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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九


  孫掌櫃媳婦和兩個女兒躲在客棧大門內,哭哭啼啼,見到家中頂樑柱給打倒在地,愣是不敢去攙扶,生怕惹惱了這些為惡鄉里的兇神惡煞。徐鳳年向身邊旁觀的百姓詢問,才知道一個大概。約莫是孫掌櫃媳婦和長女去城西集會那邊遊玩,人群裡碰到了吃女子便宜的油子,長女臉皮薄,性子又潑辣,被摸了屁股,當場就甩了人家耳光,那名青皮身材瘦弱,沒料到姑娘如此狠辣,被一巴掌甩趴下,丟了臉面,見她面生,也沒敢當場發作,便喊上幾位鄰里一起遊手好閒的兄弟,跟梢到了城東這棟酒樓,與當地相熟的混子一番計較,知道孫掌櫃沒什麼背景靠山,這就搬動了一位道上大哥,再呼朋喊友二十幾人一起殺了過來,鐵了心要從軟柿子好拿捏的孫掌櫃身上割下一大頓油脂,七八兩碎銀如何能入他們的法眼?

  孫掌櫃掙錢以後,衣食無憂,讀過些詩書,有文人氣,好面子,被一拳打翻,疼痛還在其次,落在街坊鄰居眼中,讓他倍受難堪,尤其是被家裡三名女子看到,尤為憋屈得抓狂,爬起身拎了條板凳就要與這幫潑皮拼命。為首大青皮習武多年,把式傍身,豈會在意一條板凳,亮了一招腿法,將板凳踢成兩半,把滿腔熱血的孫掌櫃給打蒙了,正猶豫著是不是去灶房拿把菜刀出來,就給一名瘦猴無賴偷偷摸摸來到他身後,一腿踹在屁股上,摔了個狗吃屎。那瘦猴顴骨突出,目小深陷,平時幫派間鬥毆,都是動嘴多於動手,這一腳偷襲自個兒覺著挺英雄氣概,可惜拉伸幅度太大,腿腳竟然不爭氣地抽筋起來,只得瘸拐著站在一邊,引來大片譏笑,瘦猴正要發飆,眼角餘光瞥見被搶了風頭的道上大哥皺眉,立馬閉嘴,退回一邊。

  徐鳳年放下陶滿武,牽手走到青皮頭子身前,十分利索地給了幾張十兩面額的銀票,笑道:「這位大當家的,不知道孫老哥有什麼不敬之處,還望賞個破財消災的機會。」

  可以不賣誰的面子,但銀子的面子不能不賣,結實手臂紋刻一頭猙獰黑虎的大青皮冷冷問道:「你小子是哪條道上的?」

  徐鳳年微笑道:「小的比不得大當家的豪橫風采,只是給城牧府二公子當差打雜的,算不得什麼人物。二公子相中了這家酒樓的一道五枝羹,一來二去,我就與孫掌櫃有了些交情,這不就是來酒樓討要這一道招牌素菜。

  大當家肚裡好撐船,孫掌櫃這邊有錯在先,多多包涵,小的若是這事兒辦砸了,即便到了二公子耳朵,酒樓也不占理,二公子事情多了去,萬萬不會計較這類雞毛蒜皮的小事。只不過小的辦事不力,在二公子那邊印象不佳,可就慘了,也就撈不到這裡頭半顆銅錢的油水。所以這三四十兩銀子,不成敬意,就算小的跟大當家討個熟臉,發發善心,別斷了小的財路,趕明兒大當家得空,在下再請諸位兄弟搓一頓好酒,大當家意下如何?」

  大青皮臉色陰晴不定,最終灑然一笑,將銀票揣入懷中,拍了拍徐鳳年肩膀,道:「既然小兄弟認了錯,這事情本就說大不大,就當給你面子,揭過了!以後到了城西那一片,找我喝酒,簡單,只要報上飛狐城『鎮關西』的名號!」

  熱鬧沒了,旁觀的各路神仙也就紛紛散去。

  入了酒樓,一頭霧水的孫掌櫃顧不得驚魂未定,小聲問道:「徐老弟,真是城牧府上的貴人?」

  徐鳳年揀了張乾淨桌子,落座後笑道:「哪能與城牧府攀上高枝,只不過家裡有長輩與府上管事有些生意來往,與澹台二公子半點不熟,這趟去城牧府厚著臉皮投了張名刺,也不知道能否見著他。孫老哥知道我家做些不成氣候的瓷器買賣,二公子是此道行家,若是真僥倖被青眼相加,以後還真說不定能拉上二公子來酒樓吃上一頓,到時候孫老哥可別收飯錢茶錢啊。」

  孫掌櫃心神大定,搓搓手,如釋重負道:「可不敢收二公子的銀錢,能來酒樓就是天大臉面了,徐老弟,今天這事多虧你仗義相助,老哥這就去拿銀子還你,還有,不管你在客棧住幾天,衣食住行,只要是花錢的,老哥都包辦了,你要是不肯,老哥跟你急!」

  徐鳳年猶豫了一下,笑道:「孫老哥,那三四十兩銀子就別跟小弟計較了,我好歹是去得廣寒樓的商賈子孫,你若是鑽牛角尖,可就是不認我這個兄弟了。以後只要到了飛狐城,保證來你這兒蹭吃蹭喝倒是真的,這點小弟絕不含糊,這可不是與老哥你說笑,別肉疼。」

  孫掌櫃胸口憤懣一掃而空,哈哈大笑,坐下後與站在遠處的媳婦女兒招招手,道:「來,與徐老弟招呼一聲。」

  便是那個嫌棄徐鳳年太老的小姑娘,也與娘親姐姐一同規規矩矩施了個萬福。三名女子梨花帶雨,劫後餘生,對徐鳳年也就生出了幾分感激,何況聽上去這名面容清秀卻佩刀的公子哥與城牧府有些關聯,這讓她們也都因為孫掌櫃有這麼一號稱兄道弟的年輕公子,頗有一榮俱榮的感觸。長女原先對老爹被人三兩下撂翻在地,覺得丟死了人,恨不得挖個地洞鑽下去,當下也只是覺得老爹血性,並且有識人的本事,再無半點埋怨。孫掌櫃媳婦作為商婦,更是世故伶俐,親自身姿搖曳,返來端了一壺好酒過來,給自家男人和徐鳳年倒酒,好趁熱打鐵,將這位富貴隱忍的公子哥與酒樓綁在一起,以後再與那幫青皮起了衝突,不說讓他衝鋒陷陣,也好讓他不至於冷眼旁觀。

  孫掌櫃小女兒一直迷迷糊糊的,被姐姐擰了一下,抬頭見她丟眼色,做了個「澹台長公子」的口型,小姑娘頓時神采奕奕起來,不管不顧,火急火燎問道:「徐哥哥,你如果去了城牧府邸,能見到澹台長公子嗎?如果見著了,千萬記得與他提起我啊,我叫孫曉春!」小姑娘又被一擰胳膊,馬上醒悟過來,笑眯眯道:「還有我姐,她叫孫知秋!」孫掌櫃和媳婦相視一笑,對這對走火入魔的女兒有些無奈。姐妹二人則是都滿眼的期待希冀,管不上什麼矜持靦腆。

  徐鳳年啞然失笑,只得點頭道:「真有機會的話,一定為兩位姑娘美言幾句,只是卻不敢保證一定能見到那位英武公子。」

  姐姐孫知秋年長,懂得更多一些人情世故,笑著點了點頭。妹妹孫曉春卻是表情沉重,一本正經說道:「一定要見到的!」她們娘親作勢要拍打小丫頭,眼神語氣卻柔和,「不許無禮。」

  徐鳳年笑道:「嫂子,無妨無妨,不過舉手之勞。」

  接下來三位女子去了房內說些私密閨房話,孫掌櫃則滿臉得意笑容地與幾位聞訊趕來的老兄弟嘮嗑。

  徐鳳年回到客棧房內,陶滿武放好奇巧盒子,打開行囊,一粒一粒數起了碎銀,徐鳳年笑駡道:「真有毛賊,還會只偷幾塊碎銀子嗎?早給你偷光了。」持家有道的小丫頭回瞪了一眼,繼續數錢。徐鳳年背對陶滿武,從貼身蠶甲十二「劍鞘」中馭出一柄飛劍,悄悄養劍。數完了銀子,一粒不少,陶滿武這才系好行囊,踢去靴子,擺好奇巧和瓷枕,托著腮幫趴在床上左看右看,滿眼愉悅歡喜。徐鳳年藏好飛劍,看了一眼融合大黃庭後老繭逐漸剝落的手心,常人刺血養劍,別說十二柄,就是兩三柄,一旬下來,一雙手早就見不得人,有大黃庭植長生蓮,則是絲毫不用擔心,氣血旺盛如廣陵大潮月月生,循環不息,傷勢痊癒速度極快。

  徐鳳年坐在床邊,身體往後仰去,浮生偷閒,閉目凝神。陶滿武一番天人交戰,還是大方大度地將瓷枕塞在他後腦下,捧著盒內有小蜘蛛結網的奇巧,坐起身望著身邊的傢伙,欲言又止。

  雙目緊閉的徐鳳年平靜問道:「想知道為什麼我明明可以出手教訓那幫市井無賴,卻只是卑躬屈膝送銀子出手,息事寧人?」

  小姑娘點了點頭,噘起嘴,有些小委屈小幽怨,只覺得這傢伙半點俠士風采都欠奉。徐鳳年嘴角翹起,輕聲道:「我這個壞蛋是無根浮萍,飄到哪裡是哪裡,孫掌櫃一家四口是紮根在這裡就一輩子走不開的老百姓,飛狐城的青皮貨色,乖巧而奸猾,說好聽點是審時度勢,說難聽點就是欺軟怕硬,我除非一次把他們殺怕了,否則我前腳一走,他們後腳就要跟孫掌櫃不依不饒。可我有私事在身,還帶了你這麼個也就只能幫手背銀錢的拖油瓶,總不至於為了點事情就大打出手。說到底,自家禍福自家消受,我今天也就是念那一壺茶的香火情,加上生怕又要麻煩地換地方入住,才會出手,否則以我的薄情性子,才懶得裝這個好人。這叫各家自掃門前雪,莫管別人瓦上霜。

  你要是覺得想找個扶危救困的大俠一起行走江湖,對不住,小丫頭,我肯定要讓你大失所望了。」

  陶滿武弱弱哼了一聲。在茶坊見他教那位彈琵琶的姐姐技法,才稍稍覺得他沒那麼壞了!這會兒覺得他其實也沒那麼好!徐鳳年握住小姑娘的一隻胳膊,替她悄悄疏通竅穴,嘴上刻薄打趣道:「好人有好報,那都是別人生怕自己禍事臨頭,才搗鼓出來的言語,其實沒幾個真願意去做好人。一般來說好人沒好報,只不過沒人有機會讓你知道而已。」

  陶滿武只是覺著胳膊發燙,談不上舒服或者難受,也就忍受下來。徐鳳年平淡說道:「換只胳膊。」她轉了個身,伸出手臂。徐鳳年得逞以後,調笑道:「都說男女授受不親,你也沒個羞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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