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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五四


  賣炭妞抖摟了這一手後,笑嘻嘻道:「這可是咱們觀音宗的鎮山重器,既能降妖除魔,也能敕仙請神。當年我師父,嗯,就是被李淳罡打敗的那位,本是該在春秋之中憑藉此物大放光彩的。」

  徐鳳年平靜道:「我知道,是陸地朝仙圖。」

  賣炭妞嘖嘖道:「行啊,徐鳳年,連這個也聽說過?」

  徐鳳年默不作聲。

  來歷不明的賣炭妞嘿嘿一笑,一根纖細手指點了點畫卷榜首的人物,「徐鳳年,你就不想知道此人是誰?」

  徐鳳年搖了搖頭。

  白衣女子眯起眼,自說自話,「一物降一物,當年那無名道人封住了舉世無敵的高樹露,龍虎山天師府鎮壓了逐鹿山魔頭劉松濤,王仙芝壓制了李淳罡,到頭來你又降服了王仙芝。那麼你就不好奇接下來是誰克你?」

  徐鳳年皺了皺眉頭。

  賣炭妞微微訝異,喲了一聲,看著畫卷中憑空浮現出一個新鮮畫像,瞥了眼餘地龍,然後盯著徐鳳年繼續說道:「徐鳳年,你就一點都不想知道,同為呂祖轉世的齊玄幀和洪洗象,他們的出世在世,所彈壓之人是誰?」

  徐鳳年望向畫卷居首的那個畫像,與其他人物不太一致,此人模糊不清,依稀可見他穿了一身儒士文衫,盤膝而坐,垂首凝視著身前擺著的一隻白水碗,大概有半碗水,水面微漾。

  一直在唱獨角戲的賣炭妞不知疲倦地問道:「徐鳳年,我問你,為何百年以來三教聖人,唯獨以儒聖最難橫空出世?軒轅敬城躋身此境不到半個時辰,黃龍士也是如此,即便是曹長卿,也是個將死之人。」

  徐鳳年陷入沉思。

  始終得不到回應的賣炭妞,像那幽怨情郎不解風情的女子,一跺腳,埋怨道:「徐鳳年,你應我一聲會死啊?!」

  徐鳳年只有冷笑,心中生出一股不可抑制的濃郁殺機。

  直覺告訴他,如果答應這女子一聲,除非是巔峰時候的自己,否則真的會死!

  賣炭妞看著這個打定主意練閉口禪的年輕藩王,仍是不死心,用上了激將法,「徐鳳年,你可都是當過天下第一人的武夫,還怕跟一個小女子比試一場?」

  徐鳳年凝視著那個身前擺碗的儒生,心中了然。賣炭妞的言語中蘊藏了太多障眼法,半真半假可以不用理會。此人更多可能是克制黃龍士之人,否則魔頭黃三甲先前也不至於藏藏掖掖,打死不願進入陸地神仙境界。至於真正想要降服自己的,極有可能是賣炭妞本人。

  孕育氣機,聚攏氣數,佔據氣運,最終成就大氣象,按部就班,循序漸進。賣炭妞在南海觀音宗內輩分比那老嫗還要高,又是一枚劍胎,自身氣數已經不差,更拾取了他徐鳳年遺落的運數,可謂身具氣運,若是能夠在此幹脆利落了結了他徐鳳年,她全盤接納,未必沒有可能成為一位前無古人的陸地天人。

  聽潮閣內搜刮了無數武學秘笈的孤本珍本摹本,在此之上,也有諸多分門別類的密檔,專門記載各個宗派的秘聞。觀音宗是南方練氣士的首善之地,但是聽潮閣內依舊沒能搜集到有關《朝仙圖》的消息,不過親自把賣炭妞師父揍回海上的李淳罡曾經提起過,那女子武技只算出彩,劍術並不頂尖,但是哪怕跟他對敵,也不願意使出練氣士該有的壓箱本領,因此她那趟江湖走得古怪,結識了許多武林名宿和年輕俊彥,廣撒網多撈魚,只為了混個熟臉,定然懷揣著不可告人的目的。

  徐鳳年在起先聽到賣炭妞的絮叨後,對於她的言辭,並沒有上心,更多是想著鄧太阿一劍挑海水淹觀音宗的緣由,可是在賣炭妞第二次喊出他的名字後,徐鳳年馬上心生靈犀,開始有所警覺,之後幾乎每次言語,這婆娘都要帶上「徐鳳年」這三個字,徐鳳年就越發謹慎。而且因為高樹露的封山符,由此想到天下符籙一脈,其中就有真人方士在跋山涉水之際,往往攜帶祖師爺代代相傳下來的厭勝圖笈,熟知天下仙號鬼名,遇神則拜,可得機緣,遇穢則殺,可攢陰德,故而每見山魈鬼怪便可直呼其名,輔以咒語,道行高深者,便可按照各自開山立派祖師爺傳授,口誦那些原本秘藏天上的隱秘咒語,立即引發天機紫雷將其轟殺之,道行稍弱,掐訣步罡口吐真言,也可斥退邪穢,憑此安然出入深山大川。

  賣炭妞正要開口說話,徐鳳年第一次主動出聲,問道:「你這種行徑,跟你所在宗門初衷相悖。幽燕山莊湖上,那老婦人說過要帶著大量練氣士趕赴北涼邊境戰場,我一死,你們就沒了保命符,難免會橫生枝節。你就不怕被宗門抓回去?」

  賣炭妞俏皮笑道:「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嘛。」

  賣炭妞清晰感知到馬背上男子越發鮮明的殺機,笑了笑,滿臉天真無辜道:「好男不跟女鬥,何況你可是堂堂北涼王,莫要跟小女子一般見識,我這就走,以後都不敢招惹你了,乖乖待在南海孤島上,直到什麼時候你死了,我再來陸地。」

  徐鳳年彎腰伸手撫摸了一下馬鬃。

  賣炭妞臉色劇變,萬分焦急道:「徐鳳年,你有點胸襟度量好不好!」

  兩人之間十餘丈距離內,瞬間凝滯出一張張靜止不動的雨幕,肉眼可及,如一道道閘門從天上落下,不斷向賣炭妞那邊推移。

  徐鳳年輕輕一握拳,賣炭妞身後雖未形成雨幕,但是萬千顆雨珠都向女子後背激射而去。賣炭妞雙指併攏畫出一個弧度,那幅人物長卷在她四周繞出一個圓。她凝神打量那個照理說氣候大成卻又失去氣候的男子,驚懼道:「徐鳳年,你竟然故意陰我?!」

  不計其數的黃豆大小雨點迅猛撞擊畫卷,一張張蘊含暴戾劍意的雨幕傾斜著倒塌向賣炭妞正面。

  徐鳳年輕夾馬腹,緩緩向前,這匹北涼甲等戰馬竟然就那麼踩在一張雨幕路徑之上,漸漸走到高處,足以俯瞰那名想要乘虛而入的賣炭妞。每一次馬蹄踏下,環繞賣炭妞的長卷就一陣顫抖。

  徐鳳年平靜道:「天底下誰都有自己的道理可講,可有些大道理都還是一樣的。」

  餘地龍在那裡憤懣嘀咕道:「師父的氣運任你拿走,你這婆姨倒好,還真有了害人之心。」

  竭力支撐著雨幕傾軋和雨珠撞鐘的賣炭妞怒容道:「天予不取,反受其咎!這不是你徐鳳年施捨的,是老天爺要交到我手上的!」

  做師父的徐鳳年面無表情,做徒弟的局外人余地龍,倒是給真正惹惱到了極點,咬牙切齒,孩子沒有意識到自己身上綻放出一股磅礴「大氣」,既不是道家罡氣,也不是那佛門金虹。

  渾渾噩噩,驀然陷入物我兩忘境地的餘地龍盯著那幅瑰麗畫卷,眼神熾熱,翻身下馬,這個孩子奔走得比脫韁野馬還要快捷靈活,甚至直接破開了厚實氣機重如萬鈞的雨幕,伸臂一抓,恰好扯住了畫卷之上呈現晦暗顏色的王仙芝,往回一拽。賣炭妞對這個古怪孩子的插手,沒有震怒,只有驚喜,因為他的闖入,大概是徐鳳年顧忌到孩子會被雨幕傷及體魄心神,鬆懈了防線,如此一來,被圍困其中的賣炭妞也就有了一線生機,可正當她運轉心意,想要帶著畫卷一起往後撞去時,突然發現那幅溫養多年的仙人圖譜竟給那孩子輕鬆拽走了,賣炭妞眼前一黑,氣急攻心,差點暈厥過去,好不容易才站穩身形,撐開眼簾,看到畫卷一分為二,大部分都給孩子搶到身前,但剩下一個人物圖案留在了原地。

  擺碗男子,徐鳳年。

  徐鳳年放開氣機,戰馬輕柔墜落在泥濘中,安然無恙,他對餘地龍吩咐道:「收起來。」

  莫名其妙的餘地龍也不知道如何收拾,只是念頭一起,長卷人物就迅速重疊,握在手上的,就像一根畫軸。

  賣炭妞惶恐不安,一屁股跌坐在泥水中,臉色雪白,加上一身白衣,跟夜遊女鬼似的。她不停喃喃自語:「怎麼可能,怎麼會這樣……」

  徐鳳年沒有理睬這個生性蠻橫驕縱的年輕女子,而是望向那個碩果僅存的人物。

  畫中人一手抄在碗底,依舊是坐姿,但身形緩緩升浮,恰好跟徐鳳年對視。

  徐鳳年問道:「是你暗授機宜,讓趙黃巢去地肺山養惡龍,然後順水推船幫著黃龍士攪動春秋,最後守著太安城,在當年趙室奪嫡之中,是你不讓老靖安王趙衡的義父王仙芝赴京為其助長氣焰?那麼多年的文武評,大半都出自你手吧?」

  那面孔依舊模糊的男子並未說話。

  徐鳳年笑問道:「天地人各有昭昭數理,元本溪幾十年如一日,應該是在為離陽王朝盯著人脈,趙黃巢修孤隱,造就的是那地勢,那麼想來你就是北方練氣士的龍頭。只是我很費解,當初洪洗象劍斬亡國氣運,有兩股分別流入北涼、西楚,你為何不出手阻攔?」

  這男子終於開口說話,他一開口,大雨滂沱的這一方天地之間,瞬間萬籟寂靜,「一場天人之辯而已。我曾為奉天承運的趙室而辯,至於你,你說呢?」

  徐鳳年冷笑道:「就他娘的喜歡自以為是,扯些胡說八道的東西。」

  那男子反問道:「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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