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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四三


  徐鳳年開門見山說道:「本來是想還能靠北涼王的身份,跟你喝著酒聊正事,不過你這位青蒼城主架子真不算小,也好,咱們可以新賬舊賬一起算。阮山東是北涼人,你的三供奉也是,都因你蔡浚臣而死。你的腦袋值不了幾個錢,賠不起,我進來的時候估算了一下,你得用兩萬忠心耿耿的流民來賠。蔣橫跟賀大捷的親兵大概有三千,不在城中的沈從武手上還有一千六,加上『龍王府』一千多龍鱗衛,這些都不算在那兩萬人裡頭,就當是你的見面禮。」

  蔡浚臣哭喪著臉近乎哀嚎道:「王爺,小的也沒有撒豆成兵的本事哪,籠絡起兩萬流民比登天還難,更別提還要他們忠心了。小的不是不想給王爺鞠躬盡瘁,委實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徐鳳年一手猛然掐住蔡浚臣的脖子,將他摔砸在一根棟樑上。蔡浚臣雙腳離地,背靠柱子,喘不過氣來。徐鳳年手臂赤蛇縈繞扶搖,冷笑道:「那你就去死好了。看來你的腦袋掉了以後,拿出去震懾青蒼流民,比留在肩上會更有用。」

  蔡浚臣雙手竭力扯住徐鳳年的手臂,做垂死掙扎。他只聽說這位去年還是世子殿下的年輕人紈絝得無法無天,哪裡知道他如此不願拖泥帶水,一言不合便要人的性命。蔡浚臣正因為聰明,才會知道給自己待價而沽,好賣出公道適宜的價錢,別太賤賣給北涼了。似乎這個北涼王不喜歡聰明人?早知道是這樣,給他蔡浚臣幾個熊心豹子膽,也不敢藏著掖著玩什麼城府心機了。

  徐鳳年伸手抽出那柄過河卒,側過刀身,刀尖輕輕抵住蔡浚臣的額頭,微笑道:「橫著刀鋒紮入你的頭顱,大概就能把你釘死在柱子上了。皇帝,我確實一直想殺,先拿你試試手也不錯。」

  不知過了多久,緩緩恢復知覺的蔡浚臣艱難撐開眼皮子,神情恍惚,視線模糊,難道自己到了陰曹地府,還是仍然走在黃泉路,尚未過那奈何橋?蔡浚臣下意識摸了摸額頭,好像沒有留下刀口子?蔡浚臣想要破口大駡那姓徐的心狠手辣,可喉嚨跟塞入一塊灼燒火炭般難受,伸手撫摸了一下,疼得身軀戰慄,冷汗直流,驀然睜大眼睛,抬起頭,看到那襲雪白麻衣,再往上就是那張讓蔡浚臣畏懼到了骨子裡的年輕面孔了。徐鳳年俯視這個癱軟坐地的土皇帝,扯了扯嘴角,「蔡浚臣,你又欠了我一條命,你說說看,現在得拿多少數目的流民來還債?」

  知道自己在鬼門關打了個轉的蔡浚臣這會兒是真的學聰明了,一把抱住北涼王的大腿,嗓音沙啞哭喊道:「王爺,你說幾萬就是幾萬,小的都聽王爺的,小的敢說半個不字,王爺就賞給小的一柄刀,都不用王爺你動手啊……」

  徐鳳年一腳踢開蔡浚臣,走向殿外,黃蠻兒還在那裡蹲著。

  個子不高的少年身披紅甲,如高樓。

  北涼北莽之間有紅樓。

  要殺涼王,先過此樓。

  ***

  徐偃兵還沒有回來。

  飯還是得吃,大難不死的蔡浚臣不敢用大魚大肉擺闊,讓禦膳房精心籌備了一席素宴,「王后」虞柔柔從旁作陪,負責持瓶倒米酒。蔡浚臣已經識趣脫去「龍袍」,換上一身尋常富貴人家的錦衣。虞柔柔自然也是夫唱婦隨,不過雖說沒了鳳冠霞帔,仍是花了些討巧心思,戴了頂青紅絨錦製成的黃姑冠,綴珠嵌玉高一尺,如直頸鵝頭,將她纖細白皙的脖子襯得越發誘人,也有幾分江南仕女的雅氣。黃蠻兒一通狼吞虎嚥完畢,就拎著青蒼城的一名實權將領去安置西行僧人的住處。蔡浚臣小心瞥了眼細嚼慢嚥的北涼王,打定主意陪吃陪喝陪笑臉,至於陪睡嘛,他一個大老爺們兒有心也無力,不過這倒是那位青蒼城的「王后娘娘」拿手本事。

  徐鳳年沒有理會虞柔柔的媚眼秋波,讓蔡浚臣說些鳳翔、臨謠兩位草頭王的境況。北涼諜子不是神仙,不可能做到事無巨細面面俱到,蔡浚臣身為流民之地的四位頭領之一,他嘴裡說出來的消息,可信度不低。「鳳翔王」馬六可曾經是一名籍籍無名的揚州金工,發家路數跟蔡浚臣有點相似,都是先給別的豪強勢力賣命,不過是個出謀劃策的幕僚先生,後來舊主死於一場襲殺,名義上的鳳翔之主年幼無知,就給馬六可「挾天子以令諸侯」,一點一點積攢出了殷實家底,不過蔡浚臣說此人跟西域爛陀山有些機緣,從去年開始窩藏有數百僧兵,極為驍勇善戰。

  北涼諜報上顯示北涼世族出身的「臨謠王」蔡鞍山刻薄寡恩,是個共患難卻不能同富貴的人物,不過在蔡浚臣嘴裡,竟然給說成了頗有豪氣的老頭子,能讓真小人的蔡浚臣都心服口服,徐鳳年覺得多半有些能耐。至於臨謠、鳳翔之間的那個幫派,都是靠劫掠為生的馬匪,翻臉不認人,黑吃黑是一把好手,這麼多年三座軍鎮沒少吃苦頭,而且這夥馬賊經常膽肥到越境去北莽南朝搜刮油水的地步,有次驚動了北莽大將軍之一的劉珪,親自領兵剿匪不說,還專程囑咐一個姓董的胖子盯著這一塊,姑塞州的邊境馬患這之後才清減許多。這個無法無天的幫派駐紮在石刻山,蔡浚臣說幫主是名風華正茂的妖豔女子,他道破天機,提醒徐鳳年別看這股馬匪跟北莽不對付,他跟蔡鞍山私下都覺著不過是苦肉計,實則是北莽安插在流民之地的奸細,否則那麼多熟馬如何來?

  徐鳳年把蔡浚臣的言語一點一點梳理過去,沒有找出太大漏洞,就問道:「三座舊軍鎮加上那股馬賊,總計十七八萬罪民,青壯歲數的大致占到半數,上馬可戰下馬可耕,是一支北涼、北莽都很眼饞的兵源,我不奢望一口氣摟到手裡,要你看,鳳翔、臨謠跟石刻山,在三地掌權的也就是二十幾人,有幾個願意被安撫招降?」

  蔡浚臣猶豫了一下,咬牙說道:「小的冒死說句實話,不到萬不得已,就以流民跟北涼的仇恨,只要不是真的餓死,那都是寧願更餓,也不樂意去吃北涼施捨的殘羹冷炙。就說小的這座青蒼城,用屁股想都猜得到,沈從武跟他的一千六百人趁著這個機會,要麼大搖大擺自立門戶,要麼乾脆跑去依附臨謠城的蔡鞍山了,是打死都不會跑回青蒼城,甭管王爺你封他多大的官,都沒用,那傢伙六歲的時候親眼見到全族長輩被一顆顆砍下腦袋,然後被驅趕到這鳥不拉屎的流民之地,做夢都在想如何殺回北涼報仇。鳳翔、臨謠也有不少這樣與北涼不共戴天的壯年傢伙手握兵權,小的一來不是當初覆滅的北涼豪族,跟北涼沒仇,二來打心眼裡欽佩王爺的本事,這才願意為北涼做牛做馬萬死不辭。」

  徐鳳年放下筷子,平淡說道:「如果你坐在我的位置上,該怎麼收攏流民?事情再難辦,可還得辦不是。你要是能說出個子丑寅卯來,記你大功一件,青蒼仍然是你的囊中物。」

  蔡浚臣正要故意裝出戰戰兢兢的模樣,持瓶的虞柔柔輕微咳嗽一聲,蔡浚臣很快回過神,他已經大概知曉了這位年輕藩王跟你說正經事請時候的習慣,別含糊,直截了當比什麼都強,便喝了杯酒壯膽,這才說道:「咱們流民都是沒家沒根的孤魂野鬼,嗯,就是那種清明時節都不知道去哪兒上墳祭祖的可憐蟲,都信奉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咱們這兒也不興長遠買賣,沒誰有那放長線釣大魚的耐性,只講究你這會兒兜裡能掏出啥來,給銀子給糧食,那從頭到腳都是你的人了,你每天好酒好肉打賞著,老子就肯為你拼命。當然,北涼這個『外人』除外,委實是這麼多年吃了太多的苦頭,王爺家裡的游弩手三天兩頭來這兒殺人,咱們是又怕又恨啊,恨跟怕,都到了骨子裡。所以,流民這鍋粥,下筷子太快容易燙著嘴,得慢慢來。

  聽說王爺領著千余僧人進入了流民之地,這可是小的想破腦袋也想不出的妙手,厲害啊,整個流民之地就沒幾本典籍,所以儒家學說在這兒就是個笑話,至於道教的一人得道雞犬升天,更是沒人有興趣,飯都吃不飽了,還去修道?只有禿驢的那一套說法,很多人樂意去信,反正這輩子就是投胎來吃苦的賤命,大不了破罐子破摔,怎麼著了,可不就只能眼巴巴盯著有來世?這人哪,我算是看透了,只要有丁點兒念想留下,就開始怕死了,就說我蔡浚臣,小的剛才一聽說王爺要留我性命繼續留在青蒼,心眼難免就活泛了。

  這僧人一來,給流民們日復一日說法祈福,不說讓流民感恩戴德,好歹有了念想,沒那麼自暴自棄,不會只想著這輩子能殺一個北涼甲士就算回本,殺兩個是賺到了。但是呢,蔡浚臣竊以為,光有僧人給咱們搗鼓出個念想還是不太頂用,得來些實在的,尤其是能填飽肚子的。咱們青蒼城以往是龍王府都捉襟見肘,實在沒那本錢去收買人心,可有了王爺的北涼撐腰,不要多,只要每天能在三座城門口各自擺上十來口大鍋,我就不信沒人上鉤,一天沒人來,十天半個月總該有一個?只要有人牽頭,那就攔不住流民蜂擁而至了。骨氣這玩意兒,也許人人都算有些,不過嘛,也分輕重,有人重,不乏有人要重過性命,可更多人還是輕的——」

  虞柔柔怯生生低眉順眼,輕聲打斷蔡浚臣:「若真是無人敢來,可以讓身子骨孱弱的青蒼甲士去假扮流民。」

  蔡浚臣瞪眼道:「婦人閉嘴!」

  徐鳳年擺了擺手,對虞柔柔的計策不置可否,示意蔡浚臣繼續。一肚子壞水的後者這回喝酒成了潤嗓子,紅光滿面,顯然是漸入佳境了,「光是用北涼鐵騎碾壓三鎮,流民打是肯定打不過,可以躲,去西域是躲,甚至去北莽也是躲,嘩啦啦一個鳥獸散,也就誤了王爺的千秋大計。持節令哦不,那慕容老兒先前曾說流民夾在涼莽之間,得失是按照雙份來算的,可見對王爺來說用處不小,真給北涼鐵騎逼急了,必然有人一氣之下就投了北莽南朝。小的聽說,南朝西京的廟堂上,確實有大人物想要收流民為己用,不過許多安民政策,都是雷聲大雨點小,想來是受到了西京內部的阻攔。再說了,流民窮歸窮,也不傻,就怕北莽不安好心,一旦上了南朝的賊船,就要驅使自己去跟北涼甲天下的鐵騎死磕。南朝那些春秋遺民,一肚子壞水比起蔡浚臣只多不少。窩裡鬥,自己禍害自己的本事,這幫子投靠了北莽的兩姓家奴,那都是揣著幾百上千年一代代老祖宗慢慢積攢下來的經驗。一部部史書,可不就是在孜孜不倦傳授後輩讀書人如何不見血地殺人嗎?」

  徐鳳年有些刮目相看了,和顏悅色笑道:「別感慨了,說正經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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