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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九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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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年輕高手正是符籙山仙師魏晉的高徒劉煜,是碧山縣劫獄的頭號功臣,他是唯一從正面前奔的匪寇,既然是師從精通符籙的魏晉,背負一柄桃木古劍的劉煜理所當然身負許多道門秘術,一張張黃紙出袖,在樹幹上「種植」下嘔心瀝血而成的玄通符籙,輕輕吐出一個「咄」字,雙手手腕一擰,兩棵大樹轟然倒向張弓巡捕,沒有壓死一人,卻讓原本還算縝密的陣形凌亂了幾分。劉煜不斷袖出黃符口中念咒,一棵棵大樹如靈附體,肆意倒塌,如此一來,兩側奔跑中的匪寇越發輕鬆,幾個輕功甚好的傢伙甚至吹起了愜意口哨。既然是逃不掉的生死一線,怕死的死得快,這個道理符籙山匪寇比巡捕要體會得更深,而且一方是撈取戰功來的,一方是迫不得已的狗急跳牆,不談局勢,就敵對雙方的精神氣厚薄而言,高下立判。 雖說四名巡捕頭領識趣得採取了纏鬥,而非不自量力的死鬥,但面對戰力足可擔當一名普通邊軍校尉的南報瑜,仍是難免捉襟見肘。南報瑜拼著被救援一刀劃破後背,兩錘夾擊,把一名老探子手的腦袋夾得粉碎,鮮血潑灑了一身。他隨手丟出一錘,把一名微微一愣後只得臨時用刀攔胸格擋的探子手砸得吐出一口淤血,身軀撞向一棵樹木,搖晃不止,才要艱難拄刀起身,就給南報瑜身後的劉煜以符當器,削入臉面,一張臉龐血肉模糊,將死未死,下場尤為淒慘。劉煜高高躍起,雙袖飛出最後十幾張壓箱底的符籙,在空中單手繞後握住桃木劍。 只剩下一隻鎏金大錘的南報瑜胡亂抹去臉上的血水,吐了口唾沫,瞥了眼頭頂陰影,罵罵咧咧道:「臭小子,小時候就喜歡在你南大叔脖子上拉屎撒尿,不穿開襠褲了,還是賊性不改!」 劉煜掠入巡捕陣中,出鞘桃木劍看似無鋒,可一劍橫掃,就割掉了兩名前列刀手的腦袋。劉煜低頭彎腰,一手扶住屍體,繼續前沖,手中桃木劍又撩殺身側一名刀手。 兩名在南報瑜錘下倖免于難的探子手老巡捕對視一眼,點了點頭,都沒有一步退卻。不是不怕死,而是不能退,也不願意退。 北涼男兒,無論是官是匪,也許平時不顯,但深陷死地,都有一樣的風骨血性。 前段時日,那些將種門庭豢養的死士,北涼本地人大多赴死了,都沒有問為什麼,既沒有問那王八蛋年輕藩王為何如此手腕冷血,也沒有問自己到底該不該死值不值得死,就那麼簡簡單單死了在刺殺之中。苟且偷生的,往往都是外地人。 一百巡捕顯然事先都沒有料想到會是這麼個光景,給符籙山匪寇三面夾擊,一百號人能剩下幾個? 答案很快水落石出。 站在都尉蘇震面前的,只有六人。 是六張相對探子手頭領都很年輕稚嫩的臉孔。 這意味著兩郡巡捕在小半個時辰裡頭就四去其一,而且還都是最拿得出手的人手! 縣令馮瓘倒抽一口冷氣,怯意濃郁。 蘇震面無表情,抬手一揮。不用這名都尉多說一個字,那些巡捕頭目都再不敢爭功什麼,乖乖落在一百餘甲士身後。 徐鳳年始終站在高枝上,但是轉頭遙遙回望了一眼。 前山的動靜,都落在眼中,但不出意外,就算那支都尉率領的甲士再如何驍勇善戰,一樣幾乎沒有可能拿下跟仙棺窟結盟的符籙山。 但皇甫枰的兵馬也到了後山。 一百遊弩手,以及一千真正意義上的幽州精銳步卒。 更有一千輕騎在山外負責追殺漏網之魚。 徐鳳年笑了笑,王實味讓他對幽州官場重新拾起了信心,而那名都尉寥寥二十斥候,就讓他對幽州地方都尉一級的行伍刮目相看。 他徐鳳年如今的確是可以一人孤身去北莽皇宮大開殺戒,甚至可能比曹長卿去太安城還要更為霸道,可真正想要護住西北門戶,徐鳳年還需要一些邊境三十萬鐵騎之外的東西。 張巨仙已經下山,親自主持第二撥人數最多的守山人手,仙師魏晉負責殿后,還能站在山門處望著遠方。已是晌午時分,老人身邊站著符籙山上最矜貴的女子張上山,張上山也從不知道為何爹要幫她取這麼個俗不可耐的名字,至於那個從未見過也就無從談起音容笑貌的娘親,也就是山祠裡那座靈位牌而已。當糜奉節跟著一名登山心腹返回仙棺窟後,張上山察覺到形勢似乎有些超出預計,一向道骨仙風臨危不亂的師父魏晉也開始流露出濃重的不安情緒,失去銅銹、雀尾的老人一手扶在山門白玉牌坊上,猶豫了一下,輕聲問道:「上山,你知道當年是誰給你取名的嗎?」 張上山一臉疑惑,「難道不是我過世的娘親?」 魏晉搖了搖頭,感慨道:「當然不是,符籙山人人皆知為師曾是顧大將軍麾下的得力校尉,這些年為師也都跟你們笑言急流勇退,是明哲保身的手段,其實不是這樣的。顧大將軍當初雖說解散所有嫡系兵馬,可畢竟是去了太安城擔任兵部尚書,朝廷也從未對這位大將軍有過卸磨殺驢的念頭,所以大多數顧部舊將,這些年裡無論在朝在野,日子都過得不錯,哪裡需要躲躲藏藏以避禍事,享福都來不及。只是山上老人本就不多,後來又走得七零八落,年輕人見識不廣,為師說什麼也就信什麼。實則當初朝廷權衡利弊,最終讓徐驍而非顧大將軍封王就藩北涼,都留有後手,如果是顧大將軍做北涼王,徐驍當兵部尚書,那麼本名金雞山的符籙山,就該是徐驍舊部心腹站在這裡嘍!」 張上山瞠目結舌,顫聲問道:「那我爹?」 魏晉驀然豪氣縱橫,笑道:「你爹啊,本名張公廉,是顧大將軍身邊親衛六騎之一,是親手宰過數位春秋大藩王的漢子。丫頭,這些年你總嫌棄你爹不夠英雄氣概,當個草寇不算真豪傑,你爹是一肚子委屈卻不好與人言啊,這個秘密,連你也不能告訴,本來就是打算跟為師一起帶進棺材的。」 老人自言自語道:「金雞山在兵書上是死地,北涼道上其他幾處,照理說比金雞山要更能活泛一些,可無一例外都給徐驍那瘸子輕輕鬆松拔除,每剷除掉一個,徐瘸子就要放出話,跟朝廷要戰馬要漕糧要餉銀,趙家天子還不能不給。這大概就是那人屠的底氣了,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還不是想怎麼玩就怎麼玩?前山那邊,不出意外已經死了很多人了,而這樣的事情,早已發生很多樁,許多像為師跟你爹這樣隱姓埋名紮根多年的諜子,都只得忍著,到死為止。這些廟堂大人物在宮闈後頭謀劃出來的鉤心鬥角,說到底,還是用我們的人命堆出來的,為師眼睜睜看著那些到死都被蒙在鼓裡的年輕人一個個去死,遠在太安城,自然也有身穿一二品官服的名卿巨公在冷眼看著為師跟你爹,靜等諜報上的死訊,除了顧大將軍,那些傢伙的眉頭都不會皺一下。」 老人縮回手,揉了揉女子的腦袋,傷感道:「所以啊,這些想想就不開心的事情,上一輩的恩怨是非,以前都不願意讓你知道。大將軍曾經稱讚你爹有將才,還想著要帶他一起進入兵部,去京城施展抱負也好,安穩養老也罷,都是值得常人豔羨的幸事,只是你爹一根筋,怨恨朝廷不給大將軍封王,只給了個狗屁倒灶的兵部尚書,至於什麼當初天下皆知的八人赴京共封上柱國,不更是羞辱大將軍嗎?你爹氣不過,就跟為師跑來這裡了。哪怕是大將軍離京總領北地軍政,還曾讓人捎來密信,要你爹陪他一起去兩遼,可你爹一來嫌棄那裡是徐瘸子的龍興之地,更重要的是怕你這妮子不習慣那兒比北涼更甚的冰天雪地,不管為師怎麼勸,他都不去。」 一名哨子火急火燎從符籙後山跑來山門,傳遞了一個堪稱噩耗的消息,魏晉只是點了點頭,沒有太多震驚,歎了口氣,道:「丫頭,你應該知道答案了,你的名字,就是大將軍當年取的,原本其實還說好,你長大後就嫁給他的小兒子,做顧家的兒媳婦。」 一直愣神的張上山問道:「師父,方才哨子說了什麼?」 魏晉苦澀道:「糜奉節這一走,為師就知道大事不妙,果不其然,前山那些官兵根本就是障眼法,山後頭才是正主兒。幽州將軍皇甫枰親自領軍前來,光是邊關遊弩手就有一百多,這可不是境內戍軍所轄斥候能夠媲美的。也已經入山了。」 張上山頓時面如死灰。 魏晉流露出聽天由命的神情,「為師也納悶,這座山看似死地,其實攻守失衡,於幽州大局並不緊要,當初運兵入神的大將軍讓你爹來這裡,顯然也是存了私心的。怎就惹來了皇甫枰那瘋子的興趣?」 張上山痛苦問道:「師父,山上是不是出了叛徒?」 老人苦笑道:「無所謂了。擱哪兒,都會有貪生怕死的人。」 張上山癡癡問道:「師父,要不然讓爹投降吧?不打仗,就不會死人了啊!」 老人沒有憤怒,也沒有失望,搖頭淡然道:「傻閨女,不打仗一樣會死人的,薊州滿門忠烈的韓家就死絕了。北涼徐家也在戰場之外死了很多人,甚至連那個曾經的世子殿下都差點死了。說句良心話,為師盯著那個北涼徐瘸子差不多有二十年,才知道若是咱們大將軍當北涼王,未嘗是幸事啊。」 張上山正要說話,魏晉叩指一彈女子眉心,她立即暈厥過去,肩頭蹲著一隻年幼金絲猴的年輕人扶住她,魏晉平靜道:「先帶小姐去密室躲起來。侯下山,你就算死,也要死在送小姐到兩遼之前。你的性命,還有你這個名字,都是符籙山給你的,是時候還債了。」 年輕人眼神堅毅,點了點頭,背起心儀女子,走過山門牌坊,正要去那條整座符籙山也僅有三人知曉的密道,他昨天才成為這個第三人,只是他侯下山沒有想到如此之快就會用到這條退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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