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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四二


  徐龍象五指伸縮了一下,握出拳頭,身形一動,瞬間就一拳砸在了慕容寶鼎的胸膛上。氣機浩蕩,廣場震盪,慕容寶鼎雖然身軀僅有不易察覺的一個小幅度晃動,看上去紋絲不動,可是徐龍象跟持節令之間豎起的那道無形鏡面,濺起劇烈漣漪,以至於鏡面邊緣的兩面「宮牆」被撕裂開去,更別提牆腳附近的桃樹刹那間被碾為齏粉。慕容寶鼎伸出一手,揉了揉身後的慕容采陽的小腦袋,少女知道輕重,馬上跟耶律采陰往「金鑾殿」那邊後退。徐龍象一拳砸出之後,身形後掠,回到原處,雙臂環胸,這架勢明擺著是要那慕容老兒還他一拳,他也是不躲。慕容寶鼎哦了一聲,「原來是天生神力的徐家黃蠻兒,難怪難怪。」

  徐鳳年一巴掌輕輕拍在黃蠻兒腦袋上,氣笑道:「人家是天下第八的慕容半面佛,你跟他客氣個啥,一人一拳,你當過家家啊,放開手腳去揍他!這傢伙排名在十人中不高,就是挨打的功夫很出眾,殺傷力不行,比鄧太阿、韓生宣都要差多了,換成任何一個其他的天下十人,我還真不放心,既然是他慕容寶鼎,就無所謂了,哥剛好驗證一下墨家鉅子精心打造出來的符甲有何紕漏。」

  徐鳳年看著黃蠻兒的眼神,瞪眼道:「不許卸甲!」

  慕容寶鼎一邊走下臺階一邊自嘲道:「你們哥兒倆,還真是不把本王當回事啊。」

  徐鳳年雙手籠袖子遠遠躲到牆腳根去,蹲在老供奉的屍體旁邊。

  慕容寶鼎沒有走完臺階,腳尖一點,踩出一坑,輕描淡寫一掌推在徐龍象頭罩盔甲的腦袋上,徐龍象轟然倒撞出去,不但撞碎了宮門,城門那邊也傳來一陣震破耳膜的碎裂聲。慕容寶鼎的身軀在空中凝滯懸停了片刻,飄然而落,如飛羽落地,這輕輕一羽竟然就壓垮了結實青磚。慕容寶鼎才落腳,一抹赤紅長虹便去而複還,這一次輪到慕容寶鼎往後倒飛十數丈,再一眨眼,慕容寶鼎一步踏出,左拳揮出,徐龍象右拳與之對撞。罡氣撲面而來,徐鳳年不得不伸出手臂護在身邊北涼老諜子跟前。然後兩位大金剛境武夫分別以左拳右拳針鋒相對,如兩頭蠻牛角力,談不上什麼高手風範,但氣勢出奇的足。

  慕容寶鼎怒喝一聲,整張臉龐金光熠熠,把徐龍象蠻橫推出去數尺距離,一腳踢踏過去。瞧不清神情的徐龍象彎腰,雙手裹住半面佛的那條腿,腰肢一扭,拔蘿蔔似的就把慕容寶鼎強行拔離地面,旋轉一圈後丟擲出去,砸倒塌了半面「宮牆」。徐龍象一躍隨行,朝慕容寶鼎的頭顱一腳踩下。後者單手一拍,身形龍卷而起,一記鞭腿就把徐龍象砸到徐鳳年這邊的「宮牆」上,兩道「宮牆」就這麼各自毀去一半。徐龍象從塵土中站起身,一掌拍在符甲胸口位置,氣機層層遞進,驅散了積壓在符甲上的灰塵,紅甲依舊鮮亮,沒有絲毫破損瑕疵。

  徐鳳年咧嘴笑得很開心,這大半年來機造局的那幫老頭子就只差沒被他逼到懸樑自盡了,就連以前很好說話的兩位墨家鉅子都沒半點好臉色給自己,後邊幾次只要一聽說自己到了機造局,乾脆就用閉關的蹩腳藉口躲起來,要不就是說年紀大了腰酸背痛腿抽筋,什麼需要休養啊,什麼砍頭之前還得賞口好酒喝啊,徐鳳年反正就跟老頭子們死皮賴臉相互磨,就看誰更不要臉了。好在這副涉及材質、道門符籙、佛教密咒等浩瀚難題的符甲終於如期完工,其實到後來,反而是老人們自己鑽研上癮了,徐鳳年說要拿出去遛一遛,兩大墨家巨匠的眼神,就跟搶了他們媳婦一樣幽怨,揚言要是磕碰到半點,就要跟他北涼王拼命。好在徐鳳年丟下一個天大誘餌,說是不管耗費北涼多少人力物力財力,都要把符甲打造成可扛天雷的境界,還用激將法詢問他們敢不敢這麼逆天而行,這讓一大幫老頭子立馬眼睛放光,轉身就跑去繪製圖紙,是真的跑,一溜煙的那種。

  徐鳳年舉目望去,「金鑾殿」還算好,「宮牆」已經蕩然無存,是黃蠻兒不知怎的雙手環住了慕容寶鼎的腦袋,夾在腋下,兩人就這麼撞來撞去,撞完了「宮牆」,就去找「皇城」城牆的麻煩。慕容寶鼎還以顏色,掙脫了束縛後,抓住黃蠻兒的腳踝,用符甲當作一把切割宣紙的刀子,在城牆中間割出一條溝壑。黃蠻兒也不落後,在空中一腿踩在慕容寶鼎心口,將有「不動明王」美譽的半面佛踹了個踉蹌。然後兩人就開始你來我往,都在各自腦袋上砸拳,每一拳過後,符甲跟半面佛安然無恙,雙方腳下的地面則是寸寸龜裂。黃蠻兒還好,有符甲在身,不顯得如何狼狽;慕容寶鼎早已衣衫襤褸,跟個老乞兒差不多,沒能剩下半點北莽持節令的氣度。

  不知是打得太過酣暢淋漓了,還是徹底惱羞成怒,慕容寶鼎隨手抄起廣場上一根遺落的鐵矛,一矛炸在符甲腰間——符甲無事,鐵矛從頭到尾皆粉碎。地上還有許多鐵矛,都被慕容寶鼎抓起,期間有兩根鐵矛分別刺向了黃蠻兒的雙目,都沒能得逞,該碎照樣得碎。沒了「宮牆」遮蔽,徐鳳年的視線還算開闊,看到這一幕,難免還是有點膽戰心驚。先前言辭有意輕視慕容寶鼎這個天下第八,雖然半面佛的手段是不如其他九人那般摧城撼山驚濤駭浪,可那也只是跟王仙芝、拓跋菩薩、鄧太阿相比,並不意味著慕容寶鼎就是只會挨打受氣的縮頭烏龜,半面佛的拳打腳踢僅是在黃蠻兒身上顯現不出滔天威力,換成尋常的金剛境武夫,如此氣機累加,早就給打得不成人形了。

  徐鳳年已經看出半面佛攻勢精妙在於一拳過後,仍舊留有「餘韻」在敵手身上——一截柳劍氣的精髓,是能夠插柳成蔭,十有八九就是脫胎於此——因此慕容寶鼎不下百拳過後,不斷遞增累積在黃蠻兒符甲身上的氣機,該有多沉重?所以黃蠻兒被慕容寶鼎一拳推到城牆,符甲還不曾觸及牆壁,牆面就已被紅甲蘊藏的瘋狂氣機炸出一個大窟窿。

  慕容寶鼎看了眼從倒塌廢墟中站起身的紅甲少年,悠悠呼出一口濁氣。他們家族有崇佛的習俗,慕容寶鼎年幼時就喜歡跟隨長輩一同去寺廟敬佛禮佛,而且經常仰頭看那些鎏金大佛,往往一看就是好幾個時辰。隨著年紀增長,尤其是在慕容女帝篡位登基之後,慕容氏榮貴至極,慕容寶鼎除了潛心習武跟學習兵法兩不誤外,一有空閒,就遊歷拜訪名寺大廟,去抬頭「看佛」,這幾乎成了北莽北朝人人皆知的怪癖。慕容寶鼎在兩國戰事中擅長以少量精銳騎兵長途奔襲掠殺敵軍,成名很早,在武道上則要慢上許多,直到那場兵敗之後,慕容寶鼎獨自出門遠行散心,觀一尊大佛有大悟,悟出了一門坐佛的金剛不敗,之後一竅開竅竅開,又悟出了立佛臥佛兩大悟,這才成就了慕容寶鼎「大寶瓶金剛身」的超凡境界。

  慕容寶鼎緩緩豎起左掌在胸口,右手就要貼上,作僧人雙手合十狀。

  立佛於天地間。

  徐龍象轉頭看了眼遠處蹲著的徐鳳年,雙手摘下符甲頭盔,丟在腳下。他本想按照哥哥要他死記硬背的手法,手指敲下幾處陣眼,就可以一氣呵成脫下紅甲。不過徐龍象猶豫了一下,僅是摘去頭甲,卻沒有完全卸甲。

  徐鳳年看到這一幕,歎息一聲,沒有出聲。

  徐龍象比起當年前往龍虎山跟隨老天師趙希摶修道時,要高出不少,面黃肌瘦倒是沒有變,只是最大的變化,是眼神少了許多懵懂渾濁,多了一分偏執堅毅。

  正是這樣一個少年,屠光了北莽三鎮甲士,其中親手造就了春秋之後第一場坑殺降卒的殘酷舉動。

  徐龍象扭了扭脖子,右手一拳砸在左手掌心。

  然後膝蓋微微彎曲幾分,眼睛望向那尊滿身金光流溢的半面佛。

  扯了扯嘴角。

  以徐龍象為圓心,不光是慕容寶鼎留在符甲上的拳勢驀地蕩然一空,天地之間的氣象仿佛都被少年汲取殆盡。

  少年如同一隻上古凶獸饕餮。

  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徐龍象開始奔跑,一步一步踏在地面上,有千騎奔雷之勢。

  然後輕輕躍起,雙手十指交錯,合成一拳,朝那尊立佛當頭砸下!

  慕容寶鼎的不敗金身在被砸入地下之時,雙手緊密合十已然露出一絲縫隙。

  徐鳳年站起身,知道青蒼城大局已定。

  徐鳳年沒有阻攔那對少年少女的悄然離去,慕容寶鼎雖說被黃蠻兒一拳破去了立佛寶瓶身,可真要雙方往死裡玩命的話,徐鳳年未必能賺到什麼。

  徐鳳年望向黃蠻兒的背影。大概是覺得摘了符甲頭盔,怕他這個哥哥罵他,徐龍象往坑裡瞅了半天,沒等到慕容寶鼎露面,就跑去蹲著戴上頭甲,始終背對徐鳳年,就那麼蹲著「面地思過」了。

  徐鳳年有點哭笑不得,也沒有理會,只是輕輕背起老諜子的屍體,走入那座很小家子氣的「金鑾殿」。

  一身「龍袍」的蔡浚臣使勁彎著腰,口呼北涼王,說了一大通怎麼肉麻怎麼來的阿諛言辭。徐鳳年把老人屍體放在雕龍樑柱旁邊,也沒說話,只是瞥了蔡浚臣一眼,後者很快就識趣閉嘴,意識到身前這位見過大風大浪的年輕藩王,畢竟不是前幾任自己所依附的豪強那般不但眼窩子淺,耳根子也軟。蔡浚臣心中哀歎,半個時辰以前他還等著手下把這傢伙五花大綁到「金鑾殿」,希望能享受一回堂堂離陽異姓王的跪拜覲見,這會兒外邊已是打得天翻地覆,不但柔然山主洪敬岩出手了,連慕容寶鼎都不得不親自陷陣,蔡浚臣想到這裡,彎腰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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