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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六一


  如今禮部上下都開始扳手指算著何時領取俸祿,還玩笑著詢問尚書大人需不需要下官們幫忙湊點份子錢。今日見著了兵部尚書大人,若是顧劍棠大將軍,那自然是一個個頭皮發麻,若是陳芝豹,就要退避三舍,可既然是風流倜儻的棠溪劍仙,就都笑臉招呼元尚書坐會兒,反正禮部只要不碰上重要節日以及嘉慶大典,就是六部裡頭最清湯寡水優遊度日的衙門。再說攤上元虢這麼個寬以待己又寬以待人的尚書大人,真是所有人的福氣,正因為元虢的入主禮部,以往許多斜眼瞧禮部的五部官員,不管是他們來串門,還是禮部去求人辦事,對方臉面上都多了幾分客氣。反正對於禮部眾位名士而言,給這麼個薄面就足夠了。

  死要面子的禮部衙門本就占地甚廣,元虢自然有他單獨的雅室。在走到房門附近的時候,元尚書嘿嘿一笑,趕忙躥入屋子,彎腰撿起一本本書,這才騰出一條路來。他將書擱在一張本來就有搖搖欲墜書堆的椅子上,書堆竟是搖晃而不倒,可見他幹這事已經熟能生巧了。大概元虢府邸的書房也是這般雜亂場景。元虢好不容易搬走書案前那張椅子上的書籍,盧白頡擺手笑道:「不坐了,就一張椅子,我這一坐,豈不是鳩占鵲巢,你元尚書不怕被人取笑,我還怕給人說成是兵部在打壓禮部呢。」

  元虢哈哈笑道:「兵部欺壓禮部又不是一天兩天了,盧大人你可別得了便宜還賣乖啊。」

  盧白頡直白說道:「少來這一套,以前兵部對其餘五部一視同仁,都欺負,反正不患寡而患不均,所以到底是誰賣乖還不知道呢。」

  元虢摸了摸微紅的酒糟鼻子,「以前不管,以後兵部敢操傢伙來禮部嚇唬人,我就敢去兵部潑婦駡街。」

  盧白頡不置可否,環視四周,有些感慨。盧白頡出身於有「琳琅滿目」美譽的泱州盧氏,兄長盧道林從國子監引咎退出,因禍得福,當上了禮部尚書,正是這座屋子的上任主人,盧白頡初入京城,來過一次,今天是第二次。盧白頡跟兄長關係極好,甚至可以說,長兄如父的盧道林之所以離開廟堂退隱山林,有大半原因是給他這個弟弟騰出位置,否則兄弟二人一朝兩尚書,泱州那邊幾個門閥要急紅眼不說,京城這裡也會有非議。盧白頡在野之時,久居退步園,盧道林先後兩次「退步」,就給他這個弟弟結下了許多樁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香火情,這便是聖賢書籍上極少傳授的學問了。元虢一拍腦袋,佯怒道:「好你個棠溪劍仙,原來先前的鳩占鵲巢,歸根結底是罵我搶了盧先生的屋子來著?」

  盧白頡也沒反駁,笑問道:「酒,藏哪兒了?」

  元虢一瞪眼,「早沒了!」

  盧白頡玩味笑道:「當我棠溪劍仙的名頭是胡吹出來的?就算不再練劍,這點酒香會聞不見?」

  元虢雙手一攤,「真沒了。」

  盧白頡自己走到牆腳根,扒開一堆書,拎起一壺酒,搖了搖。元虢乾笑著趕忙去拿出兩隻藏在書桌下的酒杯,拿袖子擦了擦,一人一隻,生怕棠溪劍仙就這麼把酒給順手牽羊走了,嘴上還念叨著:「我這不是怕喝酒誤事。若是耽誤了盧大人的兵部軍機大事,我可吃罪不起。不過方才靈光乍現,盧大人劍法超群,想必酒量也不差,喝一兩杯酒應該沒問題。來來來,咱們小酌一番,小酌,小酌即可。」

  盧白頡直截了當席地而坐,元虢在屁股底下擱了一垛書,前者一飲而盡杯中酒,後者眯起眼陶然慢飲。

  盧白頡微笑道:「咱倆說點醉話?」

  元虢瞥了眼屋門,興許是記起了盧尚書是位出類拔萃的武學高手,於是收回視線,點點頭。

  「到底怎麼回事?盧某來的路上,有些明白了,有些還是想不明白。」

  「你我起身即忘,不傳六耳的醉話?」

  「醉話。」

  「兵部掌握了許多五部無法得知的隱秘,盧白頡你想明白了首輔大人跟桓老爺子這對同門師兄弟的分歧,不難。想不明白的事情,是為何桓老爺子不在雙方任何一座府邸書房內商量妥當,為何要在廟堂上公然對峙,是吧?」

  「嗯。」

  「之所以想不明白,是因為你還知道很多人誤以為今日朝會,似乎顯露出一個跡象——曾經的永徽年二十餘載,除了陛下,首輔大人的目中無人,終於在祥符元年迅速走下坡路了,曾經的如日中天,也是時候要漸垂西方。但是,這是個荒唐至極的假像,你我心知肚明。張廬這麼多年自毀院牆,把學識冠絕永徽的趙右齡摒棄,把老成持重的韓林捨棄,當然我元虢不思進取一事無成,自然更是被早早丟掉,到頭來只扶持了一個似乎不具備宰輔器格的王雄貴,甚至連翰林院也都一併掃地出門,施捨給了殷茂春。為什麼?首輔大人在想什麼?很簡單,離陽朝廷,張首輔從不覺得有人是他的政敵,只要他站在朝堂上,有句詩說得好啊,春來我不先開口,哪個蟲兒敢出聲?能出聲的,二十年中,只有一人而已。這以後,若是萬一這個人先死,張首輔後死,那麼就一個都沒有了。」

  「明白了。」

  屋內陷入寂靜無聲的境地。

  元虢隱約淚眼朦朧,乾脆拿起酒壺灌了一口酒,問道:「你真的明白?」

  元虢自問自答:「你不明白!」

  盧白頡歎息一聲,一言不發,起身離去,幫著掩上門。

  獨坐屋內的元虢哭哭笑笑,喝酒不多的尚書大人竟是醉後失態一般,「你不明白的。元虢的恩師,咱們的首輔大人,一旦西楚戰事失利,目光如炬的首輔贏了面子,卻徹底輸了廟堂。當以大度著稱于世的皇帝陛下也不再容忍時,便是首輔大人真正開始日薄西山之日,所以今日朝會,他這是在給桓老爺子謀求退路,將自己逼上死路啊!」

  元虢後仰倒去,惜酒如命的禮部尚書丟掉酒壺,泣不成聲,「我輩書生,何懼一死,可恩師你為何偏偏是這般淒慘的死法?」

  ***

  張巨鹿今日故意讓自己無所事事,也不去想事,這才有機會去心動已久的一座老字號酒樓,喝了小半壺陳釀老酒,可似乎也沒有桓溫他們說的那般美味。因為沒有脫下朝服,首輔大人的大駕光臨,讓酒樓這邊既是大感蓬蓽生輝又個個戰戰兢兢,遠遠看著首輔大人,只要這位老人手中的筷子夾菜略慢了些,就好像都覺得自己馬上就要被拉出去砍頭。委實是首輔大人在京城從未在大庭廣眾之下露面,不似其他殿閣重臣六部領袖,各自有各自的脾性嗜好,終歸有常去的清靜地兒,可張首輔不一樣,永遠是只出現于尚書令府邸跟皇宮兩個地方。所以這個消息,以驚人的速度蔓延開去,但是沒有一個好事之徒就算得到確切的小道消息,膽敢跑來湊熱鬧,這恐怕就是張巨鹿真正恐怖的地方了。

  京城第一公子哥,王雄貴的幼子王遠燃,自稱跟北涼世子殿下公然叫板的爺們兒,自打少年時代有幸跟隨父親去張府拜年過一次,不過是被首輔大人淡然瞥了眼,那以後就打死也不去張府了。在春秋中建功立業的大將軍趙隗、楊慎杏,他們的後輩算是離陽最矜貴的將種子弟,一樣是二三十年間就沒見過這位百官之首幾面——不是什麼耗子見貓,根本就是耗子見虎,給人感覺就是見一面就得掉塊肉。哪怕是昔日最有希望的大皇子趙武,惹上了首輔大人的寶貝閨女,照樣吃不了兜著走,都不用張巨鹿說出口一個字。根正苗純的皇子尚且如此,與當今天子這一脈疏遠的皇親國戚,當初本就是被張巨鹿初掌大權就給往死裡打壓的那撥可憐人,一直敢怒不敢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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