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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九


  連北涼王徐驍都稱讚她有一副玲瓏心肝的紅薯柔聲道:「公子,紅薯本來就是死士,不去死,活著做什麼,可不就是幫主子殺人嗎?」

  徐鳳年輕輕咬了她的耳垂一口,命令道:「不許這麼說,更不許這麼做!」她身軀一顫,向後靠了靠。

  堪稱坐懷不亂的徐鳳年問道:「這些年你隔三岔五出行離開王府,都是往北莽敦煌城這邊跑?」

  紅薯乖巧溫順地嗯了一聲。梧桐院眾多丫鬟,鶯鶯燕燕,各有千秋,俱是一等風流根骨的年輕女子,不去說槍仙王繡的女兒青鳥,綠蟻是棋秤上的小國手,只輸給二姐徐渭熊,徐鳳年做了許多年的手下敗將,擅長五言絕句,詩風渾厚。被改名黃瓜的丫鬟,音律造詣相當出彩,更是精絕烹飪,自製糕點堪比宮廷大廚。也就北涼王府財大氣粗,能讓這麼多女子紮堆在一座院子裡,隨便拎出去一位,都能讓北涼士子癡迷著魔。而紅薯無疑是最有意思的一位,同為大丫鬟的青鳥性子冷淡,難以接近,紅薯就要柔媚太多,沒有誰不打心眼裡喜歡,處處顧全大局,拿捏人心恰到好處,院子能融洽,她功不可沒,徐驍說她可以去宮裡做一位爭寵無敵的娘娘,實在不是謬贊。

  她媚在臉上,冷在骨子裡,徐鳳年從小就跟她親近,約莫都是生性涼薄的人物,才親昵,就跟冬日裡的地鼠,只能依偎著相互取暖。

  徐鳳年好奇問道:「照你這麼說,你在敦煌城有另外一重身份?」

  紅薯雙手搭在環腰手臂上,點頭道:「自然會有,敦煌城不同勢力糾纏不休,盤根交錯,十分複雜。奴婢進入的時候早,當時敦煌城青黃不接,動盪不安,讓我占了天大便宜。就奴婢知道的大山頭就有不下八座,其中除了敦煌城本土兩代人積攢下的三派,呈現三足鼎立,算是在明面上不遺餘力地鉤心鬥角。公子也知道北蠻子學咱們王朝鬥智,頗有些不倫不類,倒是一些鬥勇場面,十分有看頭。

  「外來大戶除去慕容寶鼎和錦西州持節令扶持的兩股,北莽十大宗門裡第九的補闕台,根基就在敦煌城,是城裡的元老,不怎麼參與爭鬥,從不做火中取栗的事情,其餘兩股都是豪商巨賈糾結起來的勢力,行事尤其油滑,也不可小覷,商人趨利,渾水摸魚,本領天下第一。」

  徐鳳年感慨道:「門道真是還不少。」

  紅薯靠著那胸膛,閉上那雙蠱惑人心的秋水長眸,小聲說道:「近段時間,奴婢只聽說草原上有一位曹官子的授業弟子,挫敗了拓跋春隼的氣焰,就知道是公子了。」

  徐鳳年揉了揉她的青絲,笑道:「你跟我啊,就像是油鍋裡青蛙遇田雞,難兄難弟。」

  紅薯膩聲道:「奴婢可是女子呢。」

  徐鳳年不搭這個腔,想起忠義寨,感觸良多,笑道:「這幾天待在六嶷山,見著了韓家的一名嫡系子弟,鼓動他去了薊州。紅薯,你有時間就傳消息回北涼,請我師父去落子下棋,他擅長這個。」

  紅薯點頭道:「好的。到了敦煌城就做這件事情,保准不出紕漏。」

  徐鳳年輕聲道:「我師父其實一直視圍棋為一門野狐禪,不以為然,不太看得起,說棋子走勢看似煩瑣,但遠不如人心反復難測,一枚棋子在棋盤上再生根生氣,畢竟黑棋還是黑棋,白子還是白子,如何都變換不了顏色,可一個人,卻可以黑白顛倒,忠義恩情什麼,都不值一提。以前我還不覺得,只當是師父自己棋藝不精,連我二姐都贏不了,才這般找藉口,現在回頭再看,就懂得師父的良苦用心。以往在王府家裡的樹蔭下,看那細小漣漪,或是大水起落,總歸是看戲一般,不親身入局走一遭,興許是老狐狸們隱藏太深,讓我到底看不真切,在六嶷山,小小一座忠義寨,看那幾位當家的行事,就有些不一樣的明瞭了。紅薯,這算不算我師父所說的切小口子做大文章?」

  紅薯撫摸著徐鳳年的十指交叉的手背,輕聲笑道:「公子越發明理了。」

  徐鳳年正想教訓一下自家大丫鬟,她突然轉頭,仰著尖尖的下巴,一張狐媚胚子臉,沒有了春意,說道:「公子,不是說紅薯,而是那些見不得光幾年甚至是幾十年的,連死都沒名分的人,你要念他們的好。」

  徐鳳年點頭道:「記下了。」

  這消息傳遞,都是靠人命和鮮血交出去的。戰場上是斥候馬欄子,陰暗處就是密探諜子,後者更加於無聲處起驚雷。

  「紅薯,這匹馬不錯,是北莽的名馬?」

  「是騎照夜玉獅子,一匹馬能值五十兩黃金呢。」

  「你從敦煌城騎來的?啥身份,這麼氣派。」

  「公子到了就知道。」

  「不說?撓你胳肢窩了啊。」

  「公子,別!」

  「嗯?反了你,你說不要就不要,誰是公子誰是丫鬟?」

  二人打打鬧鬧,也不找地方休憩,星夜策馬疾馳,凌晨時分到了一座連城牆都沒有的小城,在徐鳳年懷裡睡了一覺的紅薯繼續縮著腦袋,不讓人瞧見她的禍水容顏。

  主僕二人在一間客棧停馬歇腳,付過了銀錢,不到一個時辰就離開,被紅薯臉蛋身段給瞧得失了魂魄的掌櫃和夥計望向背影,捶胸頓足,這個該死的書生,采了好嬌豔的一朵花啊!掌櫃和夥計猛然回過神,後者先行一步,就要跑向那對男女下榻的客棧屋子。匆匆來匆匆走,一個時辰能做啥?只要是個開竅的爺們兒,用屁股想都知道!去聞一聞棉被的香味,沾沾仙氣也是天大豔福哪。掌櫃的狠狠扯住夥計領口,怒斥一聲,驅趕去幹正經活,自己沖入屋子,結果瞧見被子整齊潔淨,賊心不死又撲向大床,沒聞到女子體香,掌櫃的中年禿頂男人再度失神落魄,一拳砸在床上,恨恨罵道:「這小子,真不是個男人,如此天仙似的女子,讓老子來快活一次,少活十年也值了!」

  所謂駿馬日行千里,就單獨一匹馬來說,這是萬萬不可能的,軍馬就要三十里一刷鼻,再者即便不惜跑死馬匹,除非是離陽王朝驛站綿延的驛馬,若是發生緊急軍情,需要八百里加急,也是建立在幾十里一換的前提下,才有可能達到近乎極限的日行八百里。春秋大戰中,倒是出現過日行九百里送信的罕見例子,不過那次廣為流傳的傳遞,期間忽略了十數座驛站,跑死了兩匹價值連城的名馬。這匹腳力耐力都不俗的騎照夜玉獅子,雖說趕得不急,但也不怎麼停留,用了三天三夜後才看到敦煌城的巨大城廓。

  才破曉時分,敦煌城夜禁森嚴,此時尚未開城,紅薯說要不要先去敦煌城外的采磯佛窟瞧一瞧。

  采磯窟有大佛菩薩天人飛仙等雕像總計兩萬六千餘座,是當之無愧的佛門聖地,僅次於中原兩禪寺和西域爛陀山。

  與許多宗教重地不同,采磯佛窟不建在山上,不求那山高佛更高,只是平地而起,或者挖山而雕,可以讓遊人信徒去采磯山頂飽覽景象,唯一主佛也僅是刻山而造,無需登山一說。

  采磯石窟主佛是三尊端坐於須彌臺上的三世佛,中間一尊高達六十六丈,面頤豐潤肅穆,石路袈裟衣紋斜垂座前,兩側四十餘丈,各自左右又有菩薩,兩側末尾分別是八位伎樂天。

  遠遠看到高聳入雲的佛像,紅薯笑道:「主佛身後還有八十一朵蓮花,每朵蓮花上又都坐有一位供養菩薩,北莽信佛者眾多,這八十一位菩薩,幾乎都被權貴人物瓜分殆盡,香火興盛,恐怕連兩禪寺都比不上。其中十幾尊大菩薩,別說敦煌城裡的富豪人家,就算是草原上許多屈指可數的大悉惕,都得掂量斤兩以後主動放棄爭奪的念頭。」

  徐鳳年一笑置之,抬頭近觀。

  主佛施無畏印。

  窟頂藻井為一朵明顯是南唐渾圓刀刻法的淺痕大蓮花,讓徐鳳年印象深刻。又有數百飛天,體態輕盈,神態自如。

  徐鳳年低頭雙手合十。

  北莽、離陽兩朝接下來不出意外都要展開浩浩蕩蕩的滅佛,徐鳳年禮佛依舊。

  紅薯不信佛,但也跟著照做。

  駐足良久,徐鳳年始終沒有說話,轉身離去,牽上馬韁,沒有上馬,輕聲道:「自在觀觀自在,無人在無我在,問此時自家安在,知所在自然自在。如來佛佛如來,有將來有未來,究這生如何得來,已過來如見如來。」

  紅薯嬌笑道:「公子,這副聯子,很應景,很合適宜呀。」

  徐鳳年轉頭笑了笑,感慨道:「可不是。」

  記起一事,徐鳳年說道:「我這次碰到一個和尚,你肯定猜不到是誰。」

  紅薯很煞風景地說道:「龍樹僧人,兩禪寺住持。奴婢知道他來北莽了呀。公子這麼說,肯定是他。這位釋教聖人的確了不得,要不然怎麼誇他苦海渡眾生,豈獨昆侖潭龍知聽講。佛門獅子喝,可教蓬萊海水揚巨波。」

  徐鳳年一臉惆悵。

  她掩嘴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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