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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八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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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奇啟封第二壺劍南春釀,左靖手中酒杯給倒滿之後,也就不去跟一個鄉野村夫斤斤計較,猛喝半杯,滿臉愜意齜了一口,這才說道:「第四的西楚儒聖曹長卿,第五的逐鹿山魔頭洛陽,第八的更漏子洪敬岩,第九的大柱國顧劍棠,第十的素王劍之主——吳家劍塚當代家主!」 少東家愣神,扳了扳手指頭,納悶問道:「還有第六第七跑哪兒去了?縣丞大人,敢情被你老人家喝酒喝掉了?」 左靖正要伸筷子去小瓷碟裡夾一粒花生米,聞言作勢要打這憨子,白眼道:「第七正是從你們北涼走出去的新蜀王,陳芝豹。」 那年輕人嘿嘿道:「啥叫你們北涼,縣丞大人你喝酒喝糊塗了吧,是咱們北涼才對。」 左靖微微悚然,微醺的酒勁散去大半,但很快恢復泰然神情,微笑道:「第六嘛,則是咱們北涼王了。」 年輕人張大嘴巴,瞪圓眼珠子。 左靖斜眼這廝,不掩飾滿臉的譏諷,冷哼道:「不信?裴矩,你小子是不敢相信還是不願相信啊?嗯?」 姓裴的年輕小夥咧嘴傻笑道:「天大的好事,信信信,不信我就跟你縣丞左大人一個姓!」 左靖忍不住開始掉書櫃,顯擺他的學問,嗤笑道:「裴姓放在二十年前是大姓不假,可如今連屁都不如,比本官之左姓在本朝譜品上差了六十好幾。」 裴矩小雞啄米般狠狠點頭道:「對對對,姓裴就是丟人現眼,走哪兒都不受待見,我現在就恨不得哪天找位大家閨秀把自己送出去,入贅改姓才好。」 徐奇低聲感慨道:「第六。看來是黃三甲有意手下留情了。」 左靖疑惑問道:「你說什麼?」 徐奇搖頭笑道:「只是覺得不管第幾,能登榜武評就很能嚇唬人了。」 裴矩面對鼻孔朝天的縣丞大人,還有些老百姓對父母官該有的敬畏,對於這個對誰都和和氣氣的徐奇也就習慣了順杆子往上爬,這些日子偶爾相處,一向大大咧咧,言行無忌。他抓了一把花生米丟到嘴裡,含糊不清道:「何止是嚇唬人,我要是見著一個,那還不得被嚇破膽,要是沒被嚇死,就是抱著他們的大腿,也得哀求他們收下我做徒弟,僥倖學成了一招半招,再出門行走江湖,打誰不是打?打不過也能把師父搬出來撐腰鎮場子,誰還敢欺負咱?那可不就是急著投胎?」 徐奇欲言又止,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說道:「你有這樣的想法,是練不成好劍,做不成高手的。」 裴矩翻了翻白眼,沒好氣道:「我也不練劍,你看看,天下前三,練劍的就一個,算上十五大高手,就還有個吳家劍那個啥字來著的老傢伙也練劍,還是前十里墊底。」 徐奇笑道:「也對。」 裴矩突然眼睛一亮,死死盯住那位才學淵博的縣丞大人,猴急問道:「那胭脂評呢,有哪些大美人?」 左靖到底是男人,會心一笑,小酌一口醇酒,回味片刻,說道:「這份胭脂評倒是沒如何更改,無非是少了個殉情的靖安王妃裴南葦,多了個西楚亡國公主姜姒。」 裴矩想了想,「這位,我曉得的,禦劍直過皇城十八門嘛,以後誰敢娶。那咱們的武林盟主徽山紫衣呢,不都說她也生得禍國殃民嗎?」 左靖低聲笑道:「西楚公主不敢娶,這位大雪坪女主人就有男子敢染指了?你要清楚,軒轅青鋒雖未躋身武評十五人,卻跟南宮僕射一起給點評之人單獨拎了出來,說前者只差一關,後者只差一樓,都有望以女子身份登頂武林,就看誰更快一步了,誰慢了一步,便步步慢,再難並肩。要本官看哪,這作評的老狐狸,也是一肚子壞水,恨不得這兩位大美人打起來才好。裴家小子,本官問你,不去說高不可攀的她們,就說你假使認識兩位臨街的美嬌娘,你自己吃不到,樂意不樂意瞧見她們在大街上扭打起來?」 裴矩只顧著嘿嘿笑,答案不言自明。 既然有不用花錢的酒喝,左靖說話就多了,這之後又給孤陋寡聞的兩個年輕後生說了許多江湖新事。比如東越劍池的宋念卿無緣無故死了,西蜀春貼草堂的劍法大家謝靈箴也死得蹊蹺,這些宗門失去了定海神針,江湖地位一落千丈,已經不復當年傲視江湖的盛況,被龍虎山、吳家劍塚遠遠拉開,只得跟許多新崛起的宗門並列十大門派。北涼這回確是不折不扣的大贏家,在這一樁離陽是離陽北莽是北莽的評點上,又有一個原先誰都沒聽說過的魚龍幫一鳴驚人,雖然是末尾,可第十又如何,出門在外,自報名號,那總是自稱咱魚龍幫是整個離陽江湖十大門派之一,而不會愣頭青到說是第十的。縣丞大人說到這裡的時候,裴矩就已經尋思著是不是該跑去陵州加入魚龍幫了。閒聊最後,裴矩一拍大腿,後知後覺問道:「左大人,那尊大魔頭人貓咋不上榜?給人比下來了?落魄到前十五都擠不進去?」 左靖哭笑不得,拿筷子指了指這個偏居一隅只能一輩子坐井觀天的年輕人,「你傻啊!」 碧山縣主簿徐奇,一笑置之。 裴矩突然捂住肚子,說要去蹲茅廁,腳底抹油就不見人影了。 左大人等喝完最後一杯劍南春釀,這才猛然醒悟——這傻小子不是真傻,而是耍小聰明躲那兩壺事先說好的綠蟻酒了。左靖笑了笑,起身離桌,那徐奇說要再坐一會兒,縣丞大人便獨自走出酒樓,嘀咕道:「傻便是傻,酒樓在這兒,能跑到哪裡去,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本官堂堂六品縣丞,別說要喝你兩壺破酒,便是要你半座酒樓又有何難?」 等左靖離開酒樓,年輕人馬上跑回酒桌坐下,笑道:「徐奇,你說這傢伙笨不笨,朝三暮四的道理也不懂,白讀那些聖賢書了。」 徐奇笑問道:「朝三暮四難不成還有額外的道理講究?」 裴矩蹺著二郎腿,拎起劍南春釀的酒瓶,仰起頭,就喝了瓶底幾滴酒,但也心滿意足了,抹嘴道:「你讀書肯定比我還少。朝三暮四是說啊,一個耍猴人給猴子早上三顆橡子晚上四顆,猴子不答應,耍猴人就說早上四顆橡子晚上三顆。我小時候一聽這別人眼中的笑話,就覺得這猴子真他娘聰明。早上就能多拿到手一顆橡子,早到手早省心,不是比啥都強?再說了,咱們這世道,做生意的人,誰不是鬼話連篇?所以說嘛,猴子聰明著呢!那位縣丞大人就很笨了,也不曉得他咋當上的縣丞,要我看,還不如我去當這個父母官。」 徐奇望向窗外,平靜道:「是你說的這個理。可其實有些時候做事做人,其實都不用這麼聰明的。」 裴矩呸了一聲,譏笑道:「徐奇啊徐奇,你這話沒意思了啊,不聰明點,能出人頭地?街上野狗,都知道逮著窮酸乞丐咬,你看它敢不敢咬我,咬縣丞大人?」 徐奇默不作聲,走出酒樓。 走在行人稀稀落落的大街上,他抬起頭,任由陽光刺眼,無動於衷。 裴矩趴在窗口,看著那個漸行漸遠的身影,心底一直嫉妒那個主簿衣衫相貌還有官身的酒樓少東家,撇嘴嘀咕道:「人模狗樣有卵用,你也配跟老子講道理?」 徐奇獨自走著。 喂。 溫華。 你的兄弟,已經是名義上的天下第六。 如果將來那一天,我還能不死,你也還活著。那麼你不要的那一份,我也自作主張幫你加上了。 咱倆加在一起,弄個天下第一,不過分吧? 徐奇自然就是徐鳳年。 他這個主簿沒有住到縣衙後堂。縣令馮瓘攜帶的藏書多僕役多,占去許多屋子,縣尉白上闋也額外清理出一間習武房,也不跟誰客氣,一副誰不滿意誰來問過本官腰間刀的架勢,他這個主簿就很識趣地在外頭置辦了一棟小宅院,離著縣衙就一盞茶由熱到涼的眨眼工夫。巷弄僻靜幽深,院中有一口汲水不易的小井,有一架才泛新綠的葡萄藤,倒也馬馬虎虎算是幽靜宜人。徐鳳年回到住處的時候,一個頭斜金釵的小姑娘正趴在井口上,撅起屁股蛋兒,也不管這個姿勢雅觀與否。徐鳳年脫去嵌有從六品官補子的文官公服,搬了條小板凳坐在井邊,原本他是沒福氣如此優遊度日的,不過家裡二姐知曉他目前的狀況後,寧願自己勞累些,也執意要他這個弟弟暫時不去觸碰堆積成山的案牘政務,要知道這些奏疏文本,搬山一空之後,可以馬上就再成一山,只是她說是下人勞力中人勞智上人勞人,就當是給他最後大半年的悠閒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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