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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六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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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衣聽著這位清雅公子仿佛沒個盡頭的溫醇念叨,一開始她還能一字一字記下,後來忍不住放開膽子笑問道:「公子,你真是來桃腮樓買醉的嗎?」 徐鳳年沒有抬頭,取笑道:「你們從頭到尾也沒給我遞酒啊,茶水倒是有,就算一茶壺都灌進肚子,可那也喝不醉人。」 呼延觀音來到竹制鳥籠前,朝那只鸚鵡做了個鬼臉。 雪衣就要去拿酒,徐鳳年搖頭道:「不用了。」 然後雪衣看到這位小心翼翼斫琴的公子,怔怔入神。 徐鳳年猛然站起身,然後又坐下,癡癡望著那架被他親手所斫的破琴,收回視線,閉上眼睛,一根手指輕敲眉心,輕聲呢喃,其實是在不斷重複一句話:「物有不平則鳴。」 雪衣只當這位公子是斫琴到了走火入魔的境地。 那公子仍是自言自語,不過零零碎碎,加上她也擔驚受怕,就有些聽不真切了。 「荀平叔叔曾說天地之間有浩然…… 我也曾恍恍惚惚逍遙遊天地間……」 徐鳳年伸手試圖去抓住些什麼。 隨後變作手指凌空縱橫勾畫,雜亂無章。 雪衣離他更遠了。 屋外,徐偃兵驀然睜開眼睛,如臨大敵。 *** 至於更遠那邊,草稕幾乎覺得自己是冒死敲響了王雲舒的房門,裡頭歡聲笑語旖旎得很,屋外一大撥扈從,有王公子那位都尉義兄的佩刀甲士,也有黃楠郡幾大幫派裡的高手的嫡傳弟子,看她這位小掌班的眼神,可都跟正經不沾邊。 果不其然,房門沒開,只傳來王雲舒的罵罵咧咧,揚言膽敢壞了他王大公子的雅興,男的打斷腿腳拖出去喂狗,女的就打賞給他手下十幾票兄弟都痛快為止,嚇得草稕這種年紀不大卻江湖很老的女子都有些嗓音發顫,也不敢推門,戰戰兢兢說道:「王公子,我是草稕哪,有事稟告。咱們桃腮樓剛來了一位陵州州城年輕人,喝過了些小酒,然後自稱是王公子的舊友,也不知真假,草稕斗膽來跟王公子知會一聲,就怕萬一真是王公子的朋友……」 說是喝酒,她心中哀歎。那位公子,草稕仁至義盡,也只能幫你圓場到這一步了。 屋內夾雜著某處肥肉顫顫獨有的清脆聲響,王大公子一邊喘息,一邊怒駡道:「讓那傢伙趁早滾蛋,再來煩老子,老子就讓你跟他去桃腮樓外當街歡好!」 草稕再沒有一絲僥倖,暗罵自己鬼迷心竅,巴不得王雲舒不去雪衣那間屋子為非作歹,當即致歉一聲,就要離開。 屋內不堪入耳的嘈雜驟然停頓,「等一下,是陵州州城來的?」 草稕悄悄苦臉,恨不得給自己一個耳光,哪怕屋內王雲舒見不著,仍是乖乖擠出笑臉道:「對的,是陵州,王公子英明。」 「相貌如何?」 「尚可。」 「滾你娘的,再跟老子打馬虎眼,信不信讓你滾進來去馬桶那邊蹲一晚上?」 「是個挺英俊的年輕人。」 「有沒有帶大幫扈從?」 「沒呢,就只帶了一個,遠不如王公子有氣勢,差遠了。」 「一個?對,一個就對了。你個頭髮長見識短的娘們兒懂個屁的氣勢!等著,老子這就跟你去看一看。」 屋內稀稀疏疏的穿衣聲響,讓草稕幾近絕望。 桃腮樓仿東南民居,又仿苗疆筒子樓,中設一口天井,不做任何遮掩,夏納涼冬賞雪,獨到匠心。不過樓內屋子對開,一般分內外兩屋。雪衣那間就是面臨街市,像王雲舒這種,合二為一,相對寬敞許多,沒有內外之分,屋內裝飾更是極盡豪奢,大小物件都價格不菲,遠不是清倌兒雪衣那邊可以媲美。王雲舒之所以讓桃腮樓當作財神爺,緣于他有個畸形癖好,跟花魁之外一些姿色稍差的女子魚水之歡,喜歡拖拽著她們去裡邊窗欄趴翹著巫山雲雨,能讓許多同一樓層的客人大飽眼福,美其名曰「獨樂樂不如眾樂樂」,所以每逢王公子來桃腮樓,又沒有點花魁接客,那麼總會有許多男子聞訊匆匆趕來,即便不能雨露均沾,也能犒勞犒勞眼睛。 顯然今天對面同一樓層的傢伙們都沒能一飽眼福,好在王雲舒私下曾說哪天等他老子當上了黃楠郡太守,一定要讓兩位花魁都去窗欄乖乖翹著,讓所有人都樂一樂,這就叫「普天同慶」。 房門打開,一位跟樓內小掌班關係惡劣的花魁滿臉春意,輕輕斜瞥了一眼草稕,那是只有女子之間才能心領神會的陰冷,幸災樂禍。 草稕帶著胡亂披上狐裘的王大公子走去,步履維艱。 王雲舒一腳踹在草稕小腿上,「是瘸了,還是給人使喚得腿軟了?趕緊的,耽誤了老子大事,你就等著,老子可不管你是不是洪大娘的女兒。嘿嘿,如果謊報軍情,那就更別提了,在軍伍裡就是一個斬立決,反正你們這些渾身沒一個地方乾淨的娘們兒,早就該丟河裡浸豬籠了,老子跟你們這些婊子憐香惜玉個屁!」 草稕咬了咬嘴唇,然後就是笑,也不知道笑給誰看。 王雲舒帶著那幫惡僕扈從浩浩蕩蕩前往草稕所說的「陵州舊友」那邊,在黃楠郡就是天王老子的年輕紈絝,眉宇間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霾。 那傢伙千萬別跟姓李的有半顆銅錢關係才好。 萬一真給沾親帶故了,就算是個小嘍囉,他王雲舒打是萬萬不敢打的,說不定還只能乖乖奉為上賓。 這可不是王雲舒好說話,沒轍啊,在富饒的陵州,王雲舒幾乎所有官家子弟和將種子孫都不怕,屈指可數那一小撮,頂多也就是井水不犯河水,唯獨就怕那麼一個。 比家世,人家老爹是正二品,別說陵州,整個鐵騎甲天下的北涼,也就大將軍跟新任北涼都護褚大魔頭可以壓一頭,自家老爹差了好幾個臺階!比身手,一百個王雲舒都揍不過人家一個。比軍功?連臉皮厚如王雲舒者,也沒好意思比這個。 王雲舒只要一想到那姓李的,就越發心情晦暗。 當他看到屋外環臂而立的魁梧男子,王雲舒下意識停下腳步,不敢向前。 因為他感受到了一股比他都尉義兄偶爾動了真火時,更可怕的氣息。那是一種如貓遇虎的強烈危機感。 王雲舒跋扈蠻橫不假,可不是真的蠢到不可救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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