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八五五


  徐鳳年仿佛不肯做口舌之爭。

  那人笑聲道:「接下來十年內四場大戰,我只需贏一場就能贏了。」

  坐看雲起雲落不知多少年,男子終於站起身,雙腳似乎落在了這條小徑的泥濘中。

  徐鳳年看到那人開始向前行走,然後與自己擦肩而過,再往西蜀折去。

  徐鳳年站在原地,餘地龍一臉茫然,賣炭妞心如死灰。

  徐鳳年抬頭望著夜幕中不斷墜落的雨珠,顆顆清晰。

  現今天下走勢,已經不再那麼含糊不清,太子趙篆不用多說,有著無與倫比的先天優勢,依舊佔據了最多的氣運。

  黃三甲和北莽國師袁青山同時選中了趙鑄。

  這位興許是百年來真正意義上的儒家聖人,則選中了陳芝豹。

  這無疑是一個徐鳳年最不願意看到的局面。

  徐鳳年轉頭對賣炭妞說道:「假外物竊天機,終歸不是長久之計,如果你真的對江湖有興趣,我跟你做一筆買賣。」

  賣炭妞眼前一亮,「要我把觀音宗練氣士請到邊境,為你們北涼鼓吹造勢?」

  徐鳳年搖頭道:「是要你們暫時把整座宗門的人手,都遷徙到錦青陽塚這條防線之後。而且准許你們見機不妙就撤出北涼。」

  賣炭妞錯愕道:「你瘋啦?」

  徐鳳年搖頭道:「是北莽女帝『瘋』了,我和北涼不得不陪著她一起瘋。」

  賣炭妞一臉委屈道:「我現在如何敢孤身行走江湖?從這兒到南海,還得繞著走,萬里迢迢的,你能放心?」

  徐鳳年看了她一眼。

  賣炭妞撅撅嘴,投降認輸,「知道啦知道啦,你不就是想說自己就是這麼走下北莽的嘛。可你是男人,我只是一個弱女子啊,萬一耽擱了你的大事,反正我大不了就是死在某個地方……」

  徐鳳年微笑道:「我會讓沉劍窟主糜奉節保護你南下返回觀音宗。」

  賣炭妞得寸進尺道:「有沒有更厲害的?」

  徐鳳年問道:「你覺得我怎麼樣?」

  賣炭妞雀躍道:「好啊!」

  徐鳳年不再理睬這個腦子拎不清的仙子,自顧自縱馬前奔。

  餘地龍緊隨其後。

  留下一個哀怨跺腳的她。

  雨夜中,餘地龍突然喊了一聲師父。

  徐鳳年疑惑轉頭。

  孩子咧嘴一笑,大概是突然又不知該說些什麼,撓了撓頭。

  徐鳳年笑道:「既然認了我這個師父,那師父就跟你說件事情,以後見著這樣高高在上行走江湖的仙子,見一個打一個,打得她們哭著跑回家。」

  餘地龍重重點頭。

  就因為師徒今夜這次很無心的諧趣對話。

  之後江湖百年,再無一人膽敢自稱仙子了。

  餘地龍生在北涼,即便沒有聽說過什麼江湖傳聞逸事,但再孤陋寡聞,也聽人提起過武當山上住著許多神仙真人,個個仙風道骨,可以呼風喚雨。所以他這次跟隨師父登山,尤為虔誠,每次遇見一個山上道士,不論老幼,都要有模有樣停步行禮,這反而讓那些認出了徐鳳年身份的武當道人十分惶恐。徐鳳年也沒有攔著孩子的鄭重其事,這份赤子之心,也許是餘地龍以後在武道一途勇猛精進的基石。一頭初生牛犢,什麼虎都不怕,僥倖一次能活,絕不會次次虎口餘生。徐鳳年在爬山時,跟餘地龍輕聲說道:「一個人行走江湖,如果能做到無所畏懼,分為兩種。一種是不知江湖深淺,目中無人,或者是有些背景靠山,有所依仗,小覷別人。這種人多如牛毛,死得也多。另外一種是不管自己領悟還是前輩叮囑,已經知曉江湖的險惡,但有所執,問心無愧。這種人相對較少,但一樣死得未必就少。江湖就是這麼一個地方,不認你是什麼好人壞人,水性不好和運氣不好,只要沾上一樣,都會很容易淹死。短短幾年裡,死在師父手上的高手,後者居多。

  「你師妹王生學的是劍,她這輩子都不會更改。練劍自古而來,就有意氣之爭和術道之爭,說得最透徹的,看得最明白的,那個人曾經就在這座山上修道。之所以沒讓王生來山上練劍,是怕她燈下黑,身在山中,反而看不清山貌,乾脆就讓她走遠點看風景。她畢竟起勢很高,要是再一味拔苗助長,以後就可能是春貼草堂宗主那樣的繡花枕頭。

  「你師弟呂雲長極富銳氣,但戾氣也重,光靠去邊境投軍殺人,刀術嫺熟,可刀意只會越殺越下乘,武道路子越走越窄,最後作繭自縛,哪怕有顧劍棠的天資,但只要沒有顧劍棠的胸襟視野,是斷然練不出超一流刀法的。這才讓他去魚龍幫先歷練磨礪幾年。世間百態就是一面鏡子,用心多看一人,就等於多擦一次鏡面。了應須自了,心不是他心。先做個明白人,才能用明白刀。刀是單刃,比劍要更側重殺伐意氣,至剛易折,若是什麼都不明不白,遲早死在自己刀上。

  「至於你,年紀還小,不妨學山上那個叫洪洗象的傢伙,不用著急,也沒必要非要逼著自己就要走到哪一步。我就你們三個徒弟,能出風頭的事情,呂雲長爭著搶著去做,暫時輪不到你這位大師兄。他樂得把你那付擔子拿過去扛著。天底下除了日後註定要坐龍椅的太子,就沒有誰一定要如何有出息,在能夠自保的前提下,日子怎麼過都是過,自己開心就好。三人之中,王生有些不一樣,因為她練劍,我出於私心,就擺師父的譜子,給她添了一副重擔。這一點,我也要跟你說清楚,你不可因此對王生心生怨念。」

  跟在徐鳳年後頭走在臺階上的餘地龍連忙擺手道:「師父,徒兒不會的,我恨不得師妹練出最厲害的劍術,比我厲害不打緊的。」

  徐鳳年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眼余地龍,小孩子被盯著有點微微臉紅,徐鳳年打趣笑道:「你倒是好眼光,別的不說,這一點已經深得師父的真傳了。」

  這孩子的體魄開竅之早以及開竅之圓滿,能夠甩出他的師父徐鳳年十萬八千里,此時被揭穿那點懵懂心思,撓撓頭裝傻。徐鳳年眺望遠方,輕聲道:「萬一以後你們三個都有大出息了,切記兩點。王生和呂雲長之間應該有一場生死相向的刀劍之爭,你到時候不用攔著他們比試,但希望你別在一怒之下殺掉呂雲長。還有就是你別只學師父的拈花惹草,卻沒學到師父的薄情寡義,聰明人動了真情,一旦不幸遇人不淑,沒死那也是生不如死。風流不管大小真假,幾乎就沒有誰是自在舒坦的。你看看曹長卿、軒轅敬城,再回頭看看無牽無掛的鄧太阿……」

  徐鳳年說到一半,就不再說話,餘地龍聽到一半,等了半天也沒有等到下文,抬頭看著這個自稱薄情寡義的師父。徐鳳年緩緩回神之後,揉了揉餘地龍的腦袋,笑問道:「你覺得誰會是你的師娘?」

  餘地龍愣了一下,很快斬釘截鐵地說道:「裴南葦!」

  徐鳳年屈指在孩子額頭敲了一下,「幫親不幫理是不錯,可成大事者,更多是中正平和的性子。師父以前就吃了很多虧,你要引以為戒。」

  餘地龍歎了口氣,整張臉都皺在一起,埋怨道:「師父,你今天說了這麼多大道理,我一下子可吃不下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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