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
| 七八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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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虎丘烽燧一名正當值的年輕烽子給這麼一大幫大人物站在頂樓,只得手持大戟,縮在角落,但是壓抑不住滿腔的激動。老太師,曹官子,還有公主殿下,原本只要見著任何一個,這輩子都算值了啊! 當腰間佩劍的烽子看到那紫檀劍匣女子朝自己走來時,一時呆若木雞。 以禦劍太安城名動天下的絕美女子輕輕伸指,烽子佩劍出鞘,落在她手上,她凝視著那柄才從武庫搬出重見天日的舊劍,用手指抹去幾絲常人難以擦拭出的鐵銹,叩指一彈,佩劍發出一串叮咚聲,如同悅耳風鈴。 烽子都不知道如何從公主殿下手中接過的佩劍,整個人都魂不守舍。 孫希濟和曹長卿相視一笑。 薑泥輕聲道:「我去西壘壁再看一眼。」 曹長卿點了點頭。 年輕女子雙指併攏,向前一抹,大涼龍雀鏗鏘出鞘,她站在劍身之上,飄然欲仙,禦劍墜下,然後一個急轉,沿著大江水面,趕赴西壘壁古戰場遺址。 呂思楚快步走到樓邊,癡癡望向那抹身影。少年早就在江南那山清水秀的紅鹿洞見過公主殿下,不過記得那時候的姜姐姐練劍憊懶,境界也算不得高深,她只學了禦劍這一門神通,可禦劍當空,也高不過地面幾尺,還搖搖欲墜。少年只知道姜姐姐去過一趟北涼北莽,境界便一日千里,他根本就拍馬不及,以前就需要仰視高高在上的她,覺得以後更是如此了。少年歎了口氣,不知道姜泥姐姐以後會喜歡怎樣的男子,反正不會是他呂思楚的。 孫希濟突然壓低聲音,憤憤不平道:「那徐家小兒何德何能,配得上我們公主殿下!」 曹長卿眼神溫柔,輕聲說道:「不知所起,不知所終。」 老太師仍是氣不過,冷哼一聲。 曹長卿有句話放在了心底。 徐鳳年,若是我曹長卿有朝一日由儒轉霸,一生之中兩次躋身陸地神仙境界,仍是無法保護公主殿下,你可莫要讓我失望! 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縣衙便是如此。禮制仿三省六部,碧山縣就有三門六房。三門中皂門即為胥吏紮堆之處,皂吏皂吏,便出於此。至於巡門捕門,如今北涼錦衣遊騎的根子就在巡門,而捕門出捕快,通俗易懂,市井巷弄的三歲稚童也知。至於六房職責,就碧山縣而言,縣令馮瓘獨佔吏戶工刑四房,只留給縣丞左靖一個形同虛設的禮房,縣尉白上闋還算撈到一個油水頗豐的兵房,至於三門,馮瓘更是攬入懷中,視為禁臠,尤其是皂門,更是唯馮縣令馬首是瞻,尤其讓左靖難堪,其實徐鳳年這個主簿,原本才是理當手握皂門,不過馮瓘連縣丞左靖都打壓排擠得不留情面,哪裡會顧及「徐奇」的顏面,只是徐鳳年的心思本就在觀察一縣衙門的運作環節上,至於他這個半吊子主簿到底有無權柄,無關緊要。 雖然他這個不成氣候的主簿無心爭權奪利,不過閑來無事,還是會在縣衙三門六房轉悠轉悠。刑房獄中就監押著十幾名罪犯,三教九流,魚龍混雜。有無力養老故意惹事進來蹭口飯吃的老頭子,有拐賣人口的販子,有鬥毆尋釁的青壯地痞,也有偷竊女子兜肚給扭送入獄的最下等採花賊,但是十幾人中,就只有一個花甲老人給銬上枷鎖,枷是大枷,鎖是重鎖,加在一起得有三十四斤重。 徐鳳年特意翻閱過刑房的獄訟檔案,竟是找不到半點蛛絲馬跡,後來是請刑房頭目喝酒,好不容易才套出話來,只知老頭姓沈,是個在河州凶名在外的江洋大盜,好像是做一樁掉腦袋的大買賣,得手後分贓不勻,去年在幽州青案郡那裡給黑吃黑,身負重傷,流竄到了本縣,這一關就是大半年,原本就該在今年初春押解郡城去問斬,只是幽州那場變故,碧山縣新人換舊人,就給拖延下來,至於為何沒有在刑房入檔在冊,當時那個刑房小頭目就算並未醉酒不清,依舊語焉不詳,眼神閃爍。 徐鳳年反正無事可做,三天兩頭就來牢獄待著,拎壺綠蟻酒,捎帶些零碎醬肉吃食,搬張椅子坐在過道中間,跟兩邊經受牢獄之災的傢伙們閒聊,到後來,除了那名沈姓大盜,所有蹲大牢的難兄難弟都跟他這個吃飽了撐著的主簿討要過綠蟻酒喝,徐鳳年也少有拒絕,一來二去,竟然廝混得如同酒肉朋友一般。那個沈老頭倒是一直冷眼旁觀,偶爾睜眼看來,精光四射,用刑房當差的話說就是這老不死的手上有好幾條人命,有殺氣,陰氣重。 身體乾瘦的老傢伙每次勉強撐開眼皮子,嘴角都有陰惻惻的冷笑,望向那個坐在牢獄外的年輕主簿,好似給他騰出手來,一隻手就能把那顆腦袋從肩膀上拔下來。每當這種時候,這名碧山縣唯一一位重犯隔壁獄室的中年男人,就都有些儘量掩飾的憂心忡忡。漢子姓王,是個瞧著就很老實本分的莊稼漢子,好像是惹惱了碧山縣的大族,被拾掇得傾家蕩產不說,還給丟進了牢房,這半年裡那大族子弟來過兩次,次次冷嘲熱諷,還陰險至極地揚言肯定會幫忙養活那漢子的妻女,便是牢獄中的一些犯人,也覺得這傢伙未免太淒慘了點,還不如一頭撞死來得一乾二淨。仇家在外邊享受母女花,你這位兄弟難不成跟那些睡覺時候經常從臉上爬過的老鼠訴苦?怪不得生了一雙眉尾下垂的八字眉,看著就是吃苦遭罪的命。 今天徐鳳年又坐到牢房跟那些犯人閒聊,昨天剛領到俸祿,大半都給裴南葦收繳,不知藏到哪裡去了,只餘下些瑣碎銀子,說是一月的酒錢,自己看著辦。不過如今風水輪流轉,在馮瓘分給主簿一個工房後,多是縣丞左靖請徐鳳年喝酒,因此徐鳳年手頭反而不似以往拮据,不過碧山縣職掌屯田水利的工房,就只能撈些蚊子腿上的肉,不值一提,重要的是馮縣令破天荒主動示好主簿,這讓縣衙雜役都高看了主簿一眼。不過左靖在一次喝酒,有意無意提點過蒙在鼓裡的徐主簿,匹夫懷璧,千萬要小心引狼入室啊。徐鳳年假意渾渾噩噩,左靖以為這小子鬼迷心竅,也就等著看笑話。 徐鳳年拉來兩名早已關係熟稔的獄卒,三人一起就著熟肉下酒,若是有犯人眼饞,就也讓獄卒送去些酒肉。等到一位錦衣華服的公子哥拿香囊遮掩著鼻子走入牢房,就難免有些訝異:過道中坐著三個喝酒吃肉的,犯人大多坐在靠近廊道的監牢木欄邊上,大夥兒歡聲笑語,葷話連篇。公子哥皺了皺眉頭。徐鳳年拿起一隻酒杯,拿袖口擦了擦,笑著舉起杯子,詢問要不要來一口綠蟻。這名世家子斜眼了一下,不理不睬。兩名獄卒知根知底,悄悄朝主簿大人丟了個眼神,然後指了指姓王的犯人。徐鳳年會心一笑,點了點頭。年輕公子徑直走到那個莊稼漢子所在牢外,正要開口說話,在這傢伙傷口上撒鹽,就有四名健碩捕快押著兩位年齡懸殊的犯人進來。年長的賊眉鼠眼,年紀輕的衣衫襤褸,不過生了一雙英氣勃發的劍眉,使得他哪怕滿臉污垢,也讓人忍不住多看幾眼,只覺得跟這座大牢格格不入,不過他的步子稍稍慢了,就給捕快一拳擂在後背上,一個踉蹌,差點撲倒在地,年長的共犯趕忙攙扶,給幾位捕快老爺賠著笑臉。徐鳳年笑問道:「犯了什麼事?」 四名捕快跟縣令馮瓘、縣尉白上闋走得比較近,對於這個主簿一向不放在眼中,不過或多或少都在官場上積攢了些人情世故,為首一名捕快頭領,擠出不冷不熱的笑臉道:「回主簿大人,是兩個不入流的毛賊,賊膽包天,偷東西偷到朱老夫人的宅子裡去了,沒被當場打死都算上輩子積下的福氣了。」 說完之後,這名捕快快步走近那個用香囊遮蔽牢獄惡臭的公子哥,笑臉謙恭道:「這不是郡城的宋公子嘛,蓬蓽生輝蓬蓽生輝啊,宋公子儘管放心,那個不長眼的貨色,兄弟們一得空兒就會招待他,保管他生不如死……」 氣質陰柔的公子哥掏出一隻錦緞錢袋子,隨手丟給捕快頭目,輕聲道:「別真弄死了,事不大,就是麻煩,本公子不怕事,只怕麻煩。」 發了一筆橫財的捕快嘿嘿笑道:「兄弟們有數的,每次揍他,都墊上兩三層棉布,都見不著傷痕,都是內傷。」 公子哥環視一周,視線最後落在姓王的漢子身上,伸手指了指,笑道:「這倆毛賊,要不就丟進這裡。」 捕快毫不猶豫道:「這有何難。」 公子哥轉頭望向那兩個小偷,笑眯眯叮囑道:「你們進去後,多照顧照顧那位老住客,照顧好了,自然有你們的大酒大肉。」 尖嘴猴腮的老毛賊咽了咽口水,瞥了眼主簿大人的那張小酒桌,怯生生問道:「這位爺,咱們能先賒欠幾口酒不,小的肯定一住進去,就跟公子的舊識好生套近乎一番。」 公子哥望向徐鳳年,在他看來,這種小事,一個下縣的主簿,不會也不敢拒絕,就算是才在碧山縣履新的外地人,也該知道胭脂郡郡城宋氏的名頭。只是他很快挑了挑眉頭,眉宇間浮起一抹陰沉戾氣,那年輕主簿竟然伸手輕輕覆蓋在酒杯上,擺明瞭是不給他面子!那多半喝不到酒的老賊看到這一幕,偷著樂,既然無意間煽風點火了一次,讓一個當官的跟一個大紈絝起了嫌隙,比起痛快喝酒也不差。宋公子嗅了嗅香囊碎屑檀片的幽香,陰森森一笑,「好,沒想到碧山縣還有我宋愚請不動的人物,領教了。」 從沒有跟徐鳳年如何搭訕過的王姓中年漢子抬起頭,對這位絲毫「不識官場旨趣」的主簿感激一笑。 胭脂郡宋氏子弟宋愚徑直走出牢房,捕快在把兩個毛賊推入牢欄中後,也大踏步離去,在徐主簿惹上宋公子後,連身為下屬該有的告辭一聲都省略。 無意間樹敵的徐主簿站起身,正準備離開牢房,那大枷在身的重犯老頭兒突然咧嘴笑道:「姓徐的小子,你這個官當得有意思,老子喝你幾杯酒,不嫌髒了嘴,來,給老子拿酒來。」 徐鳳年無動於衷,走出牢房,把酒肉都留給獄卒。 老傢伙嘴上罵罵咧咧,眼睛卻跟兩位新鄰居對視上了,各自點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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