結果讓人失望。陸詡帶了句話給我,說他寧肯去京城,也不會來北涼。」

  褚祿山咧嘴笑道:「人各有志,強求不得。」

  徐鳳年嗯了一聲,無奈道:「聽說以前徐驍也抓到過許多春秋文人,但是中意的人物,絕大多數都不願意在麾下效力,只能放了。」

  褚祿山笑臉有些尷尬,輕聲道:「義父是放了,不過很多人事後都給祿球兒又偷偷宰了。其中就有袁白熊那傢伙一個至交好友的長輩。」

  徐鳳年哭笑不得:「難怪袁二哥說要點你的天燈!」

  褚祿山嘿嘿笑著:「與那趙先生不一樣,我跟李先生是一樣的貧寒出身,天生就跟世族人物不對付,我又沒有李先生的雅量。當年見著那些眼高於頂的傢伙,就恨不得一刀剁掉一顆頭顱。如今回想起來,當年本該手軟些,少殺幾個的。」

  徐鳳年無言以對。

  褚祿山雙指微微撚動一顆微涼棋子,說道:「拋開永徽之春那幫臣子不說,棠溪劍仙盧白頡,中書令齊陽龍,國子監左祭酒姚白峰,洞淵閣大學士嚴傑溪,南征主帥盧升象,龍驤將軍許拱,等等,這些人,是趙惇幫他兒子請去京城填補張廬倒塌後的空缺的,至於宋恪禮等人則是趙惇在世時故意壓制的棋子,好讓下一任皇帝以示君恩浩蕩。那麼兵部侍郎唐鐵霜,新棋聖范長後,廣陵道的宋笠,少保陳望,薊州將軍袁庭山,孫寅,陸詡,這些人,則是新君趙篆自己栽培的『新人』。」

  褚祿山冷笑道:「除了對咱們北涼每一手都很『無理』外,其餘的先手,可都很符合正統棋理。」

  徐鳳年感慨道:「趙惇選趙篆這個四皇子,而不是大皇子趙武繼位,必然是經過深思熟慮的,這一點我們不能否認。迄今為止,趙篆做得滴水不漏。」

  褚祿山突然眼神玩味地望向徐鳳年。

  徐鳳年白眼道:「別想歪了,我跟那位皇后沒什麼。你當趙家皇室都是睜眼瞎不成?再說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嚴東吳跟李負真一個德行,兩人當初都對我愛答不理的,其實準確說來,是視若仇寇。」

  褚祿山嬉皮笑臉道:「祿球兒可是想著有什麼才好。」

  徐鳳年笑駡道:「你真以為世間女子都該喜歡我不成?」

  褚祿山放下那顆棋子,伸出雙手,一臉天經地義道:「王爺你有所不知,現在中原一帶稍微消息靈通的大家閨秀,愛慕王爺你的小娘子,沒有一萬,也有八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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