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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五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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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驍一看到徐鳳年出現,立即就要把檀木榻讓出來,徐鳳年沒理睬,請袁左宗跟府上管事要了兩張椅子,跟李功德一起坐下。午後陽光曬在身上,暖洋洋,又有幾杯綠蟻酒下腹,驅散了許多寒意。 李功德這輩子就從沒有在經書注詁上花費什麼心思,都用在揣摩人心上了,看到世子殿下去而複返,就知道有事,不過發現這個見面總不吝嗇幾聲「叔叔」的年輕人不急著捅破窗紙,他也只好陪坐著喝酒,說些陵州趣聞軼事,插科打諢,順帶拍幾句馬屁,都是在說世子殿下京城之行如何深得人心。徐驍心底信不信另說,但聽在耳朵裡總歸是舒服的,多了幾分和煦笑臉。 徐鳳年笑眯眯看在眼中,百感交集,當年嚴池集和嚴東吳的父親嚴傑溪身為陵州刺史,官位與當時尚未併入幽州的豐州刺督李功德大致相當,如今嚴傑溪已經叛出北涼去太安城當了皇親國戚,說不定將來還會成為一朝國丈。李功德也不差,沒能當上京官,卻在地方官一系做到了極致。 其實當初徐鳳年更親近嚴伯父幾分,對這個口碑奇差的李叔叔也就面子上過得去,不過嚴李兩家各自鯉魚跳過龍門,但這兩家的女子還是依舊對他這個浪蕩世子憎惡得很,女學士嚴東吳算是攀上高枝,已經貴為太子妃,李負真則「鬼迷心竅」,攤上了個寒門士子,誰說近水樓臺先得月?徐鳳年跟李翰林和嚴池集狐朋狗友了那麼多年,不一樣沒討到他們姐姐半點好臉色。 徐鳳年倒不是真對她們有非分之想,只不過當初半真半假的輕佻,就喜歡逗弄逗弄大家閨秀一本正經的她們,嚴東吳還會跟他針鋒相對,李負真更絕,刻薄冷語都欠奉,常年冷眼冷面。 徐鳳年懶散靠著椅背,忍不住笑了笑。李叔叔對待那個門不當戶不對的寒士,頗為開明,非但沒有棒打鴛鴦,還幾次暗中鋪路搭橋,為其篡改抬高譜品,由寒門入士族,再由小吏升遷為入流官員,「品流」兩字兩事,都給大致擺平了,就是不知道這次陵州官場翻天覆地,會不會趁機再次出手?徐鳳年沒有要為難那名寒士的意思,雖說當初在停馬寺外見識了那書生的嘴臉和城府,那傢伙還被徐北枳陰險算計了一次,覺得李負真所托非人,可既然這位李翰林的姐姐樂在其中,徐鳳年就懶得去指手畫腳,甚至如果說那寒士真有為官的能耐,徐鳳年都不介意給一頂稍大的貂帽。對北涼而言,是不是清官不重要,是不是能吏才關鍵。再者那書生也未必不能成為第二個李功德,誰敢說李負真就一定看錯眼?女子傻,興許就有傻福。 徐鳳年見喝酒喝得差不多盡興,這才半醺醉地望向李功德笑道:「李叔叔,知不知道龍睛郡有個叫徐北枳的年輕人?」 一喝酒就傷面的李功德不見任何字斟句酌,撚須笑道:「當然當然,徐北枳雖說官職不高,僅是記室,從屬龍睛郡主簿,可李叔叔卻知便是龍睛郡太守鐘澄心,對徐北枳也是恭敬有加。緣于此人學富五車,更難得的是學為己用,能夠熟稔治政,不是那自詡清高的書呆子。鐘澄心多次不惜忍痛割愛,向李叔叔竭力推薦此人,如果不是殿下提起,李叔叔已經決定來年開春以後,就將徐北枳提拔為陵州勸學從事,擔任一州學官,以便於人盡其才。」 徐鳳年嘴角翹起,點了點頭,轉頭望向一直笑眯眯不插嘴的老人,「徐驍,勸學從事跟典學從事哪個官大?」 徐驍執意要做甩手掌櫃,舉杯指了指李功德,「別問道于盲,爹也是門外漢,得問你李叔叔。」 李功德連忙笑道:「品秩相當,不過典學從事總領一州學政,比勸學從事俸祿略高。」 李功德一拍腦門,啪一聲很是清脆,這一下力道絕對不輕,一臉恍然大悟,「瞧李叔叔這記性,陵州典學從事楊千里年紀不小了,前不久還跟李叔叔抱怨體力不濟,有告老還鄉頤養天年的念頭,趕巧趕巧,李叔叔覺著徐北枳乾脆就別當什麼勸學從事了,典學從事就很好嘛,陵州學政確實只有讓徐北枳來主持打理,李叔叔才能放心。」 徐鳳年又給李功德和自己都倒了滿滿一杯酒,一飲而盡後醉眼朦朧道:「李叔叔,你有所不知,徐北枳被我騙來北涼的時候,我許諾他要在地方上當個大官,可到底有多大才算大官,也沒個准數不是,侄兒對軍旅之事還算略懂皮毛,到了官場就一竅不通了,什麼勸學從事典學從事,我估摸著也就六七品光景,豈不是跟下州別駕上縣縣令差不多?就算徐北枳不嫌棄官小,可侄兒既然當初誇下海口,就怕失信於人啊。再說我又厚著臉皮跟徐驍求了個陵州將軍顯擺,要是徐北枳成了典學從事,成天低頭不見抬頭見,也不好意思跟他喝花酒了。李叔叔,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離陽官職,按律三品以下,品不但分正從兩階,品又分上下兩級。例如同為四品,實則有四個等級,京官與地方官,主官正職屬官副職,實缺肥缺與清水衙門,都藏有玄機重重。當官,入流品一事是第一座龍門,別管是不是從九品,官吏之別,無異於一道鴻溝,接下來四品是第二座更為高聳難躍的龍門,當下所謂封侯拜相,大多在四品以上,多半都能算得上,想要爬到這個位置,靠家世靠機緣靠本事,都不能缺,像那宋家大小夫子,父子聯袂稱霸文壇二十多年,其中小夫子也不過是從三品的國子監右祭酒。因此別看李功德在徐驍面前如何溫馴謙卑,在陵州打個噴嚏都能讓那些個郡守膽戰心驚。 此時李功德仍是沒有半點正二品大官的氣魄,小雞啄米般頻頻點頭,「對對對,是這個理兒,殿下一諾千金,哪能食言,要怪都怪李叔叔考慮不周,當下還有陵州黃楠郡郡守與豐裕縣縣令兩個位置,適合徐北枳,殿下怎麼看?其中豐裕縣是咱們北涼道第一大縣,品秩特殊,與一郡太守相當,離咱們陵州州城也不遠……」 徐鳳年突然打了個哈,放下酒杯,起身滿臉憊懶說道:「黃楠郡太守宋岩正值壯年,口碑好像也不差,至於縣令什麼,雖說豐裕是北涼首屈一指的大縣,畢竟聽上去就不好聽。算了,沒幾天就要過年了,這件事情李叔叔不用著急。侄兒就是個混日子的陵州將軍,要是對陵州政務喋喋不休,就怕下回登門,李叔叔家都不給蹭吃蹭喝了。」 李功德重重一拍大腿,徐驍和徐鳳年都起身,他哪敢端架子坐在那裡,匆忙站起小聲說道:「殿下,既然徐北枳當過龍睛郡兵曹參軍,要不由他來做陵州別駕?」 徐鳳年笑道:「再說再說。」 別駕作為一州首腦的重要佐官,在刺史巡視轄境時,可自帶車馬隨行,這才有了「別駕」之稱,也算是名副其實。官員出任別駕一職,只要不在任上犯下大錯,一半都能順利進階成為刺史。離陽在道之下設置三十州,作為刺史候補,別駕也算是極為有實權的地方重臣,無人小覷。 徐北枳從一郡屬官一躍成為一州別駕,等於輕而易舉跨過了官場上第二座龍門,便是整個北涼道也要為之側目。可讓李功德忐忑不安的是世子殿下仍是意態闌珊,看似心不在焉很好說話,卻讓向來掌握火候妙至毫巔的李功德心中都沒了底。 徐驍沒有讓李功德送行,經略使大人深諳馬屁精髓,就不去打擾父子結伴出府的清淨了。 徐驍繞過影壁之後,笑道:「是你胃口不小,還是徐北枳胃口大?看中了李功德兼任不肯鬆手的刺史位置?擱在平時,李功德也不至於這麼戀戀不捨,可如今小一千的士子擁入北涼,大半會留在陵州,很多話經略使其實反而不方便說,但很多事情陵州刺史卻是更方便做,這叫縣官不如現管。李功德就算這會兒還沒回過味兒,但以他的眼力,很快就能猜出你到底想要什麼。爹多嘴一句,蛇有蛇道鼠有鼠路,北涼軍務方面,哪怕你往死裡鬧騰一個解甲歸田的懷化大將軍,也不算多大的事,你說當陵州將軍一樣可以當,可文官這邊的圈子,大大小小,環環相扣,更為盤根錯節,光靠拳頭解決不了所有麻煩事情,這也是爹對地方政事一直不愛搭理的根源,實在是顧不過來。官場是江湖,大家都身不由己。官場也不是江湖,不能只以力服人。」 徐鳳年輕聲笑道:「我知道輕重。其實那黃楠郡守宋岩是李功德的得意門生,這個官位,很有誠意,徐北枳去了黃楠,李系的門生故吏哪怕不會扶持,也不至於搗亂。可陵州別駕就可笑了,我比誰都清楚經略使大人就等著翰林那小子衣錦還鄉,這個位置根本就是給兒子量身打造的,日後成為陵州刺史就在情理之中,換成別人,哪怕明知是被我器重的徐北枳,也註定做得不順當。不過說實話,翰林將來由參軍升陵州副將再遷將軍也好,或是走縣令別駕刺史這條路子也罷,我都樂見其成。我再不近人情,對翰林這哥們兒還能沒點私心?李叔叔啊,還是略顯小家子氣了。」 徐驍傴僂前行,笑道:「格局大小,不是一成不變,升遷之後視野開闊,可能會有所幫助,但仍然不如有些人的天生格局。李功德當上經略使,不是他有多大能耐,而是他適合這個位置而已。話說回來,不是李功德的小家子氣,他也走不到今天這一步。說到這裡,爹就又要嘮叨嘮叨些人生經驗。很多人可能當下做得不好,但你還是得多點耐心,不說別人好了,就像爹,可不是一開始就有如今這份心胸的,從軍之前,還不是天天跟市井青皮鬥毆置氣,後來當了校尉,也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跟那些高不可攀的廟堂閣老平起平坐,跟他們哀求兵馬錢糧的時候,照樣沒剩下幾兩重的臉面,也就只差沒有下跪了。其中的艱辛,就算當初跟那幫一起離開遼東的老兄弟,爹也從沒有說過半句。」 徐鳳年點了點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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