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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七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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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鳳年點了點頭,伸手拍了拍身邊的渡口石頭,「當初她就是在這裡送讀書人去京城趕考,然後不曾婚嫁,若是想念,就會來這裡等一等,因為他當年親口答應過她,不論能否考取功名,都會返鄉迎娶她入門。」 王熙樺由衷感歎道:「這樣的讀書人,這樣的女子,本該結成良人美眷,便是北涼王為他們親自主持婚事也不為過。」 徐鳳年置若罔聞,說道:「去年年尾以後,女子就不再來渡口等人。」 王熙樺愣了愣。 徐鳳年把蘆葦空管拋入水中,沒有轉頭,但是伸出手指,指向王熙樺身側遠處,「她死在了蘆葦蕩裡,也葬在了那裡。」 徐鳳年雙手伸入袖口,「我來幽州,來沂河,就是殺人來的。你王熙樺在心底說我濫殺無辜,我想那些權貴人物再無辜,總不如這個女子無辜。何況,這樣的女子,這樣的慘事,幽州數都數不過來。你們讀書人,口口聲聲一心為天下謀太平,我徐鳳年覺得天下太平實在太遠,身邊太平這麼近,總要先做好。」 王熙樺臉色蒼白。 徐鳳年起身抖了抖袖,面朝蘆葦蕩一座小墳頭作揖。 然後轉身離去,留下頹然坐地的王熙樺。 徐鳳年邊走邊沉聲道:「有幸生而做人,卻不把別人當人,既然自己不做人,在北涼,本王見一個殺一個。」 蘆葦蕩有百餘幽州死士現身,自以為逮住機會,要把這個落單的人屠藩王斬殺當場。 徐鳳年雙手負後,一氣呵成,把百人皆是一撞分屍。 幽州胭脂郡因為靠近邊境,跟沂河城有些遠,便是有些牽連禍事,比起幽州腹地那邊的血流成河,幾乎也可以稱之為世外桃源了,不過還是有些將種子弟給殃及池魚,丟了官帽子,於是這段時日不斷有外地士子帶著官文擁入此郡,佔據衙門大小位置,這些新登龍門的讀書人大多有出自刺史府邸的印信,以及黃裳這些文壇大佬的推薦信。胭脂郡郡守洪山東這一旬來迎來送往,忙得焦頭爛額,才入夏,便不知道喝掉了多少壺降火茶,就怕怠慢了任何一個依有靠山的不知名大人物。如今新涼王崇文抑武那是明擺著的,在幽州大開殺戒,不都是武人?洪山東哪敢在這個節骨眼上擺架子。胭脂郡境內轄有七縣,上縣只有一個。 離陽律例產糧十萬石才屬上縣,北涼這兒折半都是一等一的大縣了。這趟士子進入本郡為官,擔當縣令一人,縣丞三人,主簿六人,縣尉一人,所幸都在中縣下縣任職,算是沒有往郡守大人的心窩子上捅刀子。新官上任,拜會一郡主官洪山東,是人之常情,也是該有的規矩,不過仍是有一位主簿一個縣尉沒有露面,約莫是文人風骨作祟,直接赴任當地,本就是讀書人出身的洪山東也懶得計較這類繁文縟節,境內勉強有個糊塗太平就很知足。 碧山縣是個鳥不拉屎的貧瘠下縣,空有胭脂郡最大轄境的架子,加之地方勢力抱團厲害,歷來在這裡當縣令當得憋屈,更別提什麼三年清知縣十萬雪花銀的好事了。這回幽州官場巨震,碧山縣從上到下,不用誰發話,從縣令到縣尉自己跑了個一乾二淨,能去別縣高就是最好,沒這份能耐的,也都趁機自降一階去別地兒當肥差撈油水。結果這個縣的那座老舊縣衙,縣令、縣丞、主簿等父母官們會聚一堂後,大眼瞪小眼,相互都是生面孔。 縣令馮瓘,是上陰學宮的讀書人,才至而立之年,據說是連王大祭酒也瞧得上眼的美玉良材,在如今北涼道上自然成了一等一的搶手貨,洪郡守收了此人的見面禮,卻悄悄送了一份更重的回禮。縣丞左靖,名頭上就要稍遜一籌,當初是跟隨青州陸家一起入涼的讀書人,無甚功名傍身,不過既然能跟「皇親國戚」的陸家搭上線,也無人膽敢小覷。都尉白上闋,喜好懸佩一柄私家刀,正是那個沒去拜會洪郡守的膽大之人,身材魁梧,不以士子自居,就是在縣衙大堂之上,亦是斜眼看人。剩下一個主簿,官職在一縣內坐頭幾把交椅的大人物中官職最為半桶水,叫徐奇,不佩刀劍也不懸玉,年紀輕輕,倒是有副真正的好皮囊。四位父母官,馮瓘恃才傲物,又是縣令,對誰都不冷不熱。左靖有過交好白上闋的舉止,可惜後者不領情,只好退而求其次,跑去跟徐主簿稱兄道弟。 總算沒白費工夫,幾次往還下來,二人也就熟識,閑來無事就一起離開衙門去街上喝酒。期間左靖言語中三番五次試探,獲悉此人是跑來窮鄉僻壤避禍的將種子弟,一開始喝酒都是他左大人做東的酒席,後來就轉為都讓那位年輕主簿掏錢付賬了,起先左靖還有些忐忑,生怕這個小將種身上草莽氣太重,一言不合就手腳相向,後來喝酒次數一多,越發關係熟稔,就確定這只官場雛兒極好說話,肯吃虧,但在左靖心底也就越發看輕了,只當作一個冤大頭的酒肉朋友,要不然?士子執掌北涼政務是大勢所趨,你徐奇一個裡外不是人的小小將種子弟,日後有個屁的出息。但徐奇有一點很對左靖的胃口,那就是自己針砭時事的時候,徐奇不懂便是不懂,樂意豎起耳朵聽他這位縣丞大人的授業解惑。反正碧山縣事務並不繁重,馮縣令又搶著去做,白縣尉則成天神龍見首不見尾,左靖跟徐奇兩位有的是喝酒聊天的工夫,忙裡偷閒?閑裡偷忙還差不多! 縣衙正門對著的軲轆街不長,店鋪也是小貓小狗三兩隻,而且酒樓就僅有一棟,賣來賣去也就只有綠蟻酒寥寥幾種,左靖實在是喝不慣入口燒喉的廉價綠蟻,今天就跟酒樓要了一壺剛到店裡的劍南春釀,要酒時,特意瞥了眼徐奇的臉色,見他有些肉疼又刻意藏掖的表情,左大人忍著笑意,之後大口喝酒的時候就越發心情舒坦了。喝著解饞的好酒,左靖只覺得豪氣盈胸,直撲牙關,不吐不快,才喝完一杯,那徐奇就又識趣地趕忙伸手倒滿一杯,左大人端起酒杯,也不急於飲酒,悠悠然說道:「上回與你說到碧眼兒跟坦坦翁公然決裂,大快人心,今日就要好好說上一說後續波瀾。這位張首輔把持離陽言路,終於派上了用場,哢嚓一聲,這柄刀在朝堂上猛然一落,雖未死人,卻讓有資格入殿朝會的廟堂諸公丟了兩個爵位,外加十六頂官帽子啊!徐奇,你說厲害不厲害?」 徐奇輕聲笑道:「厲害,確實是殺了一記霸道至極的回馬槍,不輸給陳芝豹的梅子酒。」 左靖本是想自問自答,被打斷言辭,下意識就想瞪眼,不過迅速收斂,眼前所坐之人畢竟是與他相同品秩的實權官員,他慢飲一口,醞釀了下情緒,這才繼續說道:「廟堂群臣那是既灰頭土臉,又惴惴不安,但是這不打緊,很快就柳暗花明又一村嘍!那位碧眼兒有意要開鑿蓮子河以啟廣陵水患,以修煉閉口禪著稱的工部尚書破天荒直言上書,陳述利害,條理清晰,竟是竭力駁回了首輔大人!要我看啊,本朝兩個站皇帝,人貓不管怎麼個死法,終歸是死了,還頂著首輔頭銜的這位紫髯公,也已是搖搖欲墜的暮色光景。」 說到這裡,縣衙之內最有望接任縣令的左靖也是唏噓不已。既是文人,不論嘴上如何置評碧眼兒,心中又如何不會心神嚮往?習武不登武帝城,不算英雄;從文不識碧眼兒,何談為官?左靖喝了口酒,嘖嘖出聲,結果聽到一句大煞風景的問話,「左大人,張首輔離我徐奇太過遙遠,我反而更好奇如今的江湖。」 左靖難免腹誹你徐奇算什麼個東西,別說碧眼兒,就是太安城都跟你離了十萬八千里,至於江湖,你就真的能近幾分了?不過心中不屑歸不屑,左靖喝人家請客的好酒,臉面上還是笑意吟吟,緩緩說道:「江湖嘛,本官也有所耳聞,雖未上心,可既然你問起了,給你說上幾句閒話也無妨。恰逢朝局變動,從廣陵道那邊流傳出了天下新三評,將相評且不去說,都是意料之中的人物,也就本朝殷茂春與北莽董卓兩位略有新意,單就說你問及的這份武評,委實是百年不曾有過的大手筆,由十人增添為十五人……」 徐奇那廝又拆臺笑問道:「這麼多,是不是不值錢了點?」 左靖冷笑道:「不值錢?這回比歷屆武評都要值錢!以往離陽武評十人,以及上一次北莽越俎代庖出爐的武評,都不曾把三教中人加入此列,更不敢去碰武帝城和吳家劍塚這些地方。這次的武評十五人,那才算真真正正的世間頂尖高手!」 徐奇低頭喝了口酒,然後眯眼笑著。 左靖瞥了眼桌對面的年輕主簿,相貌平平的左縣丞肚子裡難免有些憤懣,這個將種公子哥倒是生了一副容易拐騙女子的皮囊。不知何時酒樓的少東家也湊過來,也不知道帶壺反正賣不了幾個銅錢的綠蟻酒,就那麼枯坐著,不蹭酒,就是傻笑。左靖瞧著心煩,只得眼不見為淨,不怎麼想浪費口水,拗不過那寒酸少東家的渴望眼神,左靖抽了抽嘴角,見到徐奇又跟掌櫃的要了壺劍南春釀,這才展顏一笑,說道:「王老怪王仙芝,依舊是當之無愧的天下第一,無人能撼動,哪怕是訪仙歸來一劍翻南海的桃花劍神,鄧太阿也只得乖乖屈居第二。」 粗眉大眼的酒樓少東家一驚一乍,大聲道:「咋回事,拓跋菩薩變作第三了?」 左大人懶得理睬這只學淺眼拙的井底之蛙,慢悠悠道:「有何稀奇,北莽拓跋菩薩給鄧太阿趕到了第三了唄,武道巔峰前三,位次有變,但人還是那三人,雷打不動。說過了這三位陸地神仙,接下來本官且說後五人,評點之人約莫是還有些忌諱,三教中的佛道領袖,都不入前十之列,像那已經被封山的兩禪寺白衣僧人——天下無禪李當心,北莽國師——麒麟真人袁青山,武當新掌教李玉斧,就都在十名之外,跟斷矛鄧茂,咱們北涼的徐偃兵,不分先後,並列佔據這五席位置。若是擱在十年前,這五人誰不是穩居前五的神仙人物?」 酒樓少東家樂呵道:「咱們北涼了不得哇,李掌教跟徐將軍都上榜啦。哥今兒高興,等下請你們喝酒,絕對是上好的綠蟻,找遍碧山縣,保准都沒一個地兒能賣!左大人,快說快說,還有那七位英雄好漢到底是哪些?!」 左靖有心逗樂,促狹道:「先拿酒來,否則免談。」 少東家急不可耐道:「急啥,稍後一定請縣丞大人你兩壺綠蟻酒!小的還有膽子坑你左大人不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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