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
| 一〇四九 |
|
|
|
徐鳳年笑著言簡意賅地幫忙指明道路。老者抱拳謝過後自報名號,自有一股江湖草莽的豪氣:「在下江南青松郡人氏,江湖朋友送了個『鳴天鼓』的外號。敢問小兄弟是否跟我們一樣,是前來北涼邊關投軍之人?」 徐鳳年搖頭道:「我本就是邊軍中人,父輩就已在北涼定居。」 老人點頭道:「原來如此,是老朽唐突了。」 老人笑意有些無奈,有些自嘲道:「不是老朽碎嘴,委實是我們一行四騎人生地不熟。當時聽說北莽蠻子百萬大軍南下叩關,老朽年少時便追隨先父和先師前往薊北在塞外殺過蠻子,如今憋不下這口氣。又聽江湖上傳言天下十大幫派之一的魚龍幫,可以幫咱們這些北涼外人引薦給北涼邊軍,這就帶著三個徒弟趕來北涼。魚龍幫只幫我們開了四封臨時路引,這一路北上吃了不少苦頭……」 其中一名腰間懸佩長劍的年輕男子憤然道:「師父,咱們遇上那一撥撥的北涼邊軍自恃戰力,看咱們的眼神跟看蠻子有何不同?!」 徐鳳年三趟江湖不是白走的,一下子就聽出其中玄機,肯定是這夥人依仗著武藝把式,跟北涼邊軍有過一場衝突了,否則斷然不會有「自恃戰力」這麼個前綴,而是直接就挑明後邊那句話了。不過徐鳳年好奇的地方在於魚龍幫大開門戶吸納江湖龍蛇,這本就是梧桐院和拂水房授意的,但多是投機取巧的末流高手,在離陽江湖廝混不下去,才流竄到北涼找尋個棲身之所。真正肯到北涼邊境投軍上陣的,又確有幾分功底的,在都護府都有明確記錄檔案,至今才寥寥十六人,而這個徐鳳年從來沒聽說過的「鳴天鼓」年邁劍客,則是實打實的小宗師境界,這種貨真價實的高手,別說在離陽江湖上輕輕鬆鬆開宗立派、在一郡武林內執牛耳,就是去京城刑部弄個鯉魚袋掛在腰間也不難。 徐鳳年輕描淡寫地觀察他們四騎,那四人除了身為二品高手的師父眼神祥和外,其餘三人的眼神可就各有千秋了。腰間佩劍有錦繡長穗的年輕男子意態倨傲,早就聽說北涼的將種子弟多如牛毛,眼前這個無緣無故出現在塞外邊關且又不披甲佩刀的陌生同齡人,多半是其中之一。中年劍客應該是那位江南武道小宗師的大徒弟,性格相對老成持重,在不露痕跡地打量徐鳳年握韁的手,試圖找出曾經習武的蛛絲馬跡。他的江湖閱歷十分豐富,不相信在數十萬北莽大軍攻打虎頭城的時刻,會有尋常人在這附近單騎散心。至於最後那個頭戴帷帽遮掩面孔的緊身黑衣女子,也在好奇審視眼前這位不像北涼男子更像是江南士族的公子哥。 徐鳳年笑著開口道:「別人怎麼看不重要,做好自己就是。真要拿眼光說事的話,離陽朝野二十年,看待我北涼不就一直等於是在看蠻子嗎?」 那年輕劍客大概是勉強受得了北涼邊軍的氣,獨獨受不了這種北涼同齡將種子弟的鳥氣,當場就勃然變色:「我們師徒四人跑來鳥不拉屎的北涼投軍,是陷陣殺敵來的,不是聽你這種人冷嘲熱諷的!要不是我師父與徽山次席客卿洪驃是莫逆之交……」 老人臉色嚴厲,制止徒弟繼續言談無忌:「沖和!」 叫沖和的年輕人撇過頭,默默生著悶氣。他在江南江湖上一直也是溫文爾雅的劍中君子,本不該如此失禮失儀,只不過到了這貧瘠北涼關外,往往策馬狂奔一日都不見人煙,實在是水土不服,憋屈得難受。想那中原家鄉,此時也該是煙雨朦朧的旖旎時節了,會有小巷賣杏花,有那湖上泛舟,有那青樓歌舞夜不休,就算什麼都不做,在庭院深深的家中,跟師兄師妹切磋武藝也是享受,都好過在這種西北邊關喝風吃沙還要受氣。 徐鳳年笑問道:「要不然我為前輩帶路好了?」 年輕人立即嘀咕道:「無事獻殷勤,肯定沒安好心,還不是對師妹意圖不軌。」 那老人瞪了眼這個口無遮攔的徒弟,望向徐鳳年,也不矯情,哈哈笑道:「如此正好,到了關內,交過了路引,定要請小兄弟好好喝上幾斤那綠蟻酒。實不相瞞,這酒老朽是早有耳聞啊,可當年嘗過一口,那滋味……不敢恭維,不承想如今到了你們北涼道,喝著喝著,竟是越喝越放不下了。這不在涼州龍口關買了兩斤裝在酒囊,沒過兩天就囊中空空,如今肚裡這酒蟲子可是造反得厲害嘍。」 五騎結伴同行,老人跟徐鳳年閒聊著北涼的風土人情,相互都很默契地不去刨根問底關於身份的事情,交淺言深是行走江湖的大忌。不過那個年輕劍客很快就按捺不住,嗓音不輕不重恰好能讓徐鳳年聽到,說了一句:「師妹,大奉王朝開國皇帝曾經給草原遊牧之主寫過一封信,說『薊州以北以西,引弓之地受令於你』。而『薊州以南以東,冠帶之室由朕制之,萬民耕織,臣主相安,俱無暴虐』。」 那年輕女子嗓音輕柔:「師兄,你不是剛入北涼境內就說過了嗎?」 在前方的徐鳳年笑道:「這是說給我這個薊州以西的北涼蠻子聽的。」 與徐鳳年並駕齊驅的老人聞之會心一笑:「小兄弟好肚量。」 徐鳳年玩笑道:「也是給一點一點熬出來的,否則早給憋出內傷了。」 那個叫沖和的年輕人明顯就憋出重傷了。 徐鳳年突然說道:「與前輩相熟的那個洪驃,可是如今新近當上了胭脂重騎軍副將的洪驃?」 老人猶豫了一下,點頭道:「正是此人。」 徐鳳年笑道:「那前輩在都護府那邊交接了路引,得重新南下一段路程,去重塚那邊才能找到洪將軍,到時候我請人幫前輩帶路,否則還真不一定見得著洪將軍。倒不是我們北涼小心眼,實在是洪將軍如今的位置很特殊,莫說是前輩你們,就是很多北涼邊軍實權將領,也不是隨便就能看到那支重騎兵的。」 然後老人和徐鳳年相視一笑,盡在不言中。 接下來兩人就聊起了中原江湖的趣聞。老人見多識廣,也健談,說起了徽山當下如日中天的光景,說起那胭脂評、文武評和將相評,更是壓抑不住地眉飛色舞:「以小兄弟的眼光肯定知道這次把將相評放在末尾的用意,其中將評囊括了離陽、北莽和你們北涼,相評則只評離陽,這恐怕是自大奉王朝滅亡後最有分量的一次評點了。將評十人不分高低先後,離陽有四人,陳芝豹、曹長卿、顧劍棠、盧升象。北莽有三人,董卓、柳珪、楊元贊。你們北涼則有燕文鸞、褚祿山和顧大祖。將評末尾又額外評點了謝西陲、寇江淮、拓跋氣韻、種檀、宋笠等人。」 徐鳳年打趣道:「袁左宗竟然沒上榜,我有點不服氣啊。」 那個年輕劍客興許是跟徐鳳年天生相沖,又情不自禁跑出來抬杠:「你們北涼還不知足啊?將評有三人,如果加上單騎入蜀的陳芝豹,那就是四個,都快佔據半壁江山了。加上武評又有那個年輕藩王躋身四大宗師之一,還有那個突然冒出來的徐偃兵。至於相評,又有出身北涼的少保陳望和孫寅同時登評上榜,與殷茂春這種名臣公卿並列,你們北涼還想怎樣?」 徐鳳年老神在在笑道:「所以說啊,我們北涼水土不錯,不僅僅是出蠻子,也能出那種力挽狂瀾、經世濟民的文人。」 那個哥們兒頓時又內傷了。 戴著帷帽的女子悄悄掩嘴一笑。 老人感慨道:「這麼多年,老夫一直對一件事匪夷所思:以北涼的人力物力,如何支撐得起戰力冠絕兩國的三十萬邊關鐵騎。」 徐鳳年輕聲道:「為了與北莽抗衡,離陽軍馬號稱八十萬,尤勝大奉王朝鼎盛時期,半在兩遼半北涼。」 不知為何,師徒四人聽到這句話後,滿眼是那單調荒涼的西北風光,沒來由生出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心思。 臨近懷陽關時,徐鳳年問道:「前輩,如果不是你們認識在北涼擔任將軍的洪驃,還會來北涼嗎?」 老人愣了愣,坦然道:「當然不會。」 徐鳳年輕輕點了點頭,臉色並無變化。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