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七九六


  侯下山突然停下腳步,如臨大敵。魏晉也皺起眉頭,下意識撚須,死死盯著那個攔住去路的年輕男子——碧山縣年紀輕輕的主簿,一隻應該是繡花枕頭才對的將種子孫。魏晉走上前,跟侯下山並肩而立,輕聲笑道:「猜到你不太對勁,不過老朽真是老眼昏花,竟然沒看出徐主簿還是位神意內斂到達了無痕跡的高手,果然是深藏不露才算真高手,老朽眼拙,還望徐主簿大人有大量,海涵幾分啊。」

  徐鳳年早已回神,先前樊小柴的襲殺無異於以卵擊石,她還算清醒,一擊無果之後,就丟了刀劍跪在屋內,擺出束手待斃的等死架勢。王實味當時聽到牆裂動靜,破門而入,結果看到如此詭譎一幕,很是轉不過彎來。這名漢子倒是聽院中女婢閒聊,說起過住在隔壁的貌美女魔頭對徐奇很有好感,不惜與魏仙師立下生死狀,以一人之力跟整座符籙山結仇為敵,也要護住他的性命。可撞牆而至,然後跪著不說話,這是鬧什麼?

  王實味打破腦袋也想不懂,難道是自個兒年紀大了,不能理解年輕一輩的情情愛愛了?或者說江湖上的女魔頭喜歡年輕俊彥的方法,都是這般盪氣迴腸轟轟烈烈的?王實味也不敢有所動作,樊小柴跪著悶不吭聲,徐奇閉目養神,他王實味這個必死之人閑來無事,乾脆就蹲坐在門口,還去桌上拎來一壺酒,間歇小酌幾口。徐鳳年回神之初,就下床跟王實味笑了笑,也沒解釋什麼,王實味倒也識趣不問,只當是這徐兄弟相貌英俊到了令人髮指的境界,能讓女子走火入魔。

  徐鳳年看過了符籙山的氣數聚散,也借勢水到渠成讓自己的氣數略微粗壯幾分,無形中彌補回來了酒樓第十次強行出竅遠遊北莽的折損。到了他這個層次,池塘中的氣機深淺,並非至關重要了,就像一個富甲「一方」的巨賈,已經不用去想著靠開源節流來增添家底厚度,而是著眼於攫取立足之地那「一方」之外的財富。當一品武夫的畫卷漸次鋪開,舒展至天象之尾的壯闊畫面,甚至是世人眼中的最後一層地仙境界,就可以知道所謂的陸地神仙,仍有一些規矩的約束,徐鳳年如今要做的就是梳理脈絡,抽絲剝繭,祛除這些條條框框,達到真正的逍遙遊。這才是二姐徐渭熊放手讓徐鳳年有這趟來胭脂郡偷懶的重點所在,刻意讓他不去想什麼軍國大事,多看一看不那麼高高在上的民間疾苦,多看一看北涼老百姓的柴米油鹽,更能堅定他徐鳳年到底在守護什麼,守護哪些人,要他徐鳳年知道他這個北涼王不是為了徐家,甚至不是為了徐驍而去扛起擔子。

  人生在世,總想著登山走至最高處,一覽眾山小,可少有人回頭看看山下,更不會有人走回山腳。武當洪洗象不一樣,所以他一步即天象,再一步即仙人。徐鳳年第六次出神,就曾去了小蓮花峰,就坐在龜馱碑上,靠著那座石碑抬頭看天,可無論他如何試圖窺探天機,可惜始終成效甚微。

  「雖止步立錐之地,神遊卻已千萬里。」「不問我來自何處何世,且思我要去何方見誰。」

  徐鳳年是很晚才想透這兩句話,而這兩句話正是洪洗象兵解之前,篆刻在石碑之上的遺言。

  在符籙山山門,徐鳳年側過身,任由還未下山的侯下山背著張上山上山。

  魏晉憂心忡忡,徐鳳年走到牌坊底下,魏晉站在身旁,徐鳳年開口說道:「王實味是青案郡的巡捕大頭領,魏前輩可能還不知道,至於剜心閻王沈厲是幽州將軍重金收買的諜子,我也是才知道,皇甫枰要動符籙山跟仙棺窟,本來是想著收斂整肅幽州江湖,以此討好北涼王的媚上舉措。我的登山,是很意外的事情,至於魏前輩跟張山主的隱藏身份,更是意外之喜。不瞞前輩,我的上山,的確是加快了兩山的覆滅腳步,原本大約還得有半年光景,皇甫枰才會動手。」

  一直因沒有萬全把握而隱忍不發的魏仙師眯眼笑道:「喲,老夫就說你這傢伙根骨清奇,一語中的!還真是條身份嚇人的大魚啊?是經略使李功德的公子,李翰林?如果不是,老夫實在想不出北涼道上還有哪個年輕人,值得幽州將軍親自出馬。」

  徐鳳年微笑道:「也差不遠了。」

  魏晉皺眉道:「北莽北院大王的孫子,徐北枳?」

  徐鳳年笑道:「徐刺史都能指著我的鼻子罵人。魏老前輩,你就別猜了。要不你陪我走一趟仙棺窟?一路上我有些發生在春秋年間陳芝麻爛穀子的往事,要問問你老人家。」

  魏晉斜眼瞥了一下神意閒適的年輕人,心中早已翻江倒海,自己算是熟諳道門秘術,對於氣機辨識有先天優勢,竟是仍然無法確知此人的境界高低。老人若非不敢莽撞出手,哪裡有心情跟他閒聊這些廢話。

  徐鳳年看了眼遠處天空的幾頭鷹隼,說道:「再不去,恐怕就看不到糜奉節這位新指玄劍士的臨終風采了。」

  這個駭人聽聞的內幕消息,終於讓魏晉多年修道養性好不容易壓抑下去的那種沙場戰陣磨礪而出的暴戾性子全然浮出水面。

  只是不等魏晉出手,就萬事皆休。

  一位面帶悲憫滿身更是仙佛氣的女子緩緩走上山,望向徐鳳年,柔聲道:「糜奉節逃了。」

  徐鳳年氣笑道:「他才是咱們幽州將軍相中的大魚,你倒是去抓啊。」

  女子用纖細紅繩系起滿頭青絲,辮如馬尾隨意挽在脖子上,伸出手指,輕輕抹過懸到胸口的柔順髮絲,眼神平靜。

  徐鳳年倒真沒有那厚臉皮去把她當丫鬟使喚,對於這位女菩薩的袖手旁觀,只能一笑置之,然後腳尖一點,一閃而逝。

  魏晉也算飽經滄桑的老不死老傢伙了,畢竟比起化名張巨仙的張公廉都要年長一輩,可身邊年輕人說消失就消失,不提毫無徵兆,事後更無絲毫氣機起伏,簡直比起聽到糜奉節悄無聲息躋身一品指玄境界還要匪夷所思!

  沉劍窟主沒有任何猶豫,丟了老巢,馱劍三十五柄,亡命逃竄。

  樹挪死,人挪活。

  他在一品境界的門檻上辛辛苦苦待了十六年,悟出自認意氣十足的二十四劍,這才跨過那一步,但之後僅僅用了兩年時間,就一舉躋身指玄!短短兩年中,新得十二劍!

  他既不想學那西蜀劍皇去跟北涼鐵騎拼命,也不想給人牽去清涼山,給那年輕藩王當一條走狗。

  然後他給一名先前在符籙山上見過一面的年輕人攔下,聽他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言語:「你糜奉節有此境遇,原本不是你該得的,跟那位青城王一般無二,都是從北涼這兒借走的。」

  糜奉節初入指玄,逐漸有了老樹逢春開花的氣象。世間武夫大多如此,越是進入一品境界,越珍惜道行,畢竟不是誰都像李淳罡這種真正百年難遇的大才,可以幾年躍一境。不過眼前攔路人實在太過年輕,糜奉節也沒有視為生死大敵,只想著一劍示威,逼退那人後繼續趕路。不見糜奉節拔劍,僅是輕輕呵了一口氣,先前在符籙山上贈送給少年一把古劍,所馱古劍共計三十五,其中一柄夾雜在劍堆中的無鞘劍,纖細如少女的小拇指,掠向那個滿嘴胡言亂語的年輕北涼官員。糜奉節馭劍之後,眯眼欣賞著那幽綠色的纖薄劍身因為太過急速,在空中如一尾年幼竹葉青扭捏出微妙弧度,劍尖又有絲絲縷縷的猩紅劍氣透出,恰如青蛇吐露赤舌。

  徐鳳年看似隨意伸出手,拇指、食指拈住這條「竹葉青」,把劍氣瞬間碾碎。細劍在被手指禁錮住後,糜奉節就果斷截斷氣機牽連,但飛劍本身裹挾的氣勁餘韻,仍然驅使這柄命名為青葉的古劍劍尾激蕩震動。糜奉節再不敢托大,撐開雙臂,一鼓作氣,六把古劍正要出鞘殺人,只聽那個年輕人輕聲笑道:「我叫徐鳳年,你真要打?」

  糜奉節臉色劇變,竟是強硬咽下一口磅礴氣機,六劍出鞘距離長短不一,眨眼間,陸續歸鞘安靜棲息。糜奉節有些訝異,當年輕人自報身份後,他沒有任何懷疑,只是很驚奇堂堂藩王跑來符籙山做什麼,你都是天下第六了,難不成還要跟我糜奉節一個指玄境界劍客過不去?為此擱下軍國大事不管,特地跑一趟深山老林?糜奉節淡然笑道:「北涼王真是有閒情雅致,要跟幾個苟且偷生的草寇一般見識。」

  徐鳳年丟掉那柄劍胎毀壞的珍貴古劍,不計較沉劍窟主言語中暗藏的譏諷,問道:「東越劍池宋念卿死前遞出了十四劍招,你想不想學?如果想學,就留在北涼道為本王效命,聽潮閣更有下六樓的秘笈任你翻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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