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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七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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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知道在陵州以外,那個比姓李的還要生猛的北涼獨一份公子哥,有關膏粱子弟的生存之道,說過幾條很是讓他們人人信奉的金科玉律,比如「咱們紈絝出來混,想要混得滋潤長久,靠功蔭混靠惡奴混靠哥們兒混靠錢財混,都是些救急不救命的法寶,都不如自己靠腦子混」。起先王雲舒對此嗤之以鼻,後來渾渾噩噩混著混著,吃了些苦頭,也就越發知道這言語裡頭的道理了,都是王雲舒真等到靠顏面墜地後才醒悟的。很多狐朋狗友跌了跟頭,狠到再沒有機會悔過,比如一個從小交好的哥們兒,前年去了北涼以外的地方撒野,殺女人殺俠客,最後囂張到殺官兵,結果竟是到今天連屍首都沒能找到,這哥們兒的家世在陵州何嘗比他差了? 不同身份的人,眼中就有不同的江湖,草稕、雪衣這些妓女的江湖,聲色雙甲的李白獅是她們的江湖魁首。 而王雲舒之流的紈絝,那傢伙就無異於是紈絝江湖上的陸地神仙啊,而且都沒誰能跟他比肩的。你上哪兒再去找個能去京師金鑾殿不跪皇帝的紈絝?上哪兒去找個能帶著老劍神闖一闖武帝城的紈絝? 王雲舒見不得別人過得更好,但對有些惹不起的傢伙,還是懂得認輸服軟。 草稕對門口那位始終沒有睜眼的扈從也不覺得有什麼值得驚訝,不過是高大一些,沉默寡言一些,不過當她看到王大公子一臉凝重的時候,就有點咀嚼出味道了,敲門推門的動作,也輕盈了幾分。 可草稕不管如何推門,就是推不開,以為屋內已經閂門做那床笫勾當,她正要開口出聲提醒裡頭的公子和雪衣。 那位扈從緩緩開口道:「等著。」 草稕自身不介意那事情,甚至不介意有她一份,可她就怕身後的王大公子火冒三丈,到時候別說她這個小掌班,就是整座桃腮樓都得被殃及池魚。 草稕身後的王大公子輕笑道:「再等等便是。」 草稕真是如同被人架在火堆上烤,度日如年。 不知道過了多時,她身後王雲舒臉色陰沉得可以滴出水來。 「進來。」 好在屋內傳來不輕不重兩個字,聽在草稕耳朵裡,這輩子就沒有比這更天籟之音的話語。 屋門被雪衣緩緩打開,耐性殆盡的王雲舒陰笑著跨過門檻,看到一張破琴後頭,坐著個他做夢都沒有想到的人物。 化成灰他王雲舒也認得! 然後這位黃楠郡大紈絝用一種事後自己都佩服的當機立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重重跪在地上,雙手拍地,腦袋砰一聲結結實實磕在地面。 王雲舒一個屁也沒敢放,就那麼五體投地跪著。 這種獨屬於紈絝的境界,就算沒有陸地神仙,也總該有二品小宗師的水準了吧? 屋外草稕嘴角抽搐,屋內雪衣更慘,驚嚇得趕緊去貼著牆壁站著,捂住心口,再不敢看一眼。 更讓草稕無法接受的是,那個被她誤以為尋常士族子弟的富裕公子,那個堂而皇之受了王大公子一拜的傢伙,就那麼一手托著腮幫望過來,似笑非笑。 王雲舒才在桃腮樓兩位花魁身上梅開二度,身子骨已經是強弩之末,跪著跪著就有些打戰,卻是只敢去竭力紋絲不動,生怕稍有動靜,就被誤以為心懷不軌。好在徐鳳年已經笑道:「雲舒,我才跟草稕姑娘說你我關係不淺,雖說上回打賭誰輸誰見面就得跪迎,可你也不用跪上癮吧。起來了,聽說你在這裡是頭一號的豪客,就不怕以後被桃腮樓看輕了?」 草稕今天算是悲喜轉換得跌宕,按照她的想法,王雲舒斷然不會是突然腿軟才趴在那裡裝死狗,那就只能解釋成屋內自稱陵州州城人氏的公子哥,是不是王雲舒的舊友不好說,肯定家世遠勝黃楠郡王功曹,如果是父輩官職品秩相當的膏粱子弟,就算某次被教訓得刻骨銘心,但也絕對不至於低三下四到見面就給人五體投地。 草稕身為小掌班,雪衣可以躲起來發愣,她不行,趕緊在腦中篩沙子般梳理了一遍頭緒,除去先前坐在那頭髮灰白公子哥的大腿上研磨臀瓣兒有些不敬,其餘待人接物,草稕自認還算厚道,不過她到底只是桃腮樓的風塵女子,官家子弟多當官,將門子孫多投軍,有生龍鳳生鳳,自然就有老鼠生兒打地洞,但像她這樣跟著娘親一起做妓女的,黃楠郡肯定還有,但絕對屈指可數。 徐鳳年根本沒有把心思放在王雲舒身上,之所以能記得這個名字,還得歸功於王大公子有個不俗氣的爹,黃楠郡功曹王熙樺。王姓在黃楠郡是大族,宗祠繁多,不過同一個姓氏,同姓卻不同祖,出名的有四支:水經王氏,龍頤王氏,靈素王氏和紫金王氏。經略使李功德在黃楠郡屬於外姓人,之所以能夠發家,就在於他既是龍頤王氏的毛腳女婿,又成功將宗脈牽扯交錯的幾大王氏豪族,擰在一起。如果說胥吏是新病,那麼門第林立就是幾近膏肓的舊疾。 王雲舒心思活絡,否則也沒辦法在黃楠郡左右逢源黑白通吃,當下就心中了然——世子殿下是不想洩露身份,趕忙起身,仍是鄭重其事地拍袖振衣。 徐鳳年站起身,對草稕做了個飲酒的抬臂手勢。屋內有酒,只不過用來伺候王大公子就有些上不了檯面,草稕就想著去酒窖拎幾罎子封藏多年的醇釀,不過徐鳳年說綠蟻就行,草稕愕然,也不敢質疑,不過仍是下意識瞥向王雲舒,這讓王大公子氣惱得七竅生煙,腹誹這小掌班難不成瞎了眼,這不是坑害他嗎,當下就丟了個凌厲眼神過去,讓她別多事。草稕也知道不小心畫蛇添足,趕忙低斂眉目匆匆離去。 徐鳳年對王雲舒擺手說了個「坐」字,王雲舒諂媚搖頭,忙不迭說站著舒坦,徐鳳年還是拎了張椅子給王雲舒,自己則站在窗口。 王雲舒乾笑著坐下,如坐針氈,把所有認識的菩薩仙佛都念叨了一遍,只求這位脾氣極差的世子殿下別是先禮後兵——在龍睛郡連鐘洪武都給收拾得不輕,他一個沒有官職在身的蝦兵蟹將,世子殿下還不是想清蒸就清蒸想紅燒就紅燒? 徐鳳年手肘靠在窗欄上,問道:「王伯父身體可好?」 王雲舒咽了一口唾沫,點頭道:「還好還好。」 對王雲舒一直和和氣氣的徐鳳年想了想,笑道:「王伯父是北涼少有的書香門第出身,在黃楠郡學問之高,不低於太守宋岩,據說曾經有武當真人觀其面相,給過讖語,怎麼說來著?」 王雲舒尷尬道:「那不知名老道說我爹年少溺于任俠騎射,再溺于經學辭章,三溺于黃老神仙,四溺於西方佛土,最後歸於聖賢。我估摸著道士是不是來自武當還兩說,讓殿……讓徐公子笑話了。」 徐鳳年搖頭道:「我在武當山的時候,的的確確聽過這麼一說,那位老真人,是當之無愧的道門神仙,老掌教王重樓。」 王雲舒瞠目結舌,說實話連王家對這讖語都不怎麼當真,只當是茶餘飯後的錦上添花,不過他爹年輕時候確實曾匹馬掛劍負笈遊學,任俠意氣,不過如今王功曹醉心于道教的黃老清淨,王雲舒從小就沒見過父親提劍練武,甚至連騎馬的次數都不多,對於年輕時候的遊學經歷,王功曹也從未在這個獨子面前提起,王雲舒對於這些自己父親都不願多說的傳聞,也只以為是溜鬚拍馬好事之徒的奉承言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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