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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三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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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讓劍氣近擔當扈從的老婦人,身份也就顯而易見。 這頭日漸遲暮的雌鷹,飛翔在比大草原所有雄鷹更高天空的歲月,已經太久太久了。 一行四人一直走入西京宮城,然後在司禮監掌印太監小心翼翼的引領下,最終只有慕容女帝和那位太平令走入一座幽靜閣樓。 樓內有一口不明材質的灰黑色陰刻螭龍缸,缸不過半人高,但是尤為闊大,霸佔了整個閣樓大廳的大半位置。 慕容女帝雙手放在沁涼的圓潤缸沿上,眯起眼低頭望著那缸清水。這只大缸名「蜇眠」,她只有在篡位稱帝坐上龍椅後,才有人悄然入宮跟她稟報,有一尾蛟龍蟄伏而眠於缸底。一眼望去,有無蛟龍看不出,但視線中那幅畫面已經足夠詭譎。無風無浪,水面明明靜止,卻處處不平。若是仔細辨認,依稀可見缸內有許多不同色彩的小鯉懸停水中不遊弋。 慕容女帝抬起頭環視一周,除了身邊的太平令,屋內就只有九人,其中既有道德宗內地位僅次於國師袁青山的南溟真人,也有北莽身份最隱秘卻是最擅風角占敕的練氣士第一人,還有祖輩世代為北莽皇室推演讖緯的占星大家耶律光燭。這九個深居此地數十年的真正隱士,便是南朝上任南院大王黃宋濮也沒能都見過一面,至於其他南朝權貴就更不用奢望了,恐怕都不清楚西京城內有這麼一座奇怪閣樓,有這麼一口莫名其妙的大缸,聚集了這麼多奇人異士。 慕容女帝輕聲問道:「那個說自己身體有恙暫不朝會的離陽天子趙惇,如今身在何處了?」 滿頭鶴髮卻面孔嫩如稚童的南溟真人提著一根纖細的紫色竹竿,走到慕容女帝身畔,伸出長竿,在距離水面兩尺高的某個地方,輕輕畫了一個小圓。百歲高齡的道德宗老神仙連嗓音也如孩童無異,清脆說道:「以位置推斷,趙惇確實如朱魍諜報所言,已經秘密巡視兩遼了。」 慕容女帝手指輕輕敲擊缸沿,譏笑道:「才知天命的歲數,就要死在朕這麼個老婦人前頭,還真是可憐。」 四周寂靜無聲,沒有誰敢答話。 她又問道:「除了象徵陳芝豹的那條小東西突然生出了龍爪,還有什麼值得一提的情況?」 南溟真人用紫竹竿點了點比先前偏南幾分的地方,「張巨鹿那一尾,在缸內下墜了四尺,即將沉底。」 老婦人哈哈大笑,「好一個離陽王朝自殺其鹿。」 此刻老真人手中竹竿所指點的位置,不出意外應該就是太安城了。 這位在麒麟真人飛升之後的道德宗新任宗主面無表情,移動竹竿,在西北方位點了一下,「徐鳳年依舊在懷陽關一帶逗留。」 突然,有一尾長不及兩寸的小黑鯉驟然躍出水面,然後不是墜回原位,而是稍稍向西偏移了些位置。 慕容女帝皺眉道:「這是?」 南溟真人依然用那稚氣的語音不急不緩說道:「是徐龍象。有些不曾進入天象境界但是身負氣運的武人,除非氣機外泄太過厲害,否則哪怕在缸內佔據一席之地,他們的方位也會模糊不清。那些善於斂氣的練氣士,更是如此。可一旦洩露天機,就再難逃法網恢恢了。至於那些接近陸地神仙的人物,他們的本命魚甚至會擾亂缸中水。」 「比如?」 「武當掌教李玉斧。先前此人曾引發天機震動,導致缸水外溢。」 「還有嗎?」 「有。黃龍士,澹台平靜,謝飛魚。原本最是線索模糊的三人,陸續有了徵兆。」 「那曹長卿?」 「既然成了儒家聖人,自然就已跳出缸外。」 一問一答到這裡,慕容女帝思索片刻,自言自語道:「難道是柳珪大軍主力已經跟龍象軍碰上了?」 南溟真人猶豫了一下,搖頭說道:「不對。應該是徐龍象去了青蒼城以西的地方,遇上了那支羌騎。」 老婦人臉色陰沉不定,但很快就神情舒展開來,「反正你有兩個兒子。」 太平令猜出了慕容女帝心中所想,平靜道:「既然露出了破綻,那麼可以讓黃青和銅人去刺殺徐龍象。這樣的機會,以後很難再有。」 老婦人拇指微微用力按在缸沿上,問道:「趕得上?」 作為北莽帝師的老儒生笑道:「儘量讓他們往那邊趕,之後就看雙方運氣好壞了。」 老婦人笑道:「那就試試看。」 這位太平令毫不猶豫地轉身走出屋子,去跟劍氣近黃青面授機宜。 老婦人自問自答:「如果成了,那雙方鉤心鬥角這麼多回合的流州,還能有仗打嗎?」 「沒啦!」 *** 嘉德殿設有勤勉房,有別於國子監,以供離陽趙廷宗室子弟求學,因正統一脈的皇子成年除東宮太子外,皆需封王就藩外地,所以勤勉房便多是在京郡王子女問學授業之地,少數一些因功封侯的公卿後代,也得以進入這座被譽為小禦書房的地方,這些公卿也莫不視為家族殊榮。勤勉房設少傅、少保兩職總領學政,此外還有二十余位地位超然的授讀師傅,分別授教儒家經典,以及各自被皇帝欽點為某位皇子皇孫的單獨恩師,無一不是王朝當代文豪大儒,偶有學問深厚兼德高望重的大黃門入內講學。 那群龍子龍孫與勳貴子弟於沖齡之歲進入勤勉房,卯入申出,每日雷打不動的五個時辰,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直到婚嫁封爵之前,寒暑無間,讀書不輟。這項傳統,自先帝起至當今天子,二十年來,不可撼動。而且勤勉房規矩煩冗,極其嚴苛,入學子弟夏不持扇冬不添炭,不論身份,路遇授讀師傅務必作揖行禮,犯錯輕則挨「竹罰」,重則貶低將來獲封爵位一級。當年馬上得天下的先帝親筆題寫匾額「尊師重道」以儆後人,當今天子書寫楹聯「立身至誠,求學明理」懸掛兩側,除去那名來歷晦澀的皇子趙楷,包括太子趙篆、大皇子趙武在內的所有子女,都曾在勤勉房度過漫長光陰。 若說京城黃門郎地位超然,是日後有望封侯拜相的龍門之鯉,那麼勤勉房講學師傅則更是當之無愧的清流砥柱,已是乘龍之蛟,有「准帝師」的美譽。至於少保、少傅兩職,歷來都是實設一人虛設一人。宋家兩夫子稱霸文壇三十載,對此仍是苦求不得。上任少傅馬戎是先帝與當今天子的兩朝恩師,在京城以外名聲不顯,可是四年前馬戎病逝時,皇帝陛下攜皇后親自前往馬府靈堂披麻戴孝,為其守靈一夜。 馬戎死後,少傅、少保兩職都已空懸,太安城勳貴門第都認為新入京的齊陽龍會暫時擔任少保,作為一個承前啟後的過渡位置,然後一舉成為離陽王朝的官員領袖。可是一個資歷清譽都不夠格的「年輕人」,很突兀地闖入了所有人的眼簾,將少保之位收入囊中。此人在永徽年號的尾巴上考取過進士,但遠沒有前三甲那般矚目,進入過翰林院擔任過黃門郎,一樣不溫不火,直到他成為禁中禦書房的起居郎,才被京城大人物多了幾眼打量。但也僅限於此,可是隨後此人悄然晉升考功司郎中,輔佐吏部尚書趙右齡和老上司「儲相」殷茂春,陸續參與了京察與地方大評兩樁足以決定離陽四品以上大員官帽子有無的大事,這個在廟堂上可算年輕人的書生,才真正讓人感到驚豔咋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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