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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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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溫笑道:「好了好了,老姚啊,你也別演戲了,瞧你這皇帝不急太監急的,人家孫寅都還老神在在的。別得寸進尺啊,要不是我看在咱倆好幾十年的交情上,才懶得出面當這個惡人。把話說到底,這小子就算真的一口氣把會元、解元、狀元都拿到手,你以為朝廷敢用他,碧眼兒會用他?成名太早太盛,不是好事。趙右齡他們幾個能有今天的出息,不是他們本事有多大,而是碧眼兒的心胸寬。做學問,你老小子自然厲害,是文壇上的王仙芝,可當官啊,你還不如人家晚輩孫寅。我雖不喜歡你這個有意託付衣缽的得意門生,可好歹冒著晚節不保的風險,做了他的護身符,進了門下省,少了是非,就算在太安城紮下腳跟了。朝廷已經有個晉三郎,再難對北涼年輕人破格提拔了,而且孫寅膽敢在這幾年撞到碧眼兒的刀口上去,不死也要脫幾層皮。你再跟我嚷嚷,我就收回話了,由著你害死孫寅,咋樣?」 姚白峰說不出話來。 桓溫把酒葫蘆丟給左祭酒,「去,親自給我裝滿酒,就當你賠罪了。」 姚白峰怒氣衝衝擲回酒壺,重新落座。 桓溫小心翼翼捧住酒壺,瞪了一眼,然後輕聲感慨道:「三省六部,朝廷一直有意在中書省不設主官,我桓溫雖然頂了孫希濟的位置,成為門下省的左僕射,不過門下省一直成不了氣候,照理說本該是中書省的應聲蟲,可如今中書省由那些殿閣大學士和一座翰林院對峙爭鋒,發不出什麼聲音,門下省就成了可憐蟲,這才讓做尚書令的碧眼兒成了本朝首輔。但是六部勢大,這也不是長久之計,戶樞不蠹,流水不腐,廟堂這座大房子,一些棟樑是該換一換了。孫寅,老夫考校考校你,已經出題,你來破題承題,大致說說看接下來的廟堂走向,以及為何會如此。」 孫寅笑道:「那先從三道聖旨中的兩道說起,盧白頡升任兵部尚書,元虢遞補禮部尚書。尚書省有張顧兩廬,權傾天下,如今顧廬已經從顧劍棠大將軍換到小人屠陳芝豹再換到泱州盧氏棠溪劍仙,顧廬人心漸散,再難像以往那般同氣連枝。隨著廣陵道盧升象進入兵部,兵部便真正是皇帝陛下的兵部了,顧廬已是徒有其形而無其神。第二任主人陳芝豹離任前打壓司庫主事黃萼,原先的顧廬主心骨顧劍棠故意視而不見,便是從邊關主動傳遞給朝廷一個消息,顧廬不姓顧了,以後該姓什麼,皇帝陛下說了算。顧廬一去,就只剩下張党盤踞的張廬,本該是更上一層樓的景象,但首輔大人並未如此行事,事實上這十年來首輔一直就有意自斷枝葉,驅逐元虢,斥出韓林,刻意疏遠發家之地的翰林院,任由儲相殷茂春更換門庭,最後讓吏部趙右齡與戶部王雄貴兩虎相鬥,張廬做出了出人意料的選擇,留下了相對勢弱的戶部尚書,而非趙右齡。 可以說張黨在朝廷,這幾年是在步步後撤,但無妨,只要首輔大人坐鎮張廬,誰都不敢造次。首輔當初蟄伏翰林院十數年,是無人知曉的先手,在尚書省的佈局,則是讓很多人霧裡看花的中盤,接下來大概是要收官了,禮部尚書不讓眾望所歸的儲相殷茂春接任,顯然是收官階段『明君權相之爭』的第一步,雙方皆有默契,殷茂春在接下來數年內,將會結束中書省一盤沙無主官的格局,成為名義上的首輔權力上的次輔,與時下尚書令張巨鹿平分秋色。而禮部尚書元虢會接過首輔大人的尚書令,並非是那理所應當的張廬下一任主人戶部王雄貴,加上有桓老爺子坐鎮門下省,當和事佬,三省融洽,不至於為黨爭消耗太多國力。至於吏部趙右齡,撐死了也就是在死前得個殿閣大學士的頭銜,死後再拿個極為靠前的美諡,先丟裡子,卻能再得面子,大體上說得過去,何況有親家殷茂春先一步隆重上位,趙右齡也得避嫌。」 桓溫頻頻點頭,笑眯眯道:「那我桓老頭兒死後,誰來執掌門下省?你孫寅莫要奢望,我死之前定會密奏陛下,不讓你太過得勢的。」 孫寅神情淡然,微笑道:「有能耐下這盤棋的人物,又不是只有張首輔,既然儲相殷茂春已經浮出水面,便自然會有下一位儲相如今在做潛龍的隱相,只不過此人是誰,身處何方,我孫寅可猜不到,大概還得等上好些年。不過此人定然不會是首輔與左僕射大人的門生。」 桓溫哈哈笑道:「小子可以啊,往後二三十年,大抵如此了。回頭老夫帶你去碧眼兒府上,你與他下幾盤象棋,多半要輸棋的碧眼兒肯定記恨你,你就能更加安心在門下省當門下走狗了。」 姚白峰臉色不悅,重重冷哼一聲。 孫寅猶豫了一下,好奇問道:「老爺子,為何要揍那晉三郎一拳?」 桓溫撇了撇嘴角,「晉蘭亭那小子啊,給離陽老百姓當父母官應該不錯,給陛下當臣子更是忠心,不過說到做人,就忒不地道了。我揍他,是為他好,省得太過志得意滿,自以為有我跟碧眼兒給他撐腰就目中無人。對了,老姚,這小子在國子監拉幫結派,我替你出了口惡氣,放話說要還他熟宣的銀錢,你替我把錢還了吧?」 姚白峰冷笑道:「你覺得我會幫你出這份銀子?」 桓溫晃了晃空蕩蕩的酒壺,一臉無奈道:「沒錢沒酒,這日子沒法過了。」 孫寅繼續問道:「聽說北涼新藩王陳兵幽州邊境,拒收聖旨?」 桓溫笑道:「兩害相權取其輕嘛!如此一來,朝廷此番試探底線,也該知曉他新涼王不是好招惹的軟柿子了,以後再拿捏北涼,就得掂量掂量。像頒賜諡號這類檯面上的出招,不會太多,只是南糧入涼的漕運這類暗地裡的陰招,比以往就要多了。話說回來,驚蟄時節大殿上商議諡號,說了良心話的,嚴傑溪只算半個,一半是惺惺作態,唯獨你姚白峰傻乎乎觸了大霉頭,以後啊,國子監肯定是晉蘭亭的囊中物了。也好,我本就不想你老姚有個一官半職,做學問的就閉關做學問,比什麼都強。離陽一統春秋後,陛下對天下士子十分寬容,還不曾有過一樁文字獄,我可不希望出現在你們姚家身上。」 姚白峰感慨道:「既然能容天下,為何不能容下一個死人的美諡啊?」 桓溫白眼道:「姚白峰啊姚白峰,讀書讀傻了不是?君王不是人?就不能有七情六欲了?你就知足吧,攤上這麼一位明君,已是做臣子的莫大福氣了。」 姚白峰哀歎一聲。 桓溫遞過酒壺,「老姚,算我求你了,來壺好酒,滿肚子老酒蟲子在跟我造反哩!」 姚白峰無可奈何,接過酒葫蘆離開涼亭。 桓溫笑呵呵道:「坐下吧,迂腐老書生總算走了,你我盡可以說些大逆不道的言語。」 孫寅坐下後輕聲道:「先帝與當今天子之間有一個北涼王,陛下與太子趙篆之間,則是輪到了咱們首輔大人,大將軍好歹天高皇帝遠,手握三十萬精兵,有北莽虎視眈眈,朝廷就不敢對徐家卸磨殺驢,也就只能等徐驍死後拿諡號噁心人,可張首輔……」 桓溫瞥了眼這個年輕書生,緩緩問道:「你這麼聰明,北涼知道嗎?」 孫寅反問道:「我來太安城,不為帝王謀,只為蒼生謀,桓老爺子相信嗎?」 桓溫盯住孫寅,然後歎氣道:「曾經有個叫荀平的讀書人,也是這般志向,到頭來死得很慘。」 亭外院中,一群春鶯嘰嘰喳喳,爭奪著陽光和煦的暖樹枝頭。 桓溫突然說道:「北莽鐵蹄南下,北涼王為中原死守西北門戶,朝廷見死不救,徐鳳年戰死邊關。如果真是如此,桓溫希望自己那時候已經死了,看不見這一幕。」 孫寅平淡道:「真有這朝野上下普天同慶的一天,我上墳敬酒時,一定會給老爺子說一聲的。」 桓溫笑駡道:「你這龜孫子!」 孫寅面無表情回罵道:「老王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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