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七八五


  「啊?你娘的!敢騙老子,勺子行啊,才去青樓開過葷,就敢拿你的副標大人開涮了?接招!」

  「日你先人板板啊,李副標,你老人家行不行啊,你尿我一身做啥子哦,你倒是尿勺子去啊……」

  「行了行了,收功!老規矩,誰尿得最遠,誰的戰馬第一個入廄吃草。今天是誰?」

  「李標長!」

  「對,絕對是李標長你,這一尿,絕對能澆到北莽了!」

  「就是就是,撒尿也能撒出風情萬種的,除了李標長還能有誰?誰,不要臉就自己站出來!老子第一個抽他!」

  「娘的,別人溜鬚拍馬也就忍了,明明是你高長虹尿得最遠,好歹也是個伍長,有點出息行不行!李標長,這種王八蛋就算尿得最遠,也只能當作墊底的貨色,所以還是你第一,板上釘釘的!」

  重瞳子陸鬥撫額,攤上這麼一幫不要臉的下屬,真是頭疼。

  標長李翰林板著臉,一本正經點了點頭,系好褲腰帶,翻身上馬。

  短暫的嬉笑打鬧過後,五十名白馬斥候全部重新上馬,再沒有人吊兒郎當站著坐著趴著躺著,全部挺直腰杆,五十騎依次「闖入」纖離牧場柵門。僅僅五十人五十刀五十弩,但是那股子誰擋路誰死的跋扈氣焰,就在這種沉默肅殺的策馬突入中,展現得淋漓盡致。

  馬場箭樓士卒怔怔望著這寥寥五十騎,心神搖曳,臉上有著發自肺腑的崇拜敬畏。

  一行人登上洛虎丘之巔的烽燧台,有老太師孫希濟,依舊穩居天下武評第四的青衫文士曹長卿,背負紫檀劍匣的薑泥,還有十數位從紅鹿洞走出的西楚遺民,多為追隨父輩退隱山林多年的功勳之後,正值青壯年紀,很難想像正是這一撥年輕人即將成為支撐起西楚複國大業的頂樑柱。其中年紀最小的一位尚未及冠,背有四柄長劍,是西楚碩果僅存的劍道大宗師呂丹田之孫,叫呂思楚,他這趟下山,更多是行走江湖,沒誰想著他摻和複國一事,只是少年在紅鹿洞跟李淳罡相處過一段時日,不過當時不知那插秧的羊皮裘老頭兒便是劍神,追悔莫及,然後這次就偷溜下山,非要掙取些名聲才願意回去。

  少年的視線一直偷偷瞥向前處的公主殿下,輕輕蜻蜓點水就移開,時間不長,次數不少,只是身邊長輩如今都沒心思理睬一個孩子的懵懂情愫,而那胭脂評前三的薑泥更是從不搭理這個她總覺得沒長大的清秀少年。登山之時,春秋十大門閥之一裴氏的「餘孽」裴穗輕聲說道:「形同傀儡的淮南王趙英已經屯兵滑山,靖安王趙珣的六千騎也兵臨篙鼇湖,燕剌王世子趙鑄的那一千人馬,則暫時沒有蹤跡。要我來看,我大楚要想經略北地,還是需要先拿下這幾支打著『平亂』旗號的靖難王師,以絕後患。而且他們折損過後,各大藩王轄境,自有勢力隨之揭竿而起。我諒廣陵王趙毅也不會拿身家性命當賭注,起兵呼應其他幾位藩王。」

  一位沙場百戰身材魁梧的老將軍點頭附和道:「老太師,曹先生,裴穗此言不差。」

  孫希濟登山吃力,氣喘吁吁,似乎置若罔聞。曹長卿望向洛虎丘山腳的滔滔廣陵大江,微笑道:「謝西陲,你說說看。」

  謝西陲是個身材消瘦的年輕人,比起呂思楚也就大上個四五歲,緩緩道:「如此一來,咱們兵力就太散了,正中了盧升象的下懷。得一時一地之利,卻有損中原大局。這是離陽朝廷設下的一個圈套,誘餌是春秋那幾個亡國的遺民反復,讓我們以為有機可乘,事實上打仗這種事情,能跟趙室麾下真正精銳的虎狼之師一較高下,東越、北漢、南唐,都差得遠,二十年前如此,二十年後更別提了,也就咱們大楚還有戲,既然連打仗都靠不住,就更別奢望他們能成大事了。爭天下這種事,光嘴上喊喊,並無裨益。」

  裴穗被一個比自己更年輕的傢伙當面反駁,卻沒有惱羞成怒,而是陷入沉思。

  在一行人中獨獨出身寒庶門第的謝西陲並無絲毫怯場,停下腳步,伸出手指,從西劃到東,沉聲道:「按照南唐第一名將顧大祖的形勢論,由於天下地理形勢大體為西北高東南低,山脈水道又多呈東西橫列,因而使得南北對峙,往往是北勝於南,尤其是東南兩方被大海遮蔽,缺乏回旋餘地,又地處低地,不易仰攻,多居守勢。許多南方偏安政權都喜歡憑藉大江大河,以舟師水戰阻遏北地騎兵的陸爭。但是位於南北中段的廣陵道,又不太一樣,既有守江的天然優勢,也有地理形勝跟兩淮重鎮唇齒相依的可貴基礎,因此若是守江不成,可以退而守淮,實在不行,依舊還有守河這條最後的退路,不至於一潰千里。既然咱們有這樣的地理優勢,又有人和,就不該浪費了。就兩件事,一件事是打人,直接集中兵力,尋找機會,一舉擊潰盧升象、楊慎杏、閻震春,一錘定音,要打,就要直接打散他們的軍心士氣。第二件事就很輕鬆了,挨打,守河有四大重鎮,守淮有六地,如今俱在我們之手,任由那些藩王親軍來打就是了,就憑他們?」

  曹長卿既沒有說謝西陲說對了,也沒有說其說錯了,只是輕聲笑道:「繼續說,知道你小子有『謝半句』的綽號。」

  謝西陲點了點頭,說道:「挨打一事,非是謝西陲小覷天下英雄,委實是我大楚占盡優勢,不足為慮。當初徐家鐵騎浩浩蕩蕩南下,咱們守江大將叛變,但是守淮守河兩道戰線,仍是讓徐驍吃足苦頭。妃子墳死戰,大戟士據守景河,再到西壘壁決戰,加上夾雜其中的許多中小戰役,哪一場不是打得只剩骨頭不剩肉?那時候幾乎到了今天徐驍給褚祿山三千兵馬他就能當天把所有人打光的地步,如果不是陳芝豹的將兵之法到了錙銖必較的化境,如果不是大局觀極好的袁左宗能接連打贏幾場關鍵性的硬仗,徐驍未必能以蛇吞象之勢一口吃掉西壘壁……」

  年輕人說到這裡,老太師孫希濟突然感慨道:「可惜歷史沒有如果不如果,成王敗寇,泱泱大楚成了亡國西楚,離陽一躍成為天下共主。其實那時候大楚看待離陽,就如同現在的離陽看待北莽,一樣都是未開化的蠻子,穿上士子衣冠,依舊不值一提。」

  謝西陲敬重老太師,靜等片刻,見老人應該沒有下文了,這才繼續說道:「如今離陽與咱們大楚大戰將啟,趙室人心不足,自以為勝券在握,一心兩用,要同時在兩副棋盤上下贏,一個是下贏咱們,一個是下贏天下。咱們其實不用如此多事,離陽想要借大楚的刀去殺人,將春秋遺民僅吊著的那口氣也掐掉,那也得看他們有沒有本事握牢這柄刀,所以我們出刀要快、准、狠。太安城說到底就只有兩座屏藩,一座是顧劍棠的老舊勢力,早已北遷兩遼邊關,一座是以盧白頡、盧升象兵部雙盧為首的新生勢力,顧劍棠受制於北莽,而盧升象羽翼未豐就領兵南下,此時不殺,更待何時?」

  裴穗皺眉道:「盧升象本就是廣陵春雪樓的老人,對我們並不陌生,就不會藏有應對之舉?」

  謝西陲搖頭道:「盧升象知道是一回事,能否做到是另外一回事,就說一個兵部,他盧升象不過是左侍郎,連尚書都不是,如何節制楊慎杏、閻震春這些春秋功勳老將?何況……」

  裴穗笑道:「謝半句,下半句不用你說了,我知道了。趙家天子自負無比,未嘗不是有意讓我們嘗到一點甜頭。如你所說,幾支藩王之師都是魚餌,既然離陽朝廷膽敢存有這份輕視心思,我們不妨大大方方順杆子往上爬。」

  謝西陲會心一笑。

  孫希濟走入烽燧,登上樓梯,來到頂點,眺望山腳滾滾東逝水,除去曹長卿、薑泥,其他人有意無意都退遠了。

  老人淡然道:「朝廷讓我回到這裡當廣陵道的經略使,無非是四個字:請君入甕。」

  曹長卿輕聲道:「逐鹿山勢力,還有黃三甲在廣陵道周邊的諜子,都為我們所用。」

  老人轉頭望向這位儒聖,愴然道:「長卿,大楚拖累你了。」

  曹家龍鯉最得意,年少入宮之後,師從國師李密,更是頭秀于大楚皇宮,之後十數年籍籍無名,始終做個君王侍臣的棋待詔,如同伶人。大楚覆滅後,若不是這位曹官子以一人力敵太安城,誰還能記得大楚仍有人在?!

  曹長卿搖頭道:「老太師,你當知我所求,知我無憾。」

  老人雙手撐在牆磚上。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