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
| 七八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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牽馬出城後,徐鳳年翻身上馬,坐在裴南葦身後,一路疾馳,連夜回到碧山縣,然後很快縣城就都知道主簿大人有個傾國傾城的媳婦,真他娘是官場失意,擋不住這位大人情場得意啊。縣丞左靖聽到縣衙上上下下都在說這件事,終於按捺不住,頭一回主動提酒蒞臨寒舍,一見之下確實驚為天人,只是那婦人一身荊釵布裙,當真是給徐奇這個家道中落的將種子弟坑害了,換作是他左大人,那還不得當一尊女菩薩伺候著?只是那瞧著像是初為人婦的女子,對誰都不不理不睬,到了碧山縣城後,只是頭兩天拉著徐主簿買了許多茶米油鹽瓶瓶罐罐,安心持家,遇上醉翁之意不在酒的訪客,她也僅是以小院子女主人的身份略微露面,勉強不失禮儀,再無更多的熱絡,只能看到她搬弄那些不值錢的盆栽花草,和餵養牆角的一籠雞鴨。左靖何等油滑,耍了個小心眼,有意讓主簿徐奇在縣衙共同處理些無關緊要的陳舊積案,那女子也都會拎著食盒姍姍而來,等徐奇吃過了熱氣騰騰的飯食,再拎回食盒。就這麼簡單,都能把縣衙中人的眼珠子勾到地上,恨不得被她踩上幾腳才好。 就算是素來眼高於頂的縣令馮瓘,也開始在晌午時分,準時准點跟徐奇這位佐屬下官閒聊上幾句,不過等那女子露面,就主動離去,至於縣尉白上闋,這些時日依舊沒跟徐奇套近乎,只是衣衫天天換。不知是誰開了個頭,喊了那女子一聲「徐夫人」,被她點頭一笑後,「徐夫人」這個叫法就逐漸在縣衙此起彼伏不絕於耳。顯然是托了「徐夫人」的福,主簿大人總算有了些官樣子,三天兩頭有人請他喝酒,徐奇也來者不拒,每次都滿身酒氣回家。 這一天,是夏至,在暮色中,徐鳳年看似醺醉但眼神清澈地回到院子,坐在桌前,哪怕已經吃過,仍是跟她同桌吃著素多於葷的簡樸飯菜。這些天,都是這般光景。白天相互間言語不多,夜晚更沒有外人豔羨的同床共枕,徐鳳年算是打著地鋪,這要傳出去,肯定大快人心,讓那些丟了魂魄的大老爺們兒如釋重負。 徐鳳年坐在院子裡乘涼,裴南葦收拾過碗筷,躺在徐鳳年身邊的沁涼長竹椅上,輕輕搖晃著一把蘆葦扇子。 裴南葦說道:「夏至了?」 徐鳳年嗯了一聲。 裴南葦停下扇子,問道:「廣陵那邊,要死很多人了?」 徐鳳年默不作聲。 裴南葦仰起腦袋,望著暮色,輕聲笑道:「史書上的好人,一個個都是沒有瑕疵的完人,壞人呢,好像就不可能幹過一件好事。你要是哪天死了,是不是也不會有人給你寫一句好話?」 徐鳳年蹲坐在小板凳上,還是沒有說話,只是拿過她手中的扇子。他不像她那般吝嗇,搖扇之後,兩人都可得清涼。 裴南葦側過身,凝望著他,說道:「你不是天下第六嗎,你要是能給我變出一兩畝的蘆葦,晚上讓你睡床。」 徐鳳年平淡道:「我就算是陸地神仙,也沒這本事。何況,讓我睡床,你打地鋪,有什麼兩樣?」 裴南葦捧腹大笑,然後媚眼道:「你啊,白搭了天下第六厲害。」 徐鳳年笑道:「誰說不是。」 一標五十騎,在涼莽邊境草原上疾馳向重兵把守的一座牧場。北涼重視馬政的程度舉世無雙,這一標人人佩刀負弩,戰馬已是匹匹甲等,顯然是一等一的精銳戰力,無他,他們便是北涼的遊弩手。北莽八十種馬欄子,除去董卓用無數黃金白銀餵養出來的烏鴉欄子,就再沒有遊弩手放在眼中的敵對斥候,這並非遊弩手一味自負,而是用無數場短兵相接的血腥接觸戰慢慢積攢出來的自信,至於又算是遊弩騎中頭等雄壯的白馬斥候,直白說來,那就是隨便拎出一騎,尋常邊軍的都尉見著了,那都得老老實實繞道讓路,而且心服口服!這一標小雪營遊弩手舊部,剛剛積攢下足夠戰功,得以全部躋身白馬斥候,因此被北涼都護褚祿山特賜准許前往纖離牧場揀選戰馬。 這五十騎如果不配驕傲,天底下誰配在他們面前驕傲?此標在去年那場把南朝打成篩子的奔襲戰中,為八千龍象軍跟大雪龍騎軍開道,拔除北莽烽燧十餘座,斬殺不下兩百人,五十名深入腹地的斥候最終只剩下四人!分別是標長李翰林,副標陸鬥和李十月,伍長方虎頭。四十四名新騎,大多是老斥候出身,但也有從涼州邊軍中抽調到小雪營的好手,就像標中最年輕的伍長,同時也是年紀最小的伍長,綽號「跳蚤」的一個娃娃臉少年,曾經就是一名龍象軍騎卒,親身參加過葫蘆口戰役,殺敵四人,這不算太過驚世駭俗,可殺馬十八匹,讓此後詳細記載軍功的記錄官都咋舌。 這個祖代都是邊關牧民的少年也讓人哭笑不得,不要軍功,就蹲在戰死的心愛坐騎旁邊哀號,把當時途徑的袁左宗跟騎軍副統帥何仲忽都給驚動。何老將軍蹲在這個孩子身邊耐著性子勸慰半天,屁用沒有,氣得老將軍一巴掌拍在這兔崽子腦袋上,氣咻咻讓貼身扈從牽來一匹才騎乘沒半旬的神駿。少年沒跟何統領客氣什麼,不情不願收下了,還一副我收下是給你面子啊的混賬態度,如果不是袁左宗拖走,脾氣暴躁的何統領就要伸腳去踹這個小王八蛋。這一標都不喊少年姓名,反正兩匹戰馬就叫小跳蚤大跳蚤,都習慣喊他跳蚤,別人要是敢摸一下如今的大跳蚤,少年伍長保管跟你拼命,比摸了他媳婦還大動肝火。 這可不是玩笑,他剛成為遊弩手的時候,伍長洪潤就吃過苦頭,結果被身手靈活如野猿的少年硬生生揍成豬頭。少年的武藝沒有章法,都是不知道從哪裡學到手的野路子,尤其是馬術,精湛嫺熟到能躺在狂奔中的馬背上睡覺。他們這一標,也就標長李翰林可以摸上一摸大跳蚤,若說打架,其實重瞳子陸鬥也能隨便掀翻少年,可扛不住這愣小子屢敗屢戰,能跟你糾纏幾天幾夜,陸鬥又不好真打死這個死心眼的孩子,加上他也沒興致去逗弄這名手下,到頭來,只剩下李翰林可以「一親芳澤」。 已經臨近北涼數一數二的纖離牧場,空中彌漫著濃郁的馬糞氣息,五十騎幾乎同時用力嗅了嗅,滿臉陶醉,很多漢子在青樓勾欄趴在細皮嫩肉的娘們兒身上,也不見得如此舒坦。少年伍長站在那匹大跳蚤的馬背上,就跟雙腳牢牢釘入馬背一般,環視四周,迅速做了個小雪營遊弩手獨有的手勢。收到「敵情」的副標李十月笑駡道:「跳蚤,想打仗想瘋了,連女人滋味都沒嘗過,你好好一個精力旺盛的小夥子,上次標長好不容易帶咱們開葷,到了青樓,兄弟們叫一個都嫌少,生怕墮了標長大人的威風,你看方虎頭,就喊了三個姐姐,一點都不擔心咱們家大業大的李大人錢囊不夠鼓,你倒好,蹲在房門口,說是給咱們望風,你丟人不丟人?」 生得兇神惡煞性子卻極其溫和的方虎頭嘿嘿一笑,摸了摸嘴唇,有些得意。 跳蚤撇嘴不屑道:「什麼姐姐,喊姨嬸都喊小了。以前老伍長都說老牛吃嫩草,方虎頭倒好,嫩牛吃老草,白瞎了,這跟馬駒啃草根有啥兩樣。還說我?我還覺得丟人呢!」 方虎頭齜牙咧嘴。 李翰林輕聲笑道:「那座青樓在涼州邊塞還算湊合,不過比起我家鄉陵州那邊,確實差了十萬八千里,以後只要有機會,我帶你們去陵州那兒『騎馬』去,豐腴的,清瘦的,高挑的,嬌小的,下巴尖尖的,屁股翹翹的,胸脯大大的,應有盡有。」 「騎馬」是北涼邊軍的術語,李翰林身後四十多騎都是垂涎三尺的嘴臉,還有李十月這般直接就抹嘴擦口水的,只有少年白眼道:「你們瞎鬼混,別帶上我。我有大跳蚤就行了。以後真有對眼喜歡的姑娘,我是要跟她拜堂成婚的。」 一個盤膝坐在馬背上的光頭騎卒嘴裡叼了根甘甜草莖,笑道:「跳蚤啊,你該不會是喜歡大老爺們兒吧!你看我咋樣?哥哥我兩百斤重的漢子,要肌肉有肌肉,要體力有體力,要槍術有槍術,你要是萬一試過不中意,可以退貨嘛。」 跳蚤雖然是個雛兒,但從軍多年,什麼亂七八糟的葷腥言語沒聽過,斜眼了一下那顆大光頭,「謝拱,你乖乖『騎』你屁股下的那匹母馬去,難怪每天晚上都聽你的小棗在馬廄嘶喊,你悠著點,善待戰馬是咱們北涼鐵律,萬一小棗真被你謝拱給拱壞了,咱們標長也罩不住你。」 李十月、方虎頭這幫糙漢子一起哈哈大笑。謝拱也不以為意,搖晃著那顆光頭自顧自笑,還不忘彎腰拍了拍坐騎的背脊,這個曾經用手指把北莽斥候眼珠子摳出來吃掉的漢子,用異常溫柔的嗓音說道:「小棗啊,別跟咱們伍長一般見識。官大欺人,沒的道理好講。」 這一標游弩手原本沒有給戰馬取綽號的習慣,只是少年給一標五十匹戰馬都取了個,比如謝拱的「小棗」,還有方虎頭的「大圓」,李十月的「梅兒」,還有康真的「老丈人」,等等,沒誰能逃過一劫,久而久之,所有人也就默認。 跳蚤突然喊道:「標長!」 李十月白眼道:「就你小子屎尿多,大的還是小的?你就不能再忍忍,就這麼幾步路就到纖離馬場了。」 少年破天荒難為情道:「小的。」 李翰林打了個響指,五十人一瞬間人馬分離,然後站成一排,把北涼刀扯向身後,繼而齊刷刷解開褲腰帶,而五十匹戰馬幾乎同時停下馬蹄,各自調轉馬頭,緩緩停在主人身後。 北涼三十萬鐵騎,戰馬就是他們真正相依為命的媳婦兒。 而且比真的媳婦兒要聽話太多,更是不離不棄。 有多少北涼鐵騎戰死沙場,又有多少戰馬在主人死後,絕食而亡?! 「標長,聽說上回你跟陸副標李副標去北莽烽燧那邊,一路往北殺過去,就喜歡把蠻子頭顱當尿壺?」 「瞎扯淡。」 「標長你還客氣謙虛個錘子哦,小雪營兄弟們都這麼說,連都統都沒否認。陸副標,你說是不是?」 「勺子,你還是太年少無知啊,你問陸木頭有卵用,問我英明神武玉樹臨風的李副標李大人才行嘛,我跟你說實話啊……」 「李副標李副標,你尿褲子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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