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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七八


  姓何的管事被老爺這一席話嚇得噤若寒蟬。他當年本是王氏僕役,後來因為在李功德未曾飛黃騰達之際,是唯一一個請過這位王家女婿喝酒的小管事,連何大管事自己都不敢相信李功德會走到今天這個位置,當初在黃楠郡,李功德文不成武不就,受到白眼無數,說句難聽的,連女婢馬夫都不帶正眼看他的。何管事那回之所以多此一舉,主動邀請李功德喝花酒,那還是得了一筆意外賞銀,在王家上下找來找去覺得只有李功德既合適他吹噓顯擺,又還能請得動。後來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何管事成了李家最早的一批元老,他起先只是純粹認為老爺睚眥之仇必報,滴水之恩必報,後來才醒悟根本沒這麼簡單,老爺就是想讓那些當年瞧不起他的王氏族人悔青腸子,實則對他何暢根本沒有太多刮目相看。

  淫祀一事,是李功德讓人去揭發彈劾宋岩,李負真親自去黃楠郡太守府,即是想讓女兒代他去跟宋岩開誠佈公,以便維持關係。李功德原先相信宋岩會知道他的良苦用心,當然也有順勢敲打一下宋岩的意思在裡頭,如果讓王熙樺成了黃楠郡太守,已經連陵州刺史都快要保不住的李功德,就要連黃楠郡這個李家後院都「淪陷」了。

  不過女兒對官場體會不深,但是李功德料到她肯定會帶上那郭扶風同去黃楠郡,見一見宋岩和宋黃眉父女。由他出面磋商,總比稀裡糊塗的女兒好心辦壞事來得強。還有就是李功德已經知曉多位熟稔「偷塞狗洞」的門生故吏,開始跟郭扶風眉來眼去,這個年輕人看似胸有城府,其實輕躁性急,李功德也有意讓宋岩冷落一下他,好讓郭扶風知曉想要真正進入李家的圈子,付出得遠遠不夠。

  可憐天下父母心,真是可憐。正因為兒女在不曾親身為父母之前,很難體會到這份苦心,所以才可憐。

  一名外院管事急匆匆跑來,神情有些古怪,「老爺,小姐回府了。」

  李功德何等老於世故,略微思索,隨即不耐煩道:「讓那人一起進來。」

  管事低頭,面色一喜。不料李功德笑呵呵道:「賈貴啊,那年輕人給了你幾十兩銀子啊?」

  賈貴立即從袖中掏出一張銀票,弓著腰小跑遞給經略使大人,絕不廢話半句,老老實實說道:「五十兩。」

  李功德揮了揮手,瞥了眼銀票,一臉無奈,自言自語道:「這傻閨女,拿老爹送你的銀子來糊弄爹。」

  李功德眼睛眯起,慢慢將銀票放入袖中,「姓郭的,這銀票你也敢收下,不怕燙手?」

  內院管事之一的何暢主動悄然退下。

  獨處的李功德繼續對付那株等人高的蜀葵,伸出兩根手指,掐斷一根根枝葉,時而點頭時而搖頭。

  將軍府收下那些首撥「從龍」的江湖人士後,又有黃楠郡三位王氏家主住下,終於有了些生氣。徐鳳年坐在書房內,借著餘暉,正在低頭鑒賞一幅題跋密密麻麻的名貴字畫,呼延觀音躡手躡腳進入書房,雙手捧著那盆被斥為「菊婢」的鳳仙,放在窗口上。被遮擋住光線,徐鳳年沒有抬頭,朝她揮了揮手。桌上所鋪字畫是昔日北涼鉅子姚白峰的真跡。姚白峰在野的年代長,在朝的時日尚短。徐驍不是沒有想過讓他出山,可姚白峰一直沒有理睬。徐鳳年手指抹過字畫,輕輕歎了口氣:什麼得民心者得天下,都是假的,得士子者坐江山才是真的。

  徐鳳年抬起頭,看見呼延觀音的背影,她站在窗口發呆,泛黃餘暉灑落,讓她宛如壁畫上的飛天。徐鳳年其實心知肚明,她就是自己的餌料——北涼也有幾名練氣士,肯定已經看出她的不同尋常,徐驍之所以將她雪藏此地,一方面由於奇貨可居,更重要的是要讓她身負的氣數,悉數轉嫁給氣運空白如生宣的徐鳳年。氣數氣運之說,看似虛無縹緲,其實很簡單,比如世間所謂的夫妻相,那就是一對結髮夫婦,朝夕相處,氣數互補的結果。呼延觀音經常無精打采,除了表面上的水土不服,根子上還是因為充沛氣數為徐鳳年所竊。

  徐鳳年收起卷軸,自嘲道:「家賊難防啊。」

  至於那幫主動依附陵州將軍府的江湖人,是否夾雜有北涼以外的死士諜子,徐鳳年有的是手段讓他們身份水落石出後生不如死。

  呼延觀音驀地驚呼一聲——一隻信隼倏然飛入,徐鳳年抬臂讓其停下。

  密信所寫內容讓徐鳳年瞳孔猛然收縮了一下。

  青州陸家遭遇一場暗殺,單是為了保護陸丞燕,僅拂水社一等房遊隼就死了四名,一直負責在青州佈局的停雲館更是損失慘重,幾乎精銳盡損。

  顯然離陽和北莽都不想看到青州陸家跟徐家成為姻親,然後紮根北涼。只要有望成為北涼王妃的陸丞燕一死,陸家就徹底絕了換東家的心思,至於到底是哪一方不惜血本也要阻攔陸家赴涼,密信上只說尚不明確。徐鳳年點燃一根粗壯紅燭,把密信一寸寸燒成灰燼。微風透窗,燭光搖曳,灰燼飛散。呼延觀音看到信件早已燒光,他仍是保持雙指併攏靠近燭火的凝神姿勢。

  徐鳳年彈了彈手指,走到呼延觀音身邊,眼神晦澀難明,輕輕望向經略使府邸的一處翹簷。

  呼延觀音聽到他自言自語道:「可能一開始我就錯了。」

  ***

  黃楠郡三位家主入住陵州將軍府,都相距不遠,他們三位除了各自的心腹扈從,沒有再帶任何閒雜人等進入這座匾額嶄新的官邸。世子殿下讓他們休憩一夜,讓王熙樺當時就心頭一緊,這分明是故意讓三個家族有足夠時間先行通氣。王功曹跟靈素王貞律以及紫金王綠亭都是拂曉時分,緊急從各自家族匆忙趕往陵州州城,除了中途一頓潦草的午飯,大致交流了一下,嘴上答應互有照應的同時,心中難免互有提防,很難做到徹底地同進同退,涉及偌大一個家族的走勢起伏,不管往日私人關係如何融洽,都得慎重再慎重地權衡利弊。

  被姚白峰譽為有「三個刺史之才」的王熙樺吃過談不上豐盛的晚飯,沒有著急答應王貞律的約見,而是單獨出門散步,出門沒多久,就看到同樣在優哉遊哉閒逛的後生王綠亭,王熙樺就有些感觸,如此沉得住氣,後生可畏啊。兩人點頭一笑,擦肩而過。王熙樺沿著一條傍水走廊負手慢行,流水通往金甌湖。陵州城內,有本事引湖水入自己庭院的宅子沒有幾座,隔壁的經略使官邸當然算頭一個。王熙樺心思一動,轉入一條緊貼牆根小徑,透過牆孔可以看到鄰居李府的牆內光景,王熙樺突然停下腳步,恰巧牆那一邊有位熟到不能再熟的官老爺也在湊近,對視之後,始終負手身後的王熙樺笑道:「李大人,這麼有閒情雅致?我可聽說李大人找了位乘龍快婿啊,學識人品身世都出類拔萃,恭喜恭喜。」

  僅是稱呼李功德為李大人,卻不自稱下官或是卑職,足見黃楠郡功曹王熙樺的清高倨傲。

  李功德拍了拍袖口,笑眯眯回敬道:「本官可不用靠什麼女婿養老,好歹有個還算出息的兒子,在邊境上掙取不摻水的軍功,王功曹,你可就要悠著點嘍。」

  王熙樺點頭道:「邊境上多偉男子,李公子沙場情場兩不誤,自然讓人羡慕不來。我那犬子,沒本事,只會勾搭些青樓女子,就沒這份福氣了。」

  北涼皆知經略使的公子李翰林曾經男女通吃,幾乎每次出行都有眉眼清秀的小相公親密相伴,雖說如今浪子回頭,沒有人懷疑這位遊弩手標長的戰功真偽,可當年的李惡少終究犯下太多令人髮指的罪行,今晚被王熙樺出言暗諷,何嘗不是無奈的子債父還。李功德也沒有反駁,彎下腰去,王熙樺正納悶經略使大人為何這次如此投降認輸,不承想當李功德站起身後,直接就丟了一捧泥土過來,砸在王熙樺臉上,疼是不疼,可一向被視為陵州斯文宗主的王功曹哪裡受過這種羞辱,一時間又不知如何應對,愣在當場。李功德哈哈笑道:「狗日的王熙樺,最會裝模作樣,老子早就想抽你了,今兒沒外人,就你我兩個仇家……世子殿下,你怎麼來了?」

  王熙樺聞聲下意識轉頭,結果四下無人,哪來的世子殿下,又轉過頭,就又被李功德一捧泥土潑在臉上。王熙樺怒不可遏,伸出手指怒駡道:「李功德,立言立功立德三不朽,身為堂堂疆場重臣,捫心自問,可有任意其一?!真真正正汙了『功德』二字!你這廝為人曲謹而猛鷙,真以為能夠壽終正寢?」

  李功德漫不經心揉了揉鼻子,隨後伸手指了指頭頂,不屑道:「別人都尊稱你王熙樺一聲『王三刺史』,三個刺史,不正是本官頭上這頂官帽子的大小?你別跟本官說什麼大話,你就說今天誰的官大,又是誰讓你這些年寸步不前,乖乖當個芝麻綠豆大小的一郡功曹?」

  王熙樺冷笑道:「與你說薪火相傳,與你說讀書種子,簡直就是對牛彈琴!」

  李功德嘿嘿低聲笑道:「咱們雞同鴨講,說到底還是一路貨色,誰也別笑話誰。等你哪天做成了第二個姚白峰,才有資格跟我說學問、事功兩事。」

  王熙樺勃然大怒道:「李功德,誰與你一路貨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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