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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五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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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鳳年笑著說了一句「能吃是福」,不過接下來確實不再跟徒弟說話,兩人一同默默拾級登山。當地官府在清涼山暗中授意下,給武當山捐了好幾筆巨額銀子,還出了許多人力,幫山上新建了玄武殿、觀星閣和法籙局等一系列或宏偉或精巧的建築,而且還在山腰一處山清水秀的清修之地,修建了一座書院,道家仙樂縹緲,與書聲琅琅交織一片,相得益彰。一些武當山原本無力修繕的破敗老舊建築也都煥然一新,山上香火本就越發旺盛,加上新涼王毫不掩飾的鼎力扶持,如此一來,香客們肉眼凡胎,武當山的仙氣漲沒漲看不出,可人味兒和煙火氣確是比以往多了太多。每逢初一十五,遊客如織,香火之盛,幾乎可以跟龍虎山一較高下。 徐鳳年見過掌管戒律的老真人陳繇之後,就在當初練刀所在地的洗象池邊上住下,沒有刻意拘束著餘地龍,由著孩子在山上瞎逛。徐鳳年大多時候都在潭中巨石上靜坐吐納,終於止住了體內氣機一潰千里的跡象,「池塘水面」,緩緩回升。這期間不斷有驛騎將梧桐院相對重要的批紅摹本送往山上,徐鳳年穩固體魄的閒暇之餘,會把每一封公文都仔細瀏覽,除了驛騎傳遞政務要事,邊關軍機秘事則交由拂水房老練諜子由邊境傳往武當山。諜子中夾雜了一些新納的江湖高手,都已是經過褚祿山這個諜子大頭目的篩選,要這些人去沙場上拼死不現實,可要說做些這種輕鬆閒適的活計,還是會讓人趨之若鶩的。揀選江湖人做精銳驛卒,這是從李息烽手頭接過金縷織造局的王綠亭提出的建議之一。 除此之外,設在陵州境內的金縷織造局在其餘三州設置了織造司,並不能親手參與地方吏治、緝盜和參劾,卻能幫助清涼山密報監督各種事務。同時正是在王綠亭此人的提議下,涼陵幽三州總計二十餘座書院,在三位文壇領袖的牽頭下,每月評出三份不限體裁的「魁文」,奪魁者,直接在北涼道獲得官身。這裡頭有件有意思的事情,涼州負責審文的文豪,不是別人,正是那位寫出《頭場雪》的王初冬。不過真正交到徐鳳年手上的文章,更多是那些言辭尖刻針砭時政的「棄文」,雖然很多行文立意有失偏頗,甚至大逆不道,可這些書生卻悄悄在梧桐院檔案掛了名,他們自己都不知道,許多被他們丟入廢紙簍的憤懣之作,那些皺巴巴的文稿,會在幾天後出現在清涼山梧桐院的書桌上。 徐鳳年臨時居住的那棟茅屋,夜間幾乎燈火不熄。 一個風雨飄搖雷電交加的深夜,徐鳳年看完所有送來的北涼諜報和離陽邸報後,單獨挑出三份,攤在桌上。一份來自邊境都護府所在的懷陽關,是褚祿山的親筆。都說字如其人,可褚祿山的字卻極為秀氣溫婉,簡直就是女子字跡,實在無法跟他的臃腫體型掛鉤。密信上彙報了流州流民充軍的大致進程。在北涼道放鬆邊禁後,流民入境出現過一波高峰,一月內過境人數達到四千人,不過選擇進入北涼軍的寥寥無幾,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只是等到他徐鳳年這個北涼王幹掉王仙芝後的消息傳出,在新任流州刺史楊光鬥的推波助瀾下,終於迎來了一大股人潮,短短一旬內有六千人主動要求去邊關投軍。 雖說春秋二十年連綿硝煙,早就證明了從無長命的萬人敵大將,可一支軍伍,有無萬人敵做主心骨,截然不同。徐鳳年和褚祿山、袁左宗等人都不覺得彪悍流民在流州可以自成一軍,更不相信他們守得住北莽鐵騎的衝擊。十數萬流民,確實人人上馬可戰,只是成熟的軍伍,做得到一兩成戰損後軍心猶在,這些流民看似數量龐大,真正打起仗來,遇上勁敵不堪一擊不說,說不定還會沖散北涼原有的陣勢。因此最好的情況就是,把這些流民打散送入邊軍,然後把北涼一部分精銳換血輸送給流州,作為將來流州抵擋北莽鐵騎南下的中流砥柱。只是這種事強求不得,雖然流民從軍之後可以衣食無憂,可畢竟是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的活計,誰都不傻,好死不如賴活著。 徐鳳年自嘲道:「天下第一的名頭,還是很有用處的。」 密信上也有提及流民入伍之後與老卒的各種摩擦,甚至有人不堪受辱,憤而殺人,差點鬧出嘩變。在信上,褚祿山說那些流民只要參與其中,都已處死。 徐鳳年歎了口氣,那些從死人堆裡活下來的流民雖然剽悍勇健,可哪裡敢在北涼軍中主動鬧事,自然是骨子裡瞧不起流民的邊軍老卒有過激之舉在先,可以說這些流民的死,極其憋屈冤枉。但是徐鳳年並不想改變褚祿山的決定。沒有規矩不成方圓,軍營之中,老卒大肆欺侮新卒,是任何一位領兵將領都無法根除的陋習,邊關老卒欺壓流民新卒,要罰。可是流民新卒違例犯禁,則是要殺。流民想要有出頭之日,只有一個機會,那就是以後上陣廝殺,贏得老卒的由衷尊重,視為兄弟袍澤,除此之外,沒有第二條路可以走。 第二份來自梧桐院。離陽大舉滅佛,流離失所的入境僧人多如過江之鯽,泥沙俱下在所難免,自然不會人人是一心向佛不惹塵埃的得道高僧。之所以修佛,本就是未曾成佛。這其中就有許多習慣了養尊處優的名僧,通過各種途徑向官府索要那免除賦稅的「寺廟賜田」,名義上是為徐鳳年這個北涼王建寺祈福。梧桐院內就此起了爭執分歧,主事人徐渭熊的意見是非但不能開這個口子,還要命令各地官府嚴厲斥責,將這些僧人驅逐出境,而陸丞燕的意思是明著安撫暗中留心,不答應,拖著便是,這就無須撕破臉皮。 徐鳳年揉了揉太陽穴,苦笑道:「一個雷霆手段,一個菩薩心腸,似乎都沒錯。就當沒看見這份東西好了。」 第三份很有意思,來自離陽,中間有很多風波輾轉,最終能夠進入北涼,除了銀子能使鬼推磨,還有不小的運氣。在廣陵道和南京畿之間有個厭蛟湖,是離陽一統天下後開鑿的人工湖,據說是用以鎮壓西楚遺留龍氣。湖中有島,島上建有庫房,四周重兵把守,專門庫藏王朝各州每隔五年一造的黃冊,記載了離陽各地的戶口、耕地和賦役情況。但世人不知除了京城戶部主管的黃冊之外,還有一樣更隱晦的檔案,除了當朝首輔,別說各部衙門,甚至連中書省、門下省的兩位主官都無法提閱,那就是各地軍隊的冊籍。 這源于先帝當年下令編制《諸部司職掌》時,既要提出天下耕地的準確數目,又要保住軍事機密,於是就取了一個折中的辦法,把屯田黃冊分別掛到眾多部司和州郡下。廣陵道本就是天下糧倉,還算隱蔽,可兩遼的田地數目都出奇得多,無疑是掛上了此冊的原因。上任兵部右侍郎劉懋就因為向掌管厭蛟湖的恭良侯趙思啟索要名冊,這位皇室宗親便按例彈劾了一本,後知後覺的劉懋接連上折請罪,仍是沒能保住右侍郎的官帽子,被貶謫到了燕剌道那個瘴氣橫生的蠻荒之地,最終老死在任職上。 這次被西楚複國波及,厭蛟湖開始大規模向北搬遷,這中間冊籍正本不少一本,卻平白無故多出了許多綱領摹本,大部分流入廣陵道境內,小部分散落民間,安插在境內的北涼諜子就從一撥江湖人士手中半買半搶,得手了一杯羹。 黃冊上的數目是死的,但有心人卻能看出許多活的東西。 剛好徐鳳年又跟拂水房要來了一大摞歷年來有關廣陵道軍鎮的諜報。徐鳳年原先知道趙家天子任命西楚老太師孫希濟做經略使,看似放虎歸山,實則請君入甕,以便甕中捉光大小鱉。可看著那個仔細推敲出來的真相,徐鳳年可以確定一點,那些嘴上跟部卒嚷著朝廷缺餉的駐軍主將,一個個理直氣壯,說是朝廷太過偏袒兩遼防線,其實不過是他們中飽私囊而已。朝廷在張巨鹿和極其擅長「點石成金」的戶部尚書王雄貴聯袂主持下,並不曾半點虧待境內駐軍。 要說地方駐軍使勁瞎嚷嚷,會喊的孩子有奶吃,這並不奇怪,可在徐鳳年看來,廣陵道這些將老爺的吃相實在是差到了一種觸目驚心的境界。但這也是張巨鹿自食其果。當初正是他一手造就「南人北上為臣,北人南下為將」的局面,雖說此舉把江南和北地兩個豪閥集團都與各自本地割裂開來,但是那批北方將領到了廣陵道後,本身就有靠近趙家龍興之地的鄰居家族做靠山,這些自恃是自己父輩打下江山的武人,吃相能好得起來?廣陵道又是朝廷帶頭壓榨的待罪膏腴之地,他們會有半點忌憚?十幾年下來,幾乎每一個實權位置,少則兩屆多則四屆,大夥兒輪流坐莊輪流搜刮,誰去管境內民生民意如何? 徐鳳年輕聲道:「過猶不及。」 徐鳳年起身走到一面牆前,牆上掛了一幅囊括舊楚國境和整個京畿南部的地理形勢圖。 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 現在離陽和西楚都算名正言順,前者坐擁江山,是要靖難平叛,後者打出了中原正統的旗號。這不是亡國兩百年後,而只是二十年後。西楚當年滅國,連史家都認為「過不在皇帝臣子百姓」,西楚的覆滅,更被無數士子痛心疾首地視為「神州陸沉」。 徐鳳年看著那幅地圖,不同於一般粗劣的疆域輿圖,圖上所繪的山川地理和關隘軍鎮極為詳細,只要有可能成為用兵之地,無一遺漏,並且各地的甲數和民戶,都清楚標注,而且經常有所臨時更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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