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七六〇


  徐鳳年笑了笑,「希望能拖到第九次回神,那時候陳亮錫無意中在閣樓找到的最後一隻錦囊,才能有意義。」

  徐偃兵點了點頭,歎息道:「這可能是李義山跟趙長陵兩人最後一次聯手佈局。」

  徐鳳年艱難呼出一口濁氣。他的走火入魔也許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根源于接連三次偽境,兩次借助徐嬰陸續躋身指玄、天象,之後跟王仙芝一戰,發生了那場揮退天地萬物的逍遙遊,以及斫琴有悟,才後知後覺自己曾經一隻腳踏入了陸地神仙出竅神遊的門檻。大黃庭造就的那一方池塘,如今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沸水滾滾,用徐鳳年自己的話說就是「去魂」,他要做的就是相對應的「回神」,把千絲萬縷的喧沸氣機一一擺平。既然大黃庭有九重高樓,徐鳳年猜測會有九次去魂和回神,到時候才算功德圓滿。但是這樣的圓滿,對敵天象高手有一戰之力,對上王仙芝仍是毫無勝算,徐鳳年當下眼光所盯著的,江湖上只有王仙芝一人而已,否則沒有任何意義。

  趙長陵曾有棋子在皇宮。

  李義山在徐鳳年年幼棄刀之時,就接過了趙長陵那一手原本已經斷了生氣的棋子,繼續佈局。

  目標只有一個。

  四百年前以一人之力殺盡天下頂尖高手的忘憂之人。

  高樹露!

  ***

  眾賢盈庭的離陽廟堂掀起一場軒然大波,來得迅猛無匹,以至於所有殿閣大學士和六部尚書侍郎都瞠目結舌。本朝首輔張巨鹿在聖意已決的情況下,仍是執意調動總領北地軍政的顧劍棠,要將這把帝國最鋒利的名刀,搬去西楚脖子上,快刀斬亂麻,而不是先前既定的坐鎮北關。若僅是如此,朝堂之上也沒誰敢稍稍大聲質疑,碧眼兒這些年雖說鬆懈了對兵部之外五部的控制,唯獨一直把台諫言路死死掌控在手,故而不需首輔大人親自出馬,這些唯張廬馬首是瞻的言官就能幾乎咬死任何人,好在張首輔一向極少刻意針對誰,但只要張巨鹿握有這顆棋子,哪怕從不落子,朝廷上下就沒人敢肆無忌憚。

  可惜在祥符元年的春尾,就算言路盡在張巨鹿之手,就算廟堂手段極為高明以至於十幾年無敵手,首輔大人也終於迎來了第一場敗北。無他,因為這次他的對手是坦坦翁,還有桓老爺子身後一干權臣——有六部之首的吏部主官趙右齡,有公認的儲相殷茂春,甚至有新任禮部尚書元虢,還有尚未領命南伐西楚的大將軍趙隗領銜的一大幫子元老武將,更有被碧眼兒鎮壓十數年的旁支皇室宗親。

  奇怪的是這些人事先確實並無任何約定,在桓溫無比鮮明地把矛頭指向首輔大人後,這些人陸續出班奏事,都認為「北顧南用」一策太過冒失,一個迴光返照的西楚遠遠不足以跟北莽百萬控弦之士相提並論。那一天的朝會,暗流洶湧,除了戶部尚書王雄貴毫無懸念地站在恩師這邊,幾乎所有人都選擇了膽怯的沉默,不敢摻和到這場永徽元年以來最為雲波詭譎的神仙打架裡頭。之所以說是幾乎,是因為除了王雄貴之外,還有個最近十分春風得意的晉蘭亭,出人意料地緊跟王雄貴為張首輔發聲。

  有心人都看到退朝之後,坦坦翁目不斜視,直接跟首輔大人擦肩而過,失魂落魄的王雄貴跟在神情淡漠的永徽座師身後,反倒是從不主動湊近首輔的晉右祭酒,腳步堅定地走在張巨鹿身側。今日的跌宕朝局,讓旁觀者既目不暇接又莫名其妙,退朝之時,竟是只聞珠玉敲擊聲,不聞一句高談闊論和竊竊私語,是離陽朝會二十年僅見的古怪景象。張巨鹿慢慢走下白玉臺階,沒有去看身邊眉頭緊蹙的年輕右祭酒,只是輕聲笑道:「晉三郎,這次你恐怕要押錯賭注了。」

  蓄須明志的晉蘭亭搖頭道:「晚生並非冒險押注,故意與滿朝文武為敵,借此討好首輔大人。不過是大丈夫當有所為,僅此而已。」

  張巨鹿笑了笑,緩了緩腳步,開門見山道:「當初我本有意拉你進入張廬,繼而替我掌控那花架子的言路,只是後來既然陛下對你刮目相看,我做臣子的,也就不願奪君主之美。」

  不願,非不能。

  隔牆尚且有耳,何況這還沒有離開宮城,兩人身邊不遠處不乏腳步遲緩的文武官員。

  張巨鹿平淡道:「縱觀歷朝歷代君子小人之爭,有君子美譽的朝臣生前大多輸得很慘,至多死後被下任帝王追贈美諡,于國於民,並無裨益,這種空落落留在青史上的名聲,不要也罷。黨爭一事,無甚不可告人的玄機,越是心系蒼生,越是需要君子朋黨,更需要同僚之中有一條聰明的惡犬,能吠還能咬人,而不是一夥人都在那兒兩袖清風,只會書生意氣用事,到頭來無非就是在流放貶謫途中,作幾首讓後世讀書人淚滿衣襟的孤墳詩作,挺無趣的。」

  晉蘭亭咂摸了一下,自嘲道:「晚生亦是難逃窠臼。」

  張巨鹿轉身拍了拍王雄貴的肩膀,「今日我不當值,你去張廬那兒坐著,有同僚問起,你只以不知二字回應。」

  王雄貴點了點頭,快步離去。

  執掌一朝權柄的紫髯碧眼兒跟晉蘭亭慢悠悠一路前行,一同跨過了宮城門檻,張巨鹿突然笑道:「當初第一次見你,讓我想起了自己當年的情形,也是像你那般倉皇失措,百般委屈。不過說實話,你比我當年仍是差了許多,也就做宣紙比我厲害些。」

  晉蘭亭會心一笑,「能有一事讓首輔大人心甘情願認輸,並且付之於口,足矣。」

  見晉蘭亭欲言又止,張巨鹿淡然道:「你在奇怪那個老傢伙為何同室操戈?」

  任憑晉蘭亭是天子寵臣,是太子殿下身邊的紅人,前程註定錦繡,這位右祭酒大人此時也不敢言語半句,甚至不敢妄自揣測。

  張巨鹿說道:「我與桓溫心中都有一桿秤,都不曾對西楚複國有任何輕視小覷,只是一桿秤的兩端輕重,這些年一直有些差異:我重西楚重於北莽,他則重北莽重于西楚。他有他的謀劃和眼光,他堅持要用北涼耗去北莽國力,生怕顧劍棠一旦南下,此時已經定策先吞北涼再打離陽的北莽改弦易轍,誤以為有機可乘,到時候從北關一直蔓延到我們腳下這座太安城,皆是遍地狼煙。」

  張巨鹿指了指南方,「老傢伙不但看見了北邊,除了頑疾北涼,坦坦翁還看到了看似『舉棋不定』的燕剌道,還有那些經不起春風吹拂的春秋亡國,他的顧慮自然可以理解。我是怕西楚成為一座泥潭,牽引春秋亡國死灰復燃,他則是怕北莽由東線南下,導致整個天下都是泥潭。我與他,才是一場真正的豪賭。這些事情,你們就算站在了王朝中樞,也一樣看不到的。緣于朝堂之上,人人各有所謀,武人想著生前封侯拜將,文人想著死後陪祭張聖廟。之所以與你說這些牢騷,是你晉蘭亭難得糊塗,難得有趣,畢竟在桓老頭兒那邊挨駡不稀奇,挨打就很罕見了。」

  晉蘭亭下意識摸了摸被坦坦翁閃過耳光的臉頰,燙手一般,迅速縮回。

  張巨鹿輕聲道:「你我就走到這裡。」

  晉蘭亭識趣地停下腳步,只聽見首輔大人撂下一句言語,「以後多與新尚書交往。」

  晉蘭亭愣了愣——新尚書?是禮部元虢,還是兵部盧白頡?

  還是說兩者皆有?

  恰巧,今日退朝,這兩位一起走著,兩位在滿目霜白的廟堂上都算青壯年紀的棟樑重臣,有很多相似之處和共同語言,出身不同,卻俱是離陽一等一的風流人物。盧白頡是江南道上的棠溪劍仙,元虢是跟誰都能打成一片稱兄道弟的著名人物。兩人的勝負心都不重,看待許多別人視為珍貴的事物都很輕,在朝野上下兩人口碑極佳,沒有樹敵,也無明顯的山頭派系,又都曾是坦坦翁的座上賓,也都挨過坦坦翁的責駡。面過聖,進過雙廬,挨過桓溫的罵。離陽朝廷想要成為權臣必經的三大步,這兩位尚書顯然都經歷過了。兩人退朝返回宮外的「趙家英雄甕」時,盧白頡沒有馬上回到異常忙碌的兵部,而是跟著元虢去了與兵部氛圍大不相同的禮部。

  在士子名流紮堆的禮部衙門,見著了頂頭上司的尚書大人,眾人都敢調笑幾句。因為元虢這只老酒蟲新官上任時,堂而皇之地攜帶了一隻大箱子,卻不是書籍,而是二十幾瓶皇帝陛下先前賜下的劍南春釀,結果給大駕光臨禮部官邸的陛下撞個正著,然後陛下就自作主張開始跟群臣分酒喝。君臣隨意而坐,微醺盡興之余,趙家天子還不忘往痛心疾首的元尚書傷口撒鹽,笑著說朕主動幫你籠絡臣僚關係,就別謝恩了,記得回頭拿領了俸祿,買幾壺好酒送宮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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