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六七九


  李功德一抬手,吃過兩次虧的王熙樺立即一閃身,才發現經略使大人手中根本就沒有泥土,李功德說了句「耍你王熙樺還不跟耍猴一樣簡單」,揚長而去。照理說這一場宿敵之間毫無徵兆的接觸戰,大勝而歸的李功德本該得意揚揚,可在北涼春風得意的李功德並沒有料想之中的喜慶,反倒是面沉如水,陰霾濃郁。王熙樺一開始臉色陰晴不定,只是等李功德背影遠去,這位王功曹的嘴角悄然翹起,哪裡還有半點惱羞成怒,輕聲道:「李螃蟹啊李螃蟹,看你橫行到幾時。」

  徐鳳年收到今天第二封密信,來自陵州一隻老「甲魚」,連徐鳳年都沒有想到竟會是進入陵州將軍府的一名四品境界江湖豪客。原來在眾人會聚在門口之前,陵州遊隼就得到了大部分人物的背景,有些粗略,有些詳細,唯獨少了那名橫空出世的酒鬼,大概是外地諜子也覺得這麼大搖大擺進入府邸,太過自尋死路,密信上沒有一人有諜子嫌疑,大多是有案底在官府的江湖人士,這並不奇怪,行走江湖,想要不砍人或者不被人砍就一舉成名,實在是癡人夢話。

  徐鳳年在書房仔細閱讀密信,那個綽號「閻王刀」的甲魚就跪在冰涼地板上,紋絲不動。

  徐鳳年放下密信,閉上眼睛,沉默許久,然後睜眼對此人說道:「那個酒鬼可以不用急,但是讓褚祿山立即再查一查四品的劉伯宗,尤其是三品實力的孫淳,這兩人的身世實在太清白太仔細了,從出生到習武到成名,看似皆是有跡可循,一覽無餘,但越是這樣,越讓人不放心。這兩人中孫淳面相顯老,其實不過二十九歲,劉伯宗三十二歲,恰好是最年輕的兩個。本世子雖然不是諜子這一行的,但知道只要肯花力氣,弄個十五歲之前的身份很輕鬆,然後悉心栽培十幾年,幾乎可以做到完全沒有半點蛛絲馬跡。甚至本世子懷疑他們的家族,本身就有問題。勞煩你們遊隼多用些心思。」

  漢子悚然,汗流浹背,畢恭畢敬說道:「保護殿下安危,是遊隼頭等重要的分內事,絕不麻煩。」

  漢子無疑會敬畏這個年輕陵州將軍的特殊身份,但更怕他可以直呼遊隼幕後大當家的名諱。褚祿山的可畏之處,外人那都是以訛傳訛的道聽途說,不是身為游隼,根本不會理解褚大當家的恐怖能耐。

  徐鳳年繞過書案走到漢子身前,彎腰攙扶他起身,輕聲笑道:「北涼有不少的文臣武將,跟你們相比,同樣是少一百個,少了你們,北涼會更加不安穩。你幫我捎句話給褚祿山,這個年,讓他給所有遊隼多給些犒勞賞銀,這份錢,不要他出,從清涼山那邊拿出來。如果有人想要秘笈這類東西,也可以大膽提出來,王府這邊儘量滿足。在本世子看來,天底下就沒有什麼東西比命更值錢,你們既然都把命典當給了徐家,那徐家萬萬沒有理由虧待你們。」

  漢子站起身後,竟然有些眼眶發紅,猶豫了一下,撓撓頭,竟有些靦腆,壯起膽子說道:「小的是錦州人氏,跟大將軍與殿下的老家差得也就三百里路,不過小的離開遼東比大將軍晚了六七年,曾經在別的行伍裡頭混過,後來犯了事,走投無路才跟了大將軍,這麼多年都是跟褚將軍做事,也沒什麼功勞,都是些換了誰都可以做的苦勞,前些年娶了個媳婦,生了幾個小姑娘,今年初秋那會兒好不容易有了個帶把的小子,小的家裡不缺銀子,就想請殿下得閒時幫我家小子取個名,若是殿下忙不過來,就當小的沒說過這事。」

  徐鳳年輕聲道:「取名字有很多講究的,取不好會影響以後運勢,我很信這個,不太敢幫你兒子取名啊。」

  漢子本就沒抱什麼希望,也就談不上失望。

  徐鳳年突然笑道:「不過徐驍不信這個,回頭我這趟去涼州,讓徐驍幫你兒子取個名,萬一取不好,或者是很難聽,你們當小名使喚也行。」

  漢子又要跪下,徐鳳年拉住他的手臂,無奈道:「行了,就算你多跪幾次,可我總不能就多給你兒子討要幾個名字,再說你兒子也用不著,名字又不是銀子,求一個多多益善。」

  漢子赧顏一笑,不復原先的精明謹慎,有些真誠的憨厚神態。

  「離開後傳消息給龍睛郡的徐北枳,讓他來將軍府。」

  說完之後徐鳳年走到窗口附近,滿腔喜悅的漢子也就不再打攪世子殿下的思緒,無聲無息退出書房。徐鳳年凝視著那盆呼延觀音「割愛」端來的鳳仙花,神遊萬里。

  離陽的強大在於一統中原之後,隨著老太師孫希濟以文臣之首的身份,率領一大幫西楚遺老歸順離陽,天下正統之爭就已完全塵埃落定,只要朝廷願意用人才,那幾乎就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這些人才各有專長,有人專心做道德文章立言,有人務實埋頭做事立功,更有大把的人在做髒活累活。如果說離陽是良田萬畝,有資格去店大欺客,那北涼就是在一畝三分地上變花樣。師父李義山那麼多年真可謂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徐鳳年以前私下玩笑,不論是跟徐驍還算跟兩個姐姐,都說哪怕可以當皇帝,也打死不坐金鑾殿,就因為他那會兒就早早知道主政一方是何其艱辛,只是真當自己開始親手佈局,就感覺到哪怕他是北涼世子,想要做事,一樣是身處四四方方的牢籠之中,稍有動作,就會碰壁,這個牢籠是歷朝歷代的人物辛辛苦苦壘起來的東西,簡稱「規矩」。

  徐鳳年回到書案提筆寫下結構鬆散的「只告屍」三字,然後在「只」字旁邊添加一個偏旁,補全了「織」字。放下筆,徐鳳年縮手在袖內,走出書房,漫無目的穿廊過棟,在一座臨水小榭,撞見正在小榭內蹦蹦跳跳取暖的王綠亭。這傢伙當年跟李翰林、王雲舒,還有個在峨嵋郡為非作歹的公子哥,一起並稱「陵州四霸」,不說誰都無法輕視的王熙樺,但相比死氣沉沉的靈素王氏家主王貞律,徐鳳年對這個紫金王氏新主人的王綠亭,無疑要更感興趣。因為世襲罔替,北涼如今處於一個不可避免的動盪年代,一朝天子一朝臣,該落幕的已經落幕,該上位的尚未上位,很多家族都在跟隨大勢輾轉騰挪,只是時間早晚不同。

  將種高門的鐘洪武讓獨子鐘澄心從文官路數,是求變。己身為名士的王熙樺讓王雲舒走武將路數,也是求變。不過這些大多數,畢竟都有個好爹,做事事半功倍,徐鳳年只知紫金王氏已經好幾代不出大才,原本以為王綠亭這一輩照樣會落魄下去,不承想這次竟然有魄力來到將軍府邸,如果事後無功而返,第一個被經略使開刀收拾的對象,肯定不會是王熙樺和王貞律的兩個家族,而是根基不穩的紫金王氏,可想而知,年輕人王綠亭背負了不小的壓力。

  看到世子殿下走近,王綠亭只是轉頭一笑,繼續蹦跳不停。

  徐鳳年站在王綠亭身邊,後者開口玩笑道:「知曉殿下是爽快人,綠亭就直話直說了,這次跟在兩位長輩屁股後頭來這兒,是跟殿下求賞賜來了。真是破釜沉舟啊,要是沒有一官半職撈到手,回到了黃楠郡,可得被那幫老頭子戳脊樑骨。殿下行行好,就當可憐可憐王綠亭?」

  徐鳳年望向只在「規矩」之內漣漪輕微的狹窄曲水,平靜道:「先說說看要什麼官,太大了,本世子可給不起。太小了,本世子也拿不出手,要是糊弄你們紫金王氏,背後一樣要被那些老傢伙吐唾沫淹死。」

  王綠亭爽朗笑道:「不大,北涼道織造,就這麼個官。江南道那兩個織造局,那可是正四品的肥缺,咱們北涼的金縷織造局主官,才五品,反正老織造李息烽也幹了十二年,早就該退下來。」

  徐鳳年不動聲色說道:「五品不小了。」

  王綠亭果然臉皮奇厚,停下原地蹦躂的動作,雙手捧著呵了一口霧氣,轉頭笑臉燦爛盯著世子殿下,「綠亭就知道要官很難,所以還有跟殿下買官的打算。紫金王氏願意拿出十八萬兩白銀,都是現銀,如果不夠,家族還有些珍奇古玩和字畫拓片,都能折算成銀兩,只要殿下寬裕些時候,大概還能勉強再湊出十萬兩。沒法子,比不得黃楠郡其餘三王那般財大氣粗,咱們紫金王氏窮哪。」

  徐鳳年坐在長椅上,朝王綠亭下按了按手,兩人靠柱對坐,徐鳳年笑道:「本世子可以十八萬兩銀子就賣你一個金縷織造,不過有個附加條件。」

  王綠亭笑道:「殿下,我那妹妹的確是出了名的賢惠,可終究姿色中等,又有婚約在身,殿下可千萬別打這個主意啊。」

  徐鳳年愣了愣,哭笑不得,微笑道:「你小子別跟本世子油嘴滑舌,說正經的。本世子知道你有個至交好友,出身寒門,在紫金王氏當塾師,理學巨匠姚白峰都說此人只要願意考取功名,必是陵州解元,以及是西北兩道八州的會元,甚至摘下狀元,連中三元都有可能。今年考取殿試三甲被賜同進士出身的黃楠郡魯裕元,好像就是受惠于你朋友的制藝之術,否則至多考過童試鄉試,別說殿試,就連會試都是奢望。你要能說動此人出山,本世子就讓你當金縷織造,要是說不動,那你就老老實實回到紫金王氏。」

  王綠亭捧腹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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