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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九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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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水滸拱手說道:「以後就多仰仗敦煌城了。」 她點了點頭。 孤零零來到六嶷山,孤零零離開,在青竹娘酒肆找了一壺酒,背起書箱,黑衫白底負春秋,邊走邊喝,徐鳳年覺得自己終於他娘的有一點俠士風範了。 上山殺人所為何?徐鳳年行走在被馬蹄踩得坑坑窪窪的泥路上,想了想,在他看來,自己主動跳入江湖闖蕩,甭管是狗刨還是仰泳,都只能是各憑本事自求多福,如魚龍幫和劉妮蓉,那就得有生死自負的覺悟,別人習武成就境界,就跑去行俠仗義,徐鳳年身在北莽,自己都朝不保夕,便不湊這個熱鬧,既然決心在江湖上求名求利,要是被大浪拍死,就怨不得別人。 可青竹娘她橫死的幼女,如何都不該死,找一百個類似世道不公人命草芥的理由也站不住腳。再者,聽到瘦猴兒說起鄧太阿和拓跋菩薩的巔峰一戰,說起李淳罡借劍一事,徐鳳年熟悉李淳罡心性,知道羊皮裘老頭兒肯定276 死了,註定走得坦蕩蕩。徐鳳年這一輩子極少崇拜過誰,師父李義山是一個,再就只有這位羊皮裘老頭了,對於一起走過六千里的缺門牙老黃,談不上崇拜,只是想起來他拿梳子梳頭就想笑,想到他笑起來牙齒漏風更想笑,只有想起黃酒,才不想笑。徐鳳年記起那座城裡柳樹下的算命,又仰頭灌了一口酒,以往對於相士算命的卦辭讖語,不太相信,可是娘親走了,大姐走了,老黃走了,現在連李淳罡也走了,教他如何不信?死在北莽會不會更好一些?徐鳳年喝了一口酒,心想難怪北莽有那麼多人想做魔頭,開心了殺人,鬱悶了殺人,殺了人還掙到名聲,殺多了就上榜,行走在條條框框座座雷池的江湖,最愜意的,不正是不講規矩嗎? 做皇帝還有各種掣肘,太安城裡那個姓趙的中年男人,當年就真願意把心愛的隋珠公主下嫁給自己?就真願意碧眼兒張巨鹿執掌國柄乃至於權傾天下?真願意放虎歸山將顧劍棠擱在兩遼邊境?做九五至尊尚且如此,就更別說做北涼王了。 徐鳳年哪裡知道這邊山賊匪寇多如蝗,本意只是想要在六嶷山腳喝幾碗酒解渴解饞,然後就趕往六百里外的敦煌城。 東海武帝城超然離陽王朝之外,北莽就有敦煌城不服管。一座規模不小的城池,住了七八萬人,魚龍混雜,在人數上還要遠遠超過武帝城,至於為何敦煌城能夠自立門戶而不被北莽王庭拔除,眾說紛紜,有說是有「二王」美譽的城主其實是北莽女帝的孿生姐妹,有說是她和年輕她十幾歲的拓跋菩薩有過一段可歌可泣的姐弟戀情,就這個說法,還信誓旦旦傳言拓跋菩薩之所以能在閘狨卒中脫穎而出,正是在敦煌城得到了一部武學秘笈,還有說是她年輕時候風華絕代,被慕容寶鼎驚為天人,害了單相思,之後才被橘子州默許在兩州邊境上紮根發芽,只要錦西州幾支大軍膽敢蠢蠢欲動,這位以武登頂的持節令就要帶兵北上護駕。 市井百姓,聊起大人物們的發跡秘聞,總是這般想像力豐富,讓聽眾拍案叫絕,讓當局者無可奈何。 就像提起北涼世子殿下,朝野上下盡是一些說他八歲破處九歲便睡女破百的壯舉,要麼就是無女不歡能夠一夜禦女八九人,徐鳳年對此從不理會,反而真想自己有這份床榻征伐的能耐。要知道高門大戶裡頭,有多少門當戶對的郎才女貌,有了個世人豔羨的開頭,卻因為床榻魚水一事,最終相敬如冰?許多豪閥世族女子放不開束縛,名士之所以風流,熱衷狎妓,倒也不能全怪他們貪色,委實是自家稻田生硬啊,再任勞任怨的老黃牛,開墾起來也會覺得苦不堪言,才會有一些恪守禮節的古板男子,偶然開竅以後才恍然大悟,乖乖,原來男女歡好,還能這般有趣!徐鳳年記得李翰林就說起一個葷段子,當年他爹轄境內的豐州,有位大族士子,和同為出身清貴的妻子恩愛多年,一次朋友升官,他被拉去喝花酒慶祝,初次嘗過了女子十八般床上武藝的滋味,回去以後挨了罵,硬著頭皮如此這般地和自家媳婦說了其中的旖旎技巧,那女子欲拒還迎試過一番,立即春光滿面,後來便偷偷慫恿夫君多去青樓學些門道,這才真正過上了如膠似漆的神仙日子。 徐鳳年喝著酒慢悠悠走。 想了些下作的事情,徐鳳年心情好轉幾分,喝了大半壺酒,想起過了這村子下一店就沒著落了,就不捨得再喝,輕輕將酒壺丟入書箱。 月色涼如水,四下無人更無鬼,徐鳳年大聲哼起小女俠最愛唱的小曲兒,「大王叫我來巡山呦,巡完北山巡南山呦,巡了東山殺路人,巡了西山看日頭。呦呦呦。 「我家大王三頭六臂呦,嘍囉我搶了小娘扛在背,可憐到嘴肥肉不下嚥,何時才能翻身做大王呦。 「咦,兄弟你替大王也來巡山?來來來,哥倆一起搶了小娘入密林呦,嘿咻嘿咻,驚起鳥兒無數呦。」 徐鳳年胡亂編撰,自說自唱,哈哈大笑,「他日我做了山大王,做了大王不巡山,要叫嘍囉搶天下,搶了豆蔻搶二八,搶了二八搶少婦,搶了少婦搶徐娘,咿呀咿呀呦。」 一名尾隨追躡其後的女子捧腹大笑,肆無忌憚地笑出聲來。 徐鳳年轉身盯著這個笑彎了腰的女子,攤開雙手,眯眼溫柔笑道:「來,這位不走運的小娘子,乖,入嘍囉我的懷裡來。」 女子眼角眉梢俱是媚意,只是假裝楚楚可憐,怯生生的,沒有急於撲入負笈書生懷中。 「這位剪徑賊寇,可是那山大王?」 「錯,在下只是一名小嘍囉,給山大王搶女子回去做壓寨夫人的,做成了這樁功勞,就可以從小嘍囉變成大嘍囉。」 「那你豈不是連山寨夫人都摟摟抱抱過了?何況這兒荒郊野嶺的,壯士就算對小女子做什麼,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也對。可是如果你做了山寨夫人,跟山大王一說,我豈不是要被砍了腦袋去?哼!小娘子休要胡言亂語,亂我心神,我此時雖是無名小卒,卻有做那山大王的志向,就算你是水性楊花的女子,願意與我幕天席地,我也堅決不做的。」 「呸,你敢調戲我,我家公子聽著了就一刀砍死你。」 「你家公子是誰,有我刀法劍術兼修,這般身手了得?再說了,你家公子肯定沒我風流倜儻。」 「小賊你一隻井底之蛙,豈會知道我家公子的好。」 「老子才不是什麼井底之蛙,是攔路的山蛤蟆!小娘子,你可以侮辱在下的相貌,莫要侮辱在下的山賊行當!」 「唉,我家公子說過了,他打定主意要田埂上修豬圈,肥水不流外人田。可是為何到今天還沒下嘴吃了我,奇了怪了。」 「你家公子不愧是正人君子,我佩服得很!」 月明風高,大好殺人夜,要麼也是孤男寡女的風花雪月,這得是多無聊的一對男女,才會深更半夜在泥路小道上拉家常。 嘮嘮叨叨說完了,錦衣女子終於如翩翩蝴蝶,飛入徐鳳年懷中。 徐鳳年抱住她的柔媚身段,使勁嗅了嗅,閉眼陶醉道:「聞來聞去,還是你的味道最香。比餓昏了頭後見著一塊香噴噴的烤紅薯還香。」 女子死死抱住他,貼著他的胸膛,似乎恨不得將自己揉進他的身子,喃喃道:「奴婢本就稱作紅薯啊。」 這一對主僕身份的年輕男女,幾乎同時走出北涼,此時看似他鄉重逢場面溫馨,這一路屬於各自的驚心動魄又有誰能知曉?與在乎之人,總是笑臉相向。 「紅薯,松鬆手,你勒得我憋氣。」 「公子,你如今可是高手高手高高手了。」 「那也松鬆手,總這樣抱著成何體統。」 「呦,公子,你多了一柄劍哩。亮出來給奴婢瞧瞧?若是需要擦拭利劍的活計,就交由奴婢來做好了。」 「找打,別作怪作妖的,快鬆手。」 「公子,上次遊歷歸來,在梧桐院子你吹噓說有些厲害劍士,胯下一劍斬美人,是不是這把劍呀?」 「有些規矩行不行?」 徐鳳年哭笑不得,一巴掌拍在她屁股上,微微用力,掙脫美人懷抱,瞪了一眼,看到她一臉異樣緋紅,嗑了春藥一般。 兩兩對視,徐鳳年捏了她鼻子一下,笑道:「你怎麼來了?在沈門草堂做什麼?」 正是梧桐院一等大丫鬟紅薯的她眼神幽怨,一個個咬字,清晰說道:「想公子了。」 徐鳳年作勢要打,她湊過身子,一副任君採擷的模樣,徐鳳年皺了皺眉頭,紅薯笑了笑,吹了一聲口哨,一匹駿馬奔來,牽過了馬韁,她正色說道:「奴婢比公子稍晚幾天離開北涼,敦煌城那邊有王府的佈局,順勢牽扯到了這座草堂,本意是想要敲打一下以沈開闔為首,私下靠攏橘子州持節令慕容寶鼎的一股勢力,沒料到公子好生厲害,殺得草堂人仰馬翻,連沈秩都給宰了。奴婢恰巧就拔去一顆朱魍安插下的釘子,事後使了個障眼法,跟上一任廬主沈水滸說成是慕容寶鼎的諜子,奴婢答應他由敦煌城背這個黑鍋,賭他不敢主動去跟慕容寶鼎提起這一茬,這段時間就由奴婢模仿那名捕蜓郎的筆跡,遞送一些消息屬實的密信,暫時不會露餡,起碼等殿下離了錦西州,三百里外接頭的捉蝶娘才能後知後覺,運氣好些,恐怕殿下回到了北涼,還未露出蛛絲馬跡給那些人。」 徐鳳年翻身上馬,彎腰伸手拉起紅薯,抱住她的纖細小蠻腰,腦袋擱在這位大丫鬟渾圓的肩頭上,皺眉道:「萬一洩露了呢?」 她平靜道:「也無妨的,就讓紅薯順藤摸瓜,一氣殺掉十幾個捕蜓郎捉蝶娘,亂了他們的陣腳,保管顧不上追查到殿下行蹤,只會被奴婢牽著鼻子走。」 徐鳳年默不作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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