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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七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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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真是那位一指截斷滄瀾江的老神仙,那可了不得。王雲舒頓時對在陵州官場上四面樹敵的父親高看了幾眼,別的不說,就是跟經略使不對眼這一點,原本就讓王雲舒覺得自己這輩子前途渺茫。 王雲舒察言觀色的本領比起草稕還來得爐火純青,世子殿下說到武當老掌教的時候,眼神與臉色都十分柔和,並且不是那種讓旁人骨子裡發冷的陰柔。王雲舒當然不會知道武當山和清涼山這兩座山之間,幾乎可以稱之為仙人一劍都斬不斷的深厚淵源。 人人可親的綠蟻酒在北涼隨手可得,草稕很快就提來四壺,徐鳳年跟王雲舒自然分去兩壺,草稕自己要了一壺,雪衣不善飲酒,最後一壺就給了那名假扮青衣書童的貂帽女子。遞酒時,草稕猛然一呆,世間還有這般姿色的俏人兒?莫不是都能跟襄樊城李雙甲一較高下了? 徐偃兵已經掩上門,又當上一尊喜怒不形於色的門神。 徐鳳年雙指拎小巧酒壺,輕輕搖晃,促狹問道:「如今還記不記恨李翰林了?」 王雲舒才喝了口酒壓壓驚,他以往是從不會碰綠蟻酒的,不過跟世子殿下同飲,別說是勉強入口的綠蟻,就是酒渣也能生出一醉方休的豪情,冷不丁聽到這句恰好捏住他王雲舒七寸的話,一口酒差點噴出來,趕緊把那口烈酒咽下腹中,酒下了肚子,可一顆心又被吊到嗓子眼,小心翼翼苦笑道:「哪裡敢,李公子已經在邊境上揚名立萬,雲舒別說記仇,就是回頭李公子來黃楠郡祭祖訪親,我給他牽馬都成。不過李公子離開黃楠郡前,說以後只要見著我一次就要打得我爹都不認得,王雲舒就算有心賠罪,也實在不敢去李公子面前吃一頓打。」 草稕自認為抓住玄機了,這位陵州州城來的年輕男子,肯定是跟經略使大人的公子李翰林有交情,說不定就是經略使大人的親戚晚輩,這才讓王雲舒嚇得丟了魂魄。 徐鳳年點了點頭,像是相信了王雲舒的話,看似漫不經心隨口問道:「聽說你有個義兄,在黃楠郡做都尉,掌一營兵馬,麾下三四百甲士,清一色的輕騎,戰馬都是乙等中上,放到幽涼邊境上都半點不差了,遠比郡裡校尉的士卒還來得精銳善戰?」 王雲舒撓撓頭嘿嘿一笑,一臉實誠地咧嘴道:「都是銀子堆出來的花架子,好看肯定是好看的,真要去邊境拉出去遛一遛,跟蠻子拼命的話,我看懸。都是些沒打過仗的新卒,不過說實話,很多人都是黃楠郡幫派的嫡傳弟子,打仗不行,但是打架很有譜兒。這些家醜,徐公子問起,我也只能實話實說,如果哪裡錯了,徐公子說給王雲舒聽,回頭我就跟我爹還有我義兄說清楚,反正保證一點不差全部順遂了徐公子的意思。」 一字不漏聽在耳中的草稕,越發驚奇。敢情這位陵州公子哥不光是跟李家沾親帶故的後生那麼簡單,否則哪裡能對黃楠郡軍政指手畫腳?紈絝之間的意氣之爭,捅破天也就是相互鬥毆,兩幫人各請神仙,打得天昏地暗,最厲害也無非是讓衣甲鮮明的軍伍士卒做幫兇,萬萬沒有嚴重到讓家族根基都牽連動搖的道理。在桃腮樓小掌班印象中,還真沒有哪位黃楠郡的年輕二世祖可以去越過父輩,跟那些官場老油條叫板。黃楠郡作為北涼糧倉,能在這裡作威作福的官老爺,都不簡單,不說太守宋岩手腕凌厲,王功曹也是出了名的滴水不漏,可以說個個都是馬蜂窩。 徐鳳年笑道:「黃楠郡有錢人太多了,不過很多人都是提著豬頭找不著廟,說到底還是本事不夠。當年爭奪豐州刺督一職,不是王伯父輸給了經略使大人,而是水經王氏輸給了龍頤王氏,被經略使大人打壓了那麼多年,以至於後邊連黃楠郡太守都沒當上,接著又被官大一級壓死人的宋岩排擠,還能穩坐釣魚臺,硬是緊握一郡官帽子分發的大權,已經殊為不易。如今宋太守終於要從黃楠郡挪窩,去陵州當別駕了。」 王雲舒臉色複雜,難道世子殿下言下之意是要他爹更進一步? 徐鳳年也沒有賣關子,直接給王雲舒擺明利害關係,「不過太守一職,還得是龍頤王氏那邊的官員出任,官場上一脈相承的規矩,不能說壞就壞,否則太遭人恨。我現在好奇的是你那個義兄,到底有沒有幾分真本事。」 王雲舒一咬牙說道:「我那義兄……」 說到這裡,王大公子瞥了眼豎起耳朵的草稕,徐鳳年笑道:「草稕姑娘,你跟雪衣去換些新鮮吃食。」 外人一走,王雲舒立即站起身,小心謹慎措辭道:「殿下,我那義兄叫焦武夷,本事是有的,在幽州邊境上也曾立下不小的軍功,可惜被同僚栽贓陷害,讓我爹一萬多兩銀子打了水漂不說,義兄差些都沒能活著回到黃楠郡,不過這樁恩怨,咱們王家認栽,王雲舒也不會在殿下這裡訴苦什麼。義兄焦武夷這幾年在黃楠郡經常借酒澆愁,可一身武藝並沒有丟掉,這時候還經常帶著士卒去河上鑿冰,讓他們跳入河中挨凍,誰若撐不下就得滾蛋。我不是給義兄說好話蒙混殿下,實在是從沒有見過這般兇狠帶兵的都尉。」 徐鳳年笑道:「你要去了邊境看一看,就知道這根本不算什麼了。」 王大公子立即漲紅了臉,訕訕然道:「殿下莫怪,是王雲舒見識短淺。」 徐偃兵輕輕咳嗽了一聲。 幾乎同時,徐鳳年就對王雲舒搖了搖手,然後轉身站在窗口,望向那座柴扉院。 徐鳳年站在窗口,轉頭對一頭霧水的王雲舒招了招手,讓他走近後,輕聲說道:「你去跟你義兄說一聲,看在你的面子上,本世子准他帶兵入城,有一樁不用幹活就掙軍功的好事要便宜他。」 王雲舒使勁搓手,躍躍欲試道:「殿下,能不能讓咱也湊個熱鬧?」 徐鳳年笑問道:「你可有士卒身份?」 王雲舒也坦白,赧顏道:「有有有,我爹死要面子,嫌我不務正業,逢年過節帶我出去見他的同僚都顏面無光,就跟義兄討要了個小伍長。」 徐鳳年玩味道:「小伍長?在邊境上可是得斬殺過蠻子才能有的位置。」 王大公子悚然,乾笑著不知道如何補救圓場。 徐鳳年也沒有計較,揮手道:「趕緊去跟你義兄商量,到時候你也別來桃腮樓了,讓焦武夷兵分兩路,你跟他分別去青榮觀和蓮塘,如果城門那邊問起,就說是太守宋岩的調令,之後再有人問起,就說是本世子讓你們去的。」 王雲舒告辭,帶著廊道裡那些扈從惡奴一溜煙跑出了桃腮樓。 為了避嫌,離得稍遠的草稕和雪衣面面相覷,不知道這是唱哪出。 徐偃兵走到窗口附近,望向柴扉院,微笑道:「恭喜殿下斫琴有悟。」 徐鳳年點了點頭,感慨道:「世人只知道偽境有大貽誤,似乎也有誤打誤撞的好時候。」 徐偃兵搖頭道:「世子殿下的偽境,如同賞客借畫一覽,藏家幫殿下拉開畫卷一角,便迅速收回,這等偽境,比起畫師自己作畫誤入歧途,貽害顯然要小。而且殿下此番所悟,不是叩問長生的指玄,而是浩然青冥的天象。這源于殿下二十幾年讀書,以及三次遊歷的所見所聞,讀萬卷書,行萬里路,這才是為何讀書人代代相傳,及冠就需負笈遊學的原因。唯此方能厚積薄發,在某個時刻也就水到渠成。不過徐偃兵所說,都是紙上談兵,殿下能夠親驗連番偽境和跌境之後仍是悟得天象精髓,便是徐偃兵也自認做不到。」 徐鳳年笑道:「徐叔叔,你這都是快要超凡入聖的人,就別給我一個二品內力的半吊子傢伙說好話了。」 徐偃兵一笑置之。 徐鳳年心中喃喃,方才所涉境界,過於飄渺玄妙,可似乎既不是指玄也不是天象啊,仿佛手指一鉤,就能讓一些看似近水樓臺實則遠在千里之外的物件,破空而至。只是這種境界一閃而逝,並不牢靠,具體如何把握細節,還得看以後機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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