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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四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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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滿武不搭理這茬,老氣橫秋地歎息一聲,咬唇道:「董叔叔說過,國有利器,不示於人。君子藏器,待時而動。小人持器,叫囂不停。」 徐鳳年睜眼笑道:「你那董胖子叔叔還是個深諳藏拙的學問人哪,豈不是跟本公子挺像的。」小丫頭翻個了白眼,對這個往自己臉上貼金的壞蛋都懶得說他了,只是想把心愛的瓷枕抽回來。 徐鳳年壓住瓷枕無賴道:「不給。」小姑娘明知角力不過,便流露出一臉不與你斤斤計較的不屑表情。與這個壞蛋相處久了,她似乎也學會了些能讓自個兒為人處世更愜意些的小本事。 街道上傳來嘈雜喧囂聲,陶滿武好奇地穿上靴子,跑到窗邊踮起腳尖去看個究竟。飛狐城傻眼了。據說澹台長公子竟然給一死胖子打了!更讓人氣憤的是這該死的胖子身邊竟然還有個如花似玉的閨女,看架勢還是胖子的小媳婦。百餘彪悍鐵騎長驅直入飛狐城。鐵蹄碾碎了滿城的風花雪月。再後來,消息靈通的飛狐城達官顯貴就由驚怒變畏懼了。那名不依律法帶兵擅闖城池的死胖子,不但是名貨真價實的武將,還是咱們北莽南朝官中的軍界領軍人物,高居北莽近三十年最為破格的從二品,與南邊三位正三品大將軍只差一線,別說城牧大人,偌大一個邊軍孱弱的龍腰州,恐怕除了持節令,沒誰敢觸這個死胖子的霉頭。 再後來,一個個震駭人心的消息傳入耳朵,更是讓人嚇得屁滾尿流,死胖子身邊那名彩裳搖袂的女子,是北莽五大宗門裡提兵山山主的親生女兒,也是死胖子的二房,而這名挨千刀死胖子的正房,更是來頭了不得,難怪能將提兵山的千金小姐壓過一頭。澹台長公子不過是帶人在城門擋了擋,兵馬就給人沖散,公子本人更是被那提兵山下來的仙女給一招逼下馬。一時間,滿城風雨飄搖。唯有一座遠離是非的茶坊,聽目盲說書人說那北涼世子的遊歷故事,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名才入城沒多久的老儒生坐在臨窗位置,要了一壺廉價茶水,腳邊放了個破舊書箱。他對面坐了一位中年負劍男子,面容肅穆。 為首的胖武將體重起碼有兩百斤,但是沒有給人絲毫的累贅感覺。他體型健壯,膚如黑炭,胯下坐騎也是一匹烏黑重型馬,身後鐵騎以一線姿態直線馳騁。胖武將身邊偏偏有一名嬌柔女子並肩齊驅,氣韻生動,彩裳飄袖,宛如仙人。年輕女子身穿深沉幽靜的霽青袖裙,內衫是嬌豔柔美的鵝黃錦緞,精緻而大氣。她腰掛一柄孔雀綠劍鞘的古劍,便是與這些北莽南朝軍旅第一精銳鐵騎共同疾馳,竟是絕無半點花瓶嫌疑,越發襯托得胖武將麾下親衛鐵騎雄偉異常。北莽王朝版圖廣袤,但自離陽王朝一統春秋以後,六次傾盡舉國之力展開的宏闊戰事,僅有一次牽涉到龍腰州所在的中線,主要戰場皆是兩遼所在的東線,以及針鋒相對的北莽姑塞州與離陽涼州所在的西線。 離飛狐城百步距離,胖子緩了緩馬速,抬頭瞥了一眼掛劍閣,呸一聲吐了口濃痰,低聲罵罵咧咧,身後鐵騎百人猶如一人,動作如出一轍,戰馬銜尾間距並沒有因為緩速而產生變化。 胖子姓董,父親是春秋遺民士子,母親是北莽本土小門小戶的女子,當入伍十幾年以後,董胖子將兩百斤肥肉全部鍛煉成肌肉時,也從一名籍籍無名的小卒子,一躍成為北莽南朝最耀眼的軍界梟雄,便是與姑塞州持節令、三位大將軍,以及那些南朝重臣都可平起平坐。按北莽國律,南朝官員與北王庭皇帳臣子即便同銜,品秩仍要自降一品,唯有那些被北莽女帝特賜嘉獎的南朝貴人,才可依次遞增半品。馬上這個死胖子,是北莽皇朝唯一一位榮獲三次特勳以至於炙手可熱的權貴人物,故而本該是正四品武將銜的他,手握軍權直達從二品,西線三名大將軍黃宋濮、柳珪、楊元贊,姑塞錦西兩位持節令,這些打個噴嚏就能讓邊境抖一抖的正二品封疆大吏,清一色都被眼下這個兩百斤胖子罵娘過,其中更是與被女帝破例殊勳南院大王的黃宋濮拍過桌子,更傳言曾與楊元贊約好地點卷起袖管幹過架,死胖子能活到今天,不得不說是個奇跡。 死胖子一臉咬牙切齒的表情,慕容寶鼎這老烏龜怎麼管束的族內小崽子,明明已經給過一封密信,慕容章台竟還敢帶私兵劫掠兄嫂與侄女,你娘的真以為自己是武榜第九就高枕無憂了?嫂子這樁血案且不去說,那視作親生女兒的侄女要是出了丁點兒紕漏,老子這輩子就算跟你慕容寶鼎死磕上了!你慕容寶鼎一脈子弟以後再來姑塞州搶奪軍功,老子保准揍得你們爬回家後連爹娘都認不出來! 一路行來,臨近飛狐城,已經有數撥斥候在半里以外遊弋刺探,董胖子對此根本不去理睬,就這些傢伙的騎術與戰力,身後自家騎兵隨便拎出去一個都能將其射落馬下,僅論馬欄子即斥候的殺敵本事,天底下也就陳芝豹調教出來的白馬遊弩能與他的烏鴉欄子一較高下,禮尚往來真刀真槍死鬥了這麼些年,勝負都在五五分。董胖子咧嘴笑了笑,更顯陰森。他自知不是風流倜儻的面善人物,入伍前,街坊孩子見著他就要嚇得哇哇大哭,除了男人意氣相投不說,這輩子反正就沒被幾個女人和小孩討喜過,所以一旦遇上了,董胖子都尤為珍惜,女人就兩個,都成了他媳婦,外界都說大房二房之類的,董胖子一視同仁,談不上更寵誰,反正先成為明媒正娶董家兒媳的就是大媳婦,後入家門的就是二媳婦,這叫先來後到,沒得道理好講,老子反正也不是喜歡講道理的人嘛。身邊這位,可是那提兵山那老匹夫的心肝,不一樣被我搶回家了?老傢伙三天兩頭嫌棄自己武力不堪入目,你娘的,你懂個屁的兵法,武夫極致,不過千人敵,老子可是萬人敵,早瞧你老頭兒不順眼了,別仗著老丈人身份和武道大宗師就瞎嚷嚷,噴老子一臉口水,都幾回了?老子也就是尊老愛幼,不與你計較,頂多拍拍屁股轉身大晚上拾掇你女兒去,這叫一物降一物。 董胖子身邊女子見到那張再熟悉不過的笑臉,無奈道:「夫君,又想使壞了?這次輪到誰遭殃?」 死胖子打哈哈道:「夫君我向來以德服人,向來與人為善。」 廣袖飄搖如天庭仙人的柔媚女子皺了皺眉頭,「你就如此喜歡那個陶滿武?以後我與那人的子女,你恐怕都不會這麼緊張吧?」 董胖子嘿嘿道:「這話多見外,陶滿武是你相公這輩子唯一打心眼裡喜歡的小孩兒,又是大哥的遺孤,多心疼一些又咋的了?你與大雍公主不對付也就罷了,女子相妒,是人之常情。可你瞎吃小孩的醋,這可不好,要是四下無人,相公可就要家法伺候打你屁股了。」 父親是提兵山山主的女子本想冷哼一聲,以示心中微微不滿,只不過見到他一路晝夜急行,每日休息不過就是疲累至極才不得不打個小盹兒,臉上拿水布一抹都能抹下幾層灰,嘴唇早已乾裂滲血,為了找尋那名在鴨頭綠客棧失蹤的年幼侄女,幾乎調用了手上全部人脈資源去依靠那搜尋來的隻字片語,死命追索蛛絲馬跡,這是她第一次見到他除了打仗與拐騙媳婦以外,如此不擇手段地興師動眾,見著他那張清瘦下陷許多的臉頰,心中一柔,就不忍心用言語去針尖對麥芒。 她換了一個話題,看到城門外兵甲鮮明,眯眼輕聲道:「澹台長平私下不是你好兄弟嗎,為何要阻你?」 死胖子打了個哈欠,他給邊境將軍們挖坑不埋那叫一個熟稔,指不定事後那幫傢伙還得過個好幾年才回過味,再想罵這個陰險狡詐的死胖子,就已經沒了那份心氣,不過死胖子對自家媳婦從來都是有一說一,便解釋道:「長平要是在南朝做官,與我親近是好事,可去了皇帳做傳鈴郎,再與我眉來眼去,皇帝陛下不介意,耶律與慕容兩族難保不會學婦人嚼舌,終歸不是美事,我乾脆就來一場騙不過老狐狸卻能忽悠許多笨蛋的苦肉計,起碼大家面子上都過得去,順便讓北邊知道飛狐城還有個敢跟董胖子較勁的年輕人,這個傳鈴郎也就算板上釘釘了。你啊,都是被你爹慣的,不愛動腦子,比她笨多了。娘子,別跟我瞪眼,知道你這雙眼眸兒漂亮,當初就是被你這麼一瞧,給迷倒的,魂都給瞧沒了。再說了,笨有笨的好嘛,都像她那樣聰明,我做相公的,也累,還是笨些好。打個比方,事先說好只是打比方啊,相公與兄弟們去了趟青樓喝花酒,回到家,她一聞酒氣脂粉味,就要讓相公跪搓衣板,你呢,拿著相公順手買來的胭脂,就歡天喜地,你說我更喜歡哪個?」 女子嫣然一笑,笑意裡頭有殺機。 死胖子一巴掌拍在自己嘴上。於是接下來原本謀劃要與澹台長平戰上幾十回合的好戲,就成了未來傳鈴郎被插在牛糞上的那朵鮮花一劍就打落下馬。 董胖子入城時,歎息道:「對不住了長平兄弟,都怪你小嫂子當下心情不太好。」 一劍如龍的身邊女子沒有任何神情變化,輕聲問道:「夫君,接下來如何找尋你侄女?」 死胖子出了城洞,拿手遮了遮陽光,平靜道:「封城。然後刮地三尺,什麼時候找到了我再離城。」 女子憂心忡忡道:「夫君就不怕惹來非議嗎?」 董胖子撇嘴冷笑道:「有人不服氣就來找老子理論好了,老子慢慢跟他們講道理,講不過,老子就拿鐵騎碾死他。」 身後兩名親騎離得較近,聽到將軍這句話,會心一笑。這就對了,咱們董將軍肚子裡沒墨水,偏偏喜歡與人附庸風雅和講評道理,但大半是面紅耳赤吵架不過,就跳腳罵娘,若是還不解氣,就要動手動腳了。南朝官員都恨死了這個沒臉沒皮的王八蛋,尤其是春節時分,毛筆字寫得如扭曲的蚯蚓般的董將軍還非要賣弄才學,走門串戶,死皮賴臉地要那些南朝府邸都掛上他寫的春聯。可問題在於死胖子寫的東西狗屁不通啊,掛上去實在丟人現眼。 記得曾經有街上鄰居的督監大人和觀察使大人耍了小心眼,一個說是風吹掉了黏粘不牢固的春聯,一個說是放鞭炮炸壞了春聯,結果第二天死胖子就肩扛兩副春聯又屁顛屁顛去掛在兩位軍界權臣的大門上,還親自拿粥湯粘好,笑嘻嘻說這回保准風吹不掉鞭炮炸不爛了。偌大一座權貴滿地多如狗的西京,也就只剩下黃宋濮大將軍敢直接將這個死胖子擋在門外,門房指了指門口一塊石碑,上邊明確寫有「董卓不得靠近府邸五十步」。北莽南朝,恐怕除了邊軍士卒,也就大將軍柳珪算是與這個面目可憎的死胖子唯一親近的大人物,結果柳大將軍前兩年有意將孫女許配給他,被胖子拿家有悍婦當擋箭牌,結果沒幾天就迎娶了提兵山山主的獨生女,聽說把老將軍柳珪氣得怒髮衝冠,差點就要披甲上馬去宰了這腹黑胖子。 女子柔聲道:「早知如此,當初為何不親自護送嫂子侄女前往留下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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