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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三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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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一度的京察中,此人依舊不顯山不露水,可在南下大評之中,此人那真是心狠手辣,一口氣摘掉了平州刺史和六位郡守的官帽。這才三個月的時間而已,很快他就被火速調回京城,否則朝野上下都堅信此人會死在南下途中。以至於當他破格成為勤勉房少保後,大多數人都有些麻木了,此人委實是在官場的升遷路線太過生僻隱蔽,完全就沒有給人燒冷灶的機會,到頭來只知道他前些年娶了個籍籍無名的郡主,是個不上不下也不大不小的皇親國戚,在朝堂上素來不摻和黨爭,與文武官員都不湊近,與宮中宦官更是從無交集,便是喝花酒也沒有一次。 寥寥有心人往深處刨根問底,得知真相後就越發如墜雲霧——此人竟是北涼人士?原本朝廷出了一個飛黃騰達的晉三郎就已經很讓人吃驚,不料此子聲勢猶有過之而無不及。須知晉蘭亭的進身之階可稱不上怎麼光彩,據說先是靠著一封老涼王的引薦信躋身京城官場,後來又是以蘭亭熟宣這種雅玩擠入公門。而作為國子監右祭酒同鄉的他,身世清白,進階之路也走得坦蕩乾淨,哪怕娶了位郡主,這些年也從未傳出半點夫憑妻貴的閒言閒語。而且這些年在京城所處幾個位置,不論是短暫的翰林院黃門郎,還是最長久的東宮侍講還是更為短暫的起居郎,始終都算是個相當靠近帝王家的讀書人,恐怕就算他自己滿大街喊自己是北涼死間,也沒誰願意相信。 他就是出身於北涼寒門的讀書人,陳望。當然,如今京城上下都應該敬稱一聲「陳少保」了。 今日勤勉房,不過卯時三刻,天色猶昏暗,便已是書聲琅琅。勤勉房又分上中下三房,大體上六歲至九歲在下房,十歲至十五歲在中房,十五歲以上就讀上房,其中女子年齡劃分另算,直至男婚女嫁,以及得到授業師傅的承認,方可退學。 今日正值儒家日,三房內各有一位長者在引讀儒家張聖人的經典,難易程度自然會不同。勤勉房的下房外,站著一位身著紫袍系御賜羊脂玉帶的「年輕士子」,看著那些搖頭晃腦使勁誦讀經書的幼齡稚童。按著先帝立下的規矩,都不許在房內戴貂帽披裘衣,冬寒刺骨,也是如此。此時房內只有在師傅講案底下擺有一隻小銅皮火爐,那些絕大多數生下來就與國同姓的孩子,跟貧家子弟就學私塾並無兩樣,大多臉頰凍紅,手腳畏縮,趁著師傅讀書的間隙,趕緊低頭呵一口熱氣在被凍得僵硬的十指上。 屋外,除了這名衣著特殊並且在一般人眼中頗為陌生的讀書人外,還有一位得以披大紅蟒袍的宮中老太監,小心翼翼站在外邊。上了年紀的老宦官有些走神,沒有注意到那位讀書人的到來。這也難怪,他說是得盯著勤勉房以防不測,可他這一站就是十多年啊,袍子都換了七八件了,十多年下來,宮中事務本就氣度森嚴,哪有什麼不測?不管成年從這裡走出去後在外頭如何行事跋扈的趙室子弟,求學之時,誰不是如他這般畢恭畢敬站著,他們則乖乖坐在那裡念書背書?饒是趙武和趙風雅這樣出了名的皇子公主,只要是進了勤勉房坐下後,那也都是夾起尾巴做人的。 老太監看了眼屋外,院子裡入冬後倒是在枝頭多掛了一盞大紅燈籠。他悄悄歎了口氣,聽說外頭不太平啊,廣陵道上那些餘孽賊子不知從哪兒找了個姓姜的小丫頭說複國就複國了,害得宮內好些個當年從西楚皇宮裡逃出來的老傢伙時下都膽戰心驚,得閒時連幾口小酒都不敢喝了,說是怕被人誤認為心有積鬱借酒澆愁。好像西邊那些大小蠻子也不消停,大蠻子北莽要鬧,小蠻子北涼也跟著鬧。他這輩子也算見過些風雨了,可就是整不明白這些傢伙好好太平日子不過,非要瞎折騰個什麼勁?甚至連那位首輔大人也鬼迷心竅了,你說你碧眼兒年紀還沒我這麼個宦官大,官卻也已經做到那麼大了,怎的還不知足?這不明擺著是自尋死路嗎?老太監沒來由想起院中那些花花草草,忍不住就有些唏噓,心想首輔大人哪,這人命可不是那些草木,今年冬沒了,明年春就又有了。 這時候院外出現一個躡手躡腳的矮小身影,貓腰小跑進來,結果一看到門神似的老太監,立馬如喪考妣。老人只敢心中笑了笑。這小傢伙是豐郡王的孫子,不是長房長孫,卻也很受寵溺,不過這孩子在下房一向是個受氣包,畢竟豐郡王的頭銜在宮外挺能嚇唬人,可在這裡邊還真沒誰當回事。加上小傢伙身體孱弱,性子又軟,成天被欺負得都不敢回家跟長輩訴苦,便是換上了雙喜慶的新靴子,也會被那幫淘氣蛋子立馬踩成舊的,老太監都見過好幾回這娃兒躲在院牆根下哭花臉了。看著孩子那病態蒼白的小臉龐,以及拼命捂嘴不敢咳嗽出聲的可憐模樣,年邁太監雖說有些心疼,但先帝爺定下的規矩,他一個閹人哪敢違背?遲到一次竹罰,兩次降爵,三次再降,直到無爵可降,直接驅逐出勤勉房,大概在十來年前在皇帝陛下手上,就有個無法無天的老親王獨苗嫡長孫,直接被貶成了庶人,要曉得那個親王與先帝爺那還是同胞親兄弟,更是當今天子的親叔叔! 老太監攔下那滿頭汗水的豐郡王之孫,冷著臉說道:「若是咱家沒記錯,這可是你第二次遲到了。你先進去吧,咱家會錄下的,回頭轉交給宗人府。」 那孩子一邊咳嗽,一邊斷斷續續說道:「劉爺爺,我真不是故意遲到的……我,我得了風寒……」 老太監揮揮手,根本不願意聽這孩子辯解。帝王家事無大小,這是宮中前輩用無數血淋淋事實教會晚輩的道理,他不過是一個奴才,何必自尋煩惱? 就在此時,老太監才察覺到身邊有一抹刺眼的紫色,吃驚之餘,更是吃驚,回神後正要行禮,那人笑著搖了搖頭,已是宮中大太監的老人便只能大彎下腰。那個紫袍玉帶的讀書人走到老人身旁,拉住那不敢哭出聲的孩子的冰涼小手,略微用力,才掰開他的五指,發現都已咳出血絲了。讀書人看了眼這個淚眼朦朧的孩子,溫柔一笑,摸了摸他的腦袋,也沒有說話,牽起他另外一隻手跨過下房門檻。屋內講讀之人是一位老翰林出身的文壇名宿,瞥了眼讀書人那袍子,又看了眼那遲到的幼童,面露不悅。但這位文壇大佬再遠離官場是非,畢竟還是有些忌憚那件紫袍的深厚寓意,停下了誦讀,伸手從書案上握起一根竹鞭,板著臉對那孩子說道:「趙曆,伸手。」 那孩子正要走向前去認罰,不過而立之年的讀書人溫聲說道:「韓講讀,趙曆晚到非頑劣,而是得了風寒。小小年紀便是咳血,也堅持入房就讀,終究情有可原,宗人府那邊的降爵不可免,可這竹罰是不是可以免?」 那老學究冷哼一聲,「免去竹罰?成何體統?!」 讀書人還是笑意淡淡,說道:「法不外乎人情。」 老學究斜眼瞥了一下這位「後來者遙遙居上」的晚生,冷笑道:「法,情,理,三者孰大孰小,連齊大祭酒也不敢妄言,不知少保大人師出何處?」 註定已是成為祥符年間第一位少保大人的陳望平靜說道:「晚輩自學,並無師門。只是陳望竊以為,天下道理,只要是道理便不分大小,儒家張聖人說得,帝王公卿說得,販夫走卒也說得。」 那位韓大人則嗤笑道:「那韓某可就要多問一句了,這誰都能說出口的道理,又有誰能自證其道理?」 陳望輕聲笑道:「不外乎『天地良心』四字。天尚公平,地容惻隱,兩不相誤。人非草木,孰能無過無情;人非禽獸,豈能沒了惻隱之心?」 韓大人臉色鐵青,緊握那根不知打過多少龍子龍孫手心的竹鞭。別人趨炎附勢,會敬你怕你陳望陳少保幾分,我韓玉生可不把你這北涼蠻子當回事! 老學究正要動怒,猛然發現門口站著一位身穿明黃蟒袍的榮貴稀客,趕緊放下竹鞭起身作揖,在座那些入學孩子也都紛紛起身行禮,一時間「參見太子殿下」的喊聲此起彼伏。 趙篆哈哈笑道:「叨擾韓講讀授業了,罪過罪過。有一事需與韓講讀說明,趙曆這小侄兒趕來勤勉房途中,是被我拉住噓寒問暖了半天,才耽誤了時辰,宗人府那邊我會親自去知會一聲。至於這竹罰嘛,韓講讀若是怕壞了規矩,我來替小曆兒受罰。再者,這孩子受寒不輕,我還要跟韓講讀告個假。讀書是要緊,可身子骨畢竟更是頭等大事。咱們讀書讀書,讀死書無所謂,讀書嘛,終歸是開卷有益,多多益善的好事,可若是萬一讀死了人,可就不美了……」 韓玉生趕忙笑道:「殿下言重了,言重了啊。」 有太子殿下出馬求情,韓玉生哪裡還敢斤斤計較,他也沒覺得自己有辱斯文,只覺得張聖人在世,也會像自己這般行事。 嗯,陳少保先前不是說過,法不外乎人情嘛。 趙篆揉了揉趙曆的小腦袋,笑眯眯說了句以後別忘了多去找你嬸嬸討糖吃,然後再讓那老太監領著趙曆去找位御醫。他與陳望走在幽暗小徑上,沉默片刻後出聲打趣道:「陳望,看上去你這個少保當得不順心啊。」 陳望一笑置之。 趙篆停下腳步,看著這個傢伙,很認真問道:「都說一方水土養育一方人,你跟咱們那位『鐵骨錚錚』的晉三郎可都是北涼人士,怎麼就這麼不一樣呢?」 陳望猶豫了一下,搖頭自嘲道:「一方水土也有一方水土的差異,想來我陳望在用柴火在雪地裡練字的時候,右祭酒大人就在琢磨怎麼研製上等宣紙了。」 趙篆無奈道:「你這性子,誰敢讓你外放做個地方官。」 這個誰,顯然不會是泛指,而是專指他這個照理說甚至可以監國的太子殿下。 陳望笑道:「若是外放,我撐死了就做個下縣縣令,官帽子再大一些,真會戴不穩。」 趙篆拍了拍他的肩頭,「當我傻啊,會捨得大材小用?」 陳望沒有接話。 趙篆突然問道:「你怎麼評價首輔大人和齊祭酒?」 陳望沒有半點忌諱地直截了當說道:「張巨鹿為人,嚴苛而可畏,如夏日炎炎。齊陽龍為人,溫和而可愛,如冬日和煦。兩人無論治國才幹還是自身操守,都可謂幾近聖人。能與他們同朝為官,是我陳望的榮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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