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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五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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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偃兵很識趣,轉去它處賞景,留下徐鳳年跟女子單獨相處。 徐鳳年稍加思索也就心中了然,他從北莽返回之後,事無巨細說了那趟險象環生的經歷,期間順嘴提到了呼延觀音的那支羌笛,估摸著是徐驍順藤摸瓜把她從北莽帶到了陵州。 徐鳳年跟她坐在涼亭中,用草原言語詢問道:「你弟弟阿保機沒來北涼?」 姿容得有九十五文的少女明顯不似中原女子那般憂愁善感,搖搖頭豁達笑道:「我弟弟是草原上的幼鷹,草原就是他的家。弟弟自己也說他一定要成為草原上最大的悉剔,擁有最廣袤肥美的牧場,以後會帶著恩人一起縱馬馳騁,為恩人搶來最美的女子、最烈的戰馬、最醇的好酒。」 徐鳳年記起那個虎頭虎腦的孩子,喜歡在羊圈裡打滾,有著拎住羊羔隨便甩的豪邁,笑道:「比我有志氣多了。」 風情介於少女與少婦之間的年輕女子一臉好奇,忍不住柔聲笑問道:「恩人以前一直說自己是姑塞州的讀書人,怎麼就成了北莽死敵的北涼世族公子了?」 徐鳳年斜靠著廊柱,望向府內小湖,感慨道:「大概就是所謂的世事難料吧。」 呼延觀音輕聲道:「有個比草原大悉剔還要有威嚴的老人,吩咐我以後做恩人的婢女,伺候恩人的衣食住行。」 徐鳳年輕聲道:「以後你不用聽他的,咱們北涼女子向來喜歡佩刀騎馬挽弓,沒人能拘束你,哪怕你覺得這邊沒意思,想回草原見你弟弟,我也能讓人送你去北方。」 嬌美無方的女子腰系那支精緻羌笛,出人意料地黯然無語。 死士寅突然出現在涼亭外,言語不輕不重恭敬說道:「啟稟殿下,龍睛郡徐北枳和戍將汪植登門拜訪。」 陵州將軍府暫時不過徒有其表,用金玉其外敗絮其中來形容絲毫不為過,因為這個陵州將軍本身就是個承上啟下的虛設,徐鳳年笑著點頭道:「以後他們兩人來這裡就不用通報了。」 府上有伶俐僕役給兩人領路,徐鳳年走出涼亭相迎。 汪植的父親汪石渠,既是北涼舊部,又是劍門守將,始終是李義山一顆安放在夔門多年的暗棋,這對父子最終在鐵門關一役中發揮了重大作用。汪植也確實是一名不負所望的驍將,哪怕對上韓貂寺也敢不遺餘力死戰一場,為了阻截人貓,三千精騎硬生生折損一千,依附北涼之後,兩千親兵只餘下一半,上次在龍睛郡的表現也十分惹眼,徐鳳年對此人印象極好。徐北枳入鄉隨俗得很快,青衫文士裝扮,比江南名士還名士,風度翩翩,汪植從旁護駕,一文一武相得益彰。 呼延觀音孤苦伶仃怯生生站在涼亭內,顯得格格不入。女子多半如此,是那大好山河的點綴而已。 徐鳳年摟了摟徐北枳的肩膀,對汪植笑道:「這回沒讓汪將軍這麼個大功臣當上陵州副將,肚子裡有沒有怨氣?要是有,儘管說出口,不過副將還是不能給就是了。」 汪植也談不上怯場畏縮,大大方方咧嘴笑道:「殿下,咱們這些大老粗,也知道無功不受祿,暫時沒拿得出手的軍功,就沒啥怨氣,要是以後立了大功,莫說從四品的副將,就是殿下的陵州將軍,也敢爭上一爭,絕不含糊!」 徐鳳年笑著點頭,伸手指了指悄悄反身到涼亭外的徐偃兵,介紹道:「新鮮出爐的陵州副將徐偃兵,汪植你以後多跟他打交道,徐將軍更是咱們北涼數一數二的武道高手,比起在我這個沒實權的陵州將軍跟前晃蕩,有用得多。」 汪植頓時眼前一亮,「數一數二」這四個字比「陵州副將」可要有分量得多。袁左宗身為離陽軍伍中僅在顧劍棠和陳芝豹之後的第三高手,徐偃兵若是數一數二的武夫,多半是跟騎戰無雙的袁白熊同一線的猛將,汪植怎敢小覷,當下便對這位副將重重抱拳。徐偃兵不過是輕輕點頭還禮。 徐鳳年望向徐北枳笑問道:「橘子,跟鐘大公子相處得還算愉快?我可聽說他那幾房美妾,都很是佩服你的才高八斗,輪流跟你自薦枕席,還差點跟陵州花魁爭風吃醋。這會兒北涼道都在瘋傳有個叫徐北枳的北莽世家子,夜夜笙歌,比神仙還逍遙。」 徐北枳淡笑道:「比下有餘,比上遠遠不足,有殿下珠玉在前,這點風流韻事算什麼壯舉。」 汪植暗自咋舌,傳聞當官當得很沒風骨的徐北枳跟世子殿下關係莫逆,極有淵源,看來所言不虛。換成別人,早就嚇得汗流浹背了。汪植可不敢把這位膽敢親自截殺持瓶西域行皇子的北涼世子,當成什麼紈絝子弟。尋常世子,對於鐘洪武這些個跟父輩一同戎馬生涯的功勳元老,察言觀色逢迎討好都來不及。 徐鳳年跟徐北枳坐入涼亭,汪植自然而然跟隨徐偃兵在亭外守護。徐鳳年瞥了眼汪植的魁梧背影,收回視線,微笑道:「這次包括青州陸家和上陰學宮在內數百人,都嗷嗷待哺,陵州官場臃腫,肥肉最多。經略使大人在北涼當和事佬,自稱第二沒人敢稱第一,肯定做不來惡人,陳亮錫又忙著整頓鹽鐵,要不你頂上?剛好趁機精簡武將官職,祛除大批遊手好閒的雜號將軍,咱們也學一學北莽,讓校尉、都尉以後更加名副其實。」 徐北枳默不作聲,架子不小。 豎起耳朵的汪植有些擔憂,伴君如伴虎,北涼天高皇帝遠,否則大將軍也不會被朝廷私下誅心稱為「二皇帝」,世子殿下其實與一國儲君無異,汪植別看在徐鳳年面前大大咧咧,那也是粗中有細,精心拿捏尺度。演義小說裡那些看似粗糙憨貨的武將,在正史裡誰不是心細如發的人精貨色。要想在君主身側,不斬福澤,子孫長蔭,學問之深,幾乎是個無底洞。先前汪植與徐北枳飲酒,當時世子殿下在太安城不跪天子,徐北枳醺醉酣暢,喝得高興,滿腹經綸露出冰山一角,談到為稻粱謀一事,光是劃分官員臣子類別,徐北枳就給出了包括孤臣、治臣、能臣、蛤蟆官、貓官、屍官在內十九種之多,比起武夫九品境界煩瑣得多,讓汪植聽得既瞠目結舌又受益匪淺,心想這位徐公子真是在公門修煉成仙了,讓眼界奇高的汪植也佩服得五體投地。 徐鳳年繼續問道:「北涼官場有年關賞賜貂帽的習俗,那冬末到開春這段時日,陵州大大小小幾百頂新貂帽,都從你徐北枳手上送出去,如何?」 徐北枳反問道:「你這個陵州將軍不管,經略使大人也能不過問一個字?」 徐鳳年點頭道:「否則我為什麼當這個將軍?還不是鐵了心要幫你擋去洶洶非議?我跟你保證,不管什麼話什麼人,一切到了我這裡就都會止步,你不用看也不用聽。」 徐北枳心平氣和道:「陵州主官刺史,目前仍然被經略使李大人兼著,這頂帽子,殿下能先給我?」 汪植在心中嘖嘖稱奇,徐北枳徐大公子可真夠生猛的,一張口就要四品大官的官帽子,而且要得如此理直氣壯,傳出去還不得讓那些一輩子卡在這個門檻上的離陽官員氣得半死。 在這棟府邸學了些離陽言語的呼延觀音,一字不漏聽入耳中,大概知曉這番對話的含義,她微微張大嘴巴,看向這位頭髮灰白的男子,眼神有些迷離恍惚。 徐鳳年站起身笑道:「這就給你拿去。」 徐鳳年獨自來到在北涼規格僅低於清涼山的經略使府邸,對李府熟門熟路,都不用管事帶路,就到了徐驍和李功德歇腳的後花園。 院內有槐樹蔚然成蔭,北涼官場知道李功德近年喜好植槐,許多外鄉大槐都被移到府邸內。屋前種槐富貴滿宅,有科第吉兆的意思在裡頭,李功德本身才學不顯,如今科考多在槐秋時節,月份也稱「槐黃」,可見李大人對於當年自己多次落第仍是耿耿於懷。 徐鳳年走在一枝枝蜀葵夾道的幽深小徑上,看到樹下擺了一張檀木長榻,徐驍正在獨飲綠蟻酒。李功德在北涼王身前跪多坐少,如今當了經略使,就站在一邊捧著酒壺幫忙倒酒,別的藩王轄境,經略使作為與六部尚書品秩相等的一等一封疆巨宦,找不出李功德這樣卑躬屈膝的人物。不說西楚道經略使孫希濟,廣陵王趙毅數次親自拜訪都被閉門不見,就像那兩淮道經略使戴玉珍,堂而皇之欺壓得淮南王趙英喘不過氣,足可見經略使權柄之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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