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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三一


  「我佛如來。」

  平靜溪水之中,頓時掀起一陣毫無徵兆的驚濤駭浪。

  一條溪水彙聚而成的猙獰青龍作天王張須狀!低頭朝那群五溪蠻子咆哮如雷鳴!

  嚇得眾人屁滾尿流。

  這次離開家後再沒有買過一盒胭脂的少女坐到渡口邊上,沒有任何驚喜,反而神情黯然。

  小和尚撓了撓頭,蹲在少女身邊,嚅嚅囁囁了半天,終於開口。

  「李子,我只是個和尚,什麼都不會,只會念經啊。」

  「念經就非要成佛嗎?!誰稀罕你的舍利子!」

  「李子,你餓不餓?我給你化緣去唄?」

  「……」

  「東西?」

  「……」

  「李東西?」

  「……」

  小和尚唉了一聲,歎息著托著腮幫遙望遠處。

  背對小和尚的少女抬起袖子,抹了抹臉頰。

  ***

  一支百人精銳輕騎護駕的車隊已經看見那塊幽州界碑,再往前沒幾步,就是北涼道了。

  掛明黃色簾子的馬車內坐著一位印綬監的大太監,捧著一隻睡覺都不敢離手的金漆盒子,盒內便是那離陽朝廷賜頒北涼的誥敕聖旨。

  老太監越是臨近北涼,眼皮子就越跳得厲害,不斷告訴自己只要踏足北涼道轄境就心滿意足,哪怕暴斃途中,好歹也算將聖旨攜帶到了北涼道土地上。不過他終究是心存僥倖,思來想去,還是不認為那位年輕新藩王膽敢派人行刺或是拒收聖旨。

  然後馬車突然停下,印綬監老宦官感受到不同尋常的氣息,掀起簾子一看,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幽州界碑附近,有不計其數的鐵騎一直蔓延到了視野中的驛路盡頭。

  祥符元年春分後清明前,護送聖旨的車隊尚未進入北涼,便被兩千北涼鐵騎驅逐出三百里。

  同時,有一支八千騎軍兵臨河州朱樓軍鎮,還有六千兵馬矛頭直指河州鐵霜城。

  聖旨不得入北涼寸步。

  ***

  姚府來了名不起眼的外鄉客人,一門五雄傑的姚家每日裡訪客絡繹不絕,倒是沒有誰會對此上心。不過姚家雖說是太安城裡的新貴高門,來訪勳貴裡頭卻少有真正的廟堂重臣,不說張首輔,便是六部主官也沒有一個。今天總算有個老頭「壞了規矩」,拎著壺劍南春燒就來找人一起喝酒,把姚府門房嚇了一跳——乖乖,竟是門下省左僕射桓溫桓老爺子大駕光臨!門房來不及稟報家主,急匆匆要自作主張開儀門迎接,不承想老爺子腳底抹油,直接就從側面溜進府中了。本朝理學宗師姚白峰趕忙帶人去尋找那位坦坦翁,不承想是好不容易在一座涼亭裡看到了老人,只是……

  亭內有位年輕京城士子正跟姚白峰的嫡長孫在棋枰上論英雄,來府上不蹭吃喝卻是蹭名聲的年齡相仿旁觀者,則圍成了一圈,很講究觀棋不語真君子的規矩,只有一個老頭兒擠不進人堆,乾脆就站到了亭椅之上,居高臨下望著戰況膠著的棋局,總是喜歡出聲瞎指點,若是金玉良言也就忍了,可次次支著,臭棋簍子的水準一覽無遺,很惹人厭,故而每次胡亂言語都會惹來白眼無數,滿身酒氣的老人卻樂此不疲。

  姚白峰哭笑不得,默默靠坐著廊柱,不去打攪坦坦翁的閒情雅致。姚大家身邊有一張于姚府而言也很陌生的年輕面孔,這位年輕人也站到廊椅上觀看棋局走勢。桓老爺子僅是瞥了一眼,就繼續在那兒指點江山,傳授姚登穉該落子何處,被足足聒噪了半局棋的姚家嫡長孫無奈一笑,自然不會依著那醉酒老頭兒的言語,在他棋盤落子後,就聽到高處老頭兒冷哼哼說了「昏著」二字。

  也不知是誰頭一個發現了涼亭中坐著的國子監左祭酒,趕忙朗聲致禮,如此一來,就沒誰再留心棋局勝負了,一位位趕忙恭敬作揖。亭中士子多是小門小戶的出身,之所以能認出姚白峰,歸功於有人新入國子監,遙遙聽過這位理學宗師講學授業。姚白峰笑了笑,抬臂指了指站在椅子上的拎酒老頭兒,溫言笑道:「你們這些孩子啊,拜我作甚,沒瞧見還有位左僕射大人在這兒呢,官帽子比我大多了。坦坦翁,你說是不是?」

  桓溫氣呼呼道:「棋才下了大半,繼續繼續,你們兩人莫要當那沒有下邊的宦官。」

  亭中士子都被驚嚇得不輕,一時間呆若木雞。只見坦坦翁身邊站著的年輕人跳下椅子,穿過人牆縫隙,往棋盤那邊走去,彎腰撚起一顆白棋,輕輕敲在一處,微笑道:「收官完畢。」

  然後直起身轉頭對眾人笑道:「來,別傻站著了,咱們一起拜過左僕射大人,這樣的大好機會別錯過了。」

  桓溫走下長椅,擺手道:「免了免了,老夫今天也就是個客人,萬萬不敢擔下客大欺主的駡名。你們識趣的,就別把老頭子我往火坑裡推,否則萬一將來有哪天落在老夫手裡,看不使喚你們徒步走上七八里路買酒去,連那酒錢都還得你們出。」

  姚白峰讓嫡長孫把一群感到榮幸萬分的士子送出涼亭,只餘三人,桓溫跟姚白峰這兩位國子監新老左祭酒的老傢伙對坐棋局,「收官」的年輕人則站在姚白峰身後。桓溫盯著棋局,笑了一聲,「還真是給你收官了,方才那群娃兒就沒這份棋力手勁。」

  姚白峰點頭道:「桓大人,這位便是先前我與你說起過的孫寅,今年科舉文魁,非他莫屬。」

  桓溫笑容恬淡道:「左祭酒大人啊,心心念念,就真給你心想事成了?你老打著瞌睡,北涼那邊就給你遞過枕頭了?有啥秘訣不,你給說說?」

  姚白峰豈會聽不出坦坦翁言語裡的「殺機」,顯然是信不過北涼出身的孫寅,皺了皺眉頭。孫寅坦然笑道:「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

  桓溫抬起頭,平靜問道:「哦?怎講?」

  孫寅答道:「三年不鳴,一鳴驚人後,還望桓老爺子的門下省收留在下。」

  桓溫自顧自說道:「嗯,三年不參加科舉,若是常人不算什麼,反正考了也考不出大功名,聽說你精通制藝,是沖著那連中三元去的,就有些難得了。不去近水樓臺的國子監,不去碧眼兒的六部撈取油水,不去清貴的翰林院掙取聲望,跑來清水衙門的門下省坐冷板凳?有點意思。趁著涼亭裡沒外人,老夫借著酒意把話說清楚。北涼出了個嚴傑溪,出了個白眼狼晉蘭亭,老話說事不過三,老夫總覺著該是出個身在趙室心在徐的梟雄人物了,所以老夫任你說得天花亂墜,仍是信不過你。姚白峰這老兒呢,桓溫很熟,老傢伙一輩子都只跟故紙堆裡的聖賢打交道,人心險惡他是不懂的,認不出幾隻人皮鬼。老夫不一樣,大半輩子都在太上老君的煉丹爐裡打滾,你小子,老夫不喜歡,很不喜歡,所以老夫在世一天,就不准你考取功名,只能來門下省從小吏做起,如何?」

  孫寅平靜道:「無妨。」

  姚白峰氣極,也不稱呼坦坦翁或是左僕射大人了,直呼姓名,「桓溫!你不要欺人太甚!」

  桓老爺子喝了口酒,斜眼道:「咋的,要揍我?君子動口不動手啊,再說了,我揍過了右祭酒晉蘭亭,再跟你左祭酒打一架的話,國子監的臉面往哪兒擱去?」

  姚白峰起身怒道:「孫寅,別理睬這混賬老頭兒,咱們走,由著這傢伙自己撒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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