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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四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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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胖子陰沉道:「那位嫂子不像是能為陶大哥守寡的女子,我與她素來不親,見她作甚?陶大哥才死,就寫信給我,要為她那兒子討要一個官爵名錄。我這人脾氣古怪,你開口要了,我偏不給,你不開口,我倒是不介意幫你鋪好路子。陶大哥就一個兒子,若是被她養大,遲早要變作一個吃喝玩樂的紈絝子弟,有屁的出息,按照我的意願,就該丟進老子的軍中,能活下來成為烏鴉欄子,有你叔叔董卓一天富貴,就缺不了你的錦繡前程,可那女子捨得嗎?她還不得揪心死,戳我的脊樑骨?而那侄子心性不隨陶大哥,隨他娘親,所以我只喜歡小滿武。我董卓發過誓,不成北莽第一流的將相,絕不去探望老伍長。」 董胖子冷哼一聲,繼續道:「只要被我找著了滿武,一定要小閨女比任何一位公主郡主還要活得自在,誰敢欺負她,活膩歪了!」 女子揉了揉鬢角青絲,輕聲道:「從消息上看,是一名遊歷龍腰州的佩刀青年裹挾了小滿武,到時候見面,你該如何計較?」 董胖子臉色稍緩,笑道:「老子不管他是什麼人什麼身份,只要沒對不住小滿武,只要他敢獅子開口,我就敢給他報酬。」 提兵山女子笑道:「我就喜歡夫君這一點。」 死胖子哈哈笑道:「娘子,我可是喜歡你很多點。」 生下來便活在江湖頂點位置看風景的女子對待世人天生冷眼相向,唯獨對這個命中剋星的死胖子,丟了個唯有真心喜愛才會流露的媚眼。 死胖子眯眼望向城內,他不喜好這座飛狐城,太娘娘腔了,看著就心煩。 鐵騎入城,並未長驅直入城牧府邸,而是象徵性繞城一圈。途經東北角一棟酒樓,女子猛然轉頭看了眼樓上窗口。 死胖子納悶道:「何事?」 女子想了想,搖了搖頭。 胖子只當是有覬覦自家娘子的浪蕩子,並不以為意,若是平時,大可以打殺一頓,可現在實在沒這個心情,自己只帶了一百騎,總不可能無頭蒼蠅一般滿城找人,歸根到底還要讓官府出人出力。 董卓長呼出一口氣,輕輕說道:「小滿武,再等一會兒董叔叔。」 位置僻靜生意冷清的小茶坊總算熱鬧了一回,口口相傳以後多了許多慕名而來的聽眾,目盲說書人一天要說三場北涼世子的遊歷,三場已是老人的體力極限,一大把年紀了,再倔強,也不能跟老天爺較勁,指不定哪天老天爺一不高興,一條老命也就給收了去。再者說書說書,除了竹板敲打,只是動動嘴皮子,喝幾口酒潤潤嗓子還能對付過去,彈琵琶的孫女就要受罪許多,生活清苦,捨不得花錢用上那桃膠護指,才一場說書,小姑娘十指就已經淤血青紫,這會兒趁著休憩時分,她生怕爺爺惦念憂心,只敢偷偷摸摸蹭著衣角,減緩手指的酸疼。茶坊掌櫃看著第二撥茶客興致勃勃地入坊,坐在櫃檯後頭,樂滋滋地啜著清茶,偷著樂。做與吃有關的小本營生,就是要講求一個流水往來,舊客不去新客不來,掌櫃下意識瞥了眼臨窗一桌茶客,一掃而過,也就不再留心。 老儒生好似打定主意要再聽一場說書,很識趣地與茶坊夥計要了壺茶水,喝得倒是不算多,許多茶水都被他在桌面上橫抹豎畫鬼畫符了去。負劍男子始終目不斜視,如小廟裡的泥塑菩薩一般,養氣功夫一流。 老儒生笑眯眯道:「少樸,喝一杯?」 中年男子搖頭,畢恭畢敬說道:「不敢。」 老儒生仿佛聽到一個天大笑話,拿手指點了點這位後輩,「連李密弼都敢光明正大地刺殺,天底下還有你孫少朴不敢做的事情?」 負劍男子不苟言笑,也不懂玩笑三昧,一本正經道:「那喝一杯。」 老儒生搖了搖頭,「不給喝了,你這呆貨。」 老人揉了揉臉頰,緩緩說道:「我罵李老頭心術不正要遺禍北莽百年,他罵我迂腐不堪不配做帝師,這些都是在皇帝陛下眼皮底下的廟堂廷爭,都擺在檯面上,勉強能稱作君子之爭,少樸,以後你就別去跟李密弼那邊抖摟劍氣了。刀只單刃,根腳便偏頗,故而是殺人利器;劍卻有雙鋒,不偏不倚,君子入世救人才是劍道正途。一個王朝,正奇相輔,少不得持刀武夫也少不得佩劍君子。這些呢,其實都是場面話,說到底你畢竟還是棋劍樂府的劍府府主,親自出手打打殺殺,宗門也沒光彩,面子這東西,得靠成材的後輩去掙,裡子這玩意,才靠你們幾位支撐。正如說書先生所說,李淳罡是劍道第一人,要我來說,這位劍神的閉鞘劍,所謂我不出劍,胸中自有劍意萬萬千,遠比兩袖青蛇與劍開天門更是劍道圓滿境界。少樸,你也該學一學。」 中年男子點了點頭,他這輩子只服氣眼前一人。這位老人中原大局尚未落定便隻身離開北莽,趕赴南邊,春秋一統後,仍是在那片硝煙逐漸消散的異鄉逗留了整整二十年。 負劍男子詞牌名「劍氣近」。 高踞武榜前列的洪敬岩是他的閉關弟子。 接下來兩場說書,老儒生都一字不漏聽入耳朵,時而點頭時而搖頭,反正除了一名同桌還算威嚴的劍士,也不會有人在意一名貌不驚人的酸臭老書生是死是活。期間有兩撥飛狐城青皮土棍來鬧事,第一撥被茶坊掌櫃拿銀子打發回去,第二撥就要出手毒辣許多,死死護著捧琵琶孫女的說書老人被一拳砸在臉上,如此一來便惹了眾怒,茶客們付了茶資就等著聽幾段好故事,你這些潑皮耍橫可以,別打老傢伙嘴臉啊,萬一打傷了豈不是白掏銅錢買茶聽說書了?混子們撂下狠話,再敢吹噓那北涼世子如何英雄就回頭再結實痛打一頓,這才大搖大擺而去。第三場說書接近尾聲時,有幾匹駿馬來到茶坊外頭,跳下幾位飛狐城膏粱子弟,帶著六七名惡僕,二話不說就沖著目盲老人打去,一名官家子弟更是獰笑著扯過小姑娘的頭髮,揚言要將這小涼蠻子丟到最下等的窯子去做婊子。老儒生臉色如常,「民與民鬥,各憑本事,生死有命。官與民鬥,老夫就要計較計較了。」 「少樸。」 一瞬間,聽聞吩咐的負劍男子劍不出鞘,劍氣卻近。 老儒生不去看那鮮血淋漓的場面,伸袖抹去桌面上密佈猶如蟻穴的兩朝邊防圖,沙啞呢喃道:「二十年間,當過錙銖必較的商賈,做過流離失所的耕農,當過巡夜更夫,給官吏當過埋頭刀筆文案的狗腿幕僚,為青樓名妓寫過曲子,做過走南闖北的鏢師,給風流名士做過詞伶幫閒,當過小城的縣令,三教九流,也算囫圇做了一個遍,春秋九國,也都走了一個遍。再花上兩三年時間走一走北莽八州,大體可以去王庭帝城為皇帝陛下打一副大棋譜了。」 老儒生平淡道:「黃三甲啊黃三甲,你以中原九國做棋盤,我以兩朝分黑白,你約莫要少去一甲了。」繼而又突然笑道:「都是一隻腳在棺材裡的人了,勝負心還如此重,不好。」 客棧內,徐鳳年看到才踮起腳尖去一探窗外究竟的陶滿武猛然縮回身子,跟白日見鬼一般,小跑到床邊,脫了靴子就跳到他身邊,抱著奇巧盒子,小臉蛋神情複雜。 徐鳳年打趣道:「怎麼,該不會是真見著你董叔叔了吧?沒道理,換作是我,早就大喊一聲跳下樓去。」 小姑娘舉起手中的盒子,歪了歪腦袋,怯生生的,認真說道:「要是明天盒子裡小蜘蛛結了網,你就答應我一件事,好不好?」 徐鳳年直截了當地拒絕道:「你當我傻啊,要是你讓我去跟你那戰功卓著的董叔叔見面,或是以後讓我去背那錢囊,我能答應?」 小丫頭仍是舉著小木盒子,泫然欲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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