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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〇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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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鳳年啞然失笑道:「你還想與我講條件?公孫前輩啊公孫前輩,你就別試探我了,我若是對魚龍幫有企圖,至少有一百種法子讓它萬劫不復,你那個丟了的『義』字,我幫你撿起來便是。那個『忠』字,我也一併送你,如何?」 公孫楊初始在房中的渾濁眼神,逐漸清明。他身體後傾,重重靠著椅背,好似一個眼光短淺的老農,一副不知道該擱在哪裡的要命擔子背了太多年,終於可以歇一口氣了。公孫楊笑道:「才知道無親無故,也有好處的。 就是有些對不住劉老幫主,妮蓉是個好姑娘,希望徐公子好好對待,返回陵州,就靠徐公子費心了。至於如何跟她解釋,想必以徐公子的心智,不會太難辦。」 徐鳳年搖頭道:「不需要我解釋什麼。」 他才說完,陰差陽錯要來公孫楊這邊談事的劉妮蓉聽完這場對話,終於按捺不住,猛地推開房門,堅韌如她也是梨花帶雨,死死咬著嘴唇,搖頭道:「公孫叔叔,不要死!」 她頹然無力,哭腔問道:「我們一起回陵州,好不好?」 公孫楊揉了揉眼睛,不去看劉妮蓉,輕聲道:「可惜了,手邊沒酒。徐公子,喝杯茶不礙事吧?」 手才伸出去,卻又停下,已是將死之人的他自言自語道:「還是到下面喝個痛快好了。麻煩徐公子把劉妮蓉帶出去。」 徐鳳年鐵石心腸地冷漠道:「公孫楊,我看著你死。」 劉妮蓉撕心裂肺道:「姓徐的,你還是人嗎?!」 公孫楊反而更加平靜,笑道:「也好,這樣才算死得一乾二淨。妮蓉,與老幫主說一聲,公孫楊這些年愧對魚龍幫,死得並不冤枉。」 劉妮蓉反常地安靜下來,不去看公孫楊,雙目赤紅死死盯住徐鳳年。 「世間再沒有西蜀公孫連珠箭了。」 公孫楊閉上眼睛,直起腰,正了正衣襟,雙拳砸在自己太陽穴上。 癱軟在椅子上。 劉妮蓉捂住嘴,鮮血從指縫間滲出。 徐鳳年轉頭說道:「別急著與我撇清關係,也別想著不要貨物就離開留下城,真要是這樣,公孫楊就白死了。至於你恨我什麼的,大可以回到北涼以後再謀劃。出倒馬關,我能做掉肖鏘,在留下城,我能逼死公孫楊,你劉妮蓉現在就別湊熱鬧了。」 劉妮蓉鬆開手掌,滿嘴血污,冰冷道:「告訴我你的真名。」 徐鳳年想了想,指著春雷刀說道:「如果我能活著回到北涼,你就知道我是誰。」 劉妮蓉斬釘截鐵道:「肖鏘根本沒有背叛魚龍幫,是你殺的!」 徐鳳年看著她半晌,沒有說話,但還是點了點頭。 「好!我到了陵州會燒香敬佛,求菩薩保佑你活著回到北涼!」 劉妮蓉決然轉身。 徐鳳年無動於衷地坐在椅子上,盯著對飲二人都沒來得及喝的兩杯茶。 本想自顧自調笑一句「多美的一雙腿,說沒就沒了」,可見到老人的屍體嘴角流淌出血絲,就沒有說出口,只是探身拿袖子幫著輕輕擦去。 出了死人這檔子大事,這棟宅子的主人魏豐初聽時勃然大怒,將前來秘密報信的丫鬟秋水嚇得噤若寒蟬。不過多年養體養氣,魏豐早已不似尋常商賈,更像是一名士子猾吏,瞬間壓下震驚與怒火,讓秋水領路,這名府上二等丫鬟生怕耽擱了老爺的大事,步子急促,一開始魏豐沒有作聲,跟著小跑穿過一進庭院。 走在兩側狹長陰暗謂之避弄的甬道時,魏豐咳嗽了一聲。黃花豆蔻時經過精心調教被高價賣入魏府的婢女連忙緩了緩步伐,嬌柔回頭一瞥,果然見老爺一臉沉思,她乖巧地小碎步悠悠前行。久經商場宦海無數風浪的魏豐趁這段時間好好權衡了一番,根據秋水略顯支離破碎的說法,徐公子去了趟背負牛角弓老人的屋子,沒多久便出了這樁命案,似乎與魚龍幫那個叫劉妮蓉的女子還起了衝突。 魏豐揉了揉太陽穴,離屍體所在的屋子近了,示意秋水留在過廊,他才加緊步子,一臉憂心忡忡地走入屋子。魏豐第一時間並未出聲訓斥那名遠道而來的「侄子」,而是閂上門,見到年輕人殺人以後雲淡風輕,他從心底將其高看了幾分。紈絝子弟在自家院子裡棒殺了誰,這種無法無天的鎮定上不得檯面,在別人家裡惹下禍事,要麼是城府可怕,要麼是有所憑仗,不管如何,魏豐都覺得是件好事,心想齊老兄弟膝下無子,倒是有個值得雕琢的遠房侄子,難怪這次生意會由這麼個年輕小夥子牽頭,三萬兩的買賣,真的不小了。 魏豐頓時靜下心,搬了張椅子坐下,沒有流露出半點焦躁,問道:「需要魏老叔做什麼?」 徐鳳年本來已經想好一套可以自圓其說的措辭,即便稱不上滴水不漏,也足以暫時應付魏豐這般的老狐狸,當然前提是劉妮蓉別失心瘋一般胡亂攪局。可他怎麼都沒想到魏豐什麼都不多問,這讓徐鳳年始料不及。之所以敢第一時間告知魏豐,在於他假借陵州將種子弟的敏感身份,篤定魏豐不敢去官衙往自己身上潑髒水,只要魏豐以為能夠魏府事魏府了,那就有的談。 看到這位侄子的臉色眼神,魏豐伸手拿過一隻江南道那邊運來的瓷杯,倒了杯涼茶,微笑道:「徐侄兒,與你說實話吧,別說是魚龍幫這種小幫派的一名客卿,便是幫主的孫女劉妮蓉,只要是在魏老叔家裡,你愛怎麼來就怎麼來。咋的,陵州官府還敢來留下城抓我,還是說魚龍幫敢去兵器監軍將軍府鬧事?魏老叔就算借魚龍幫十個熊心豹子膽,他們敢嗎?徐侄兒,老叔與齊老兄弟是過命的交情,並非嘴皮子上的客氣話。婊子無情戲子無義,商賈看錢士子重名,老話說得不錯,可也沒說老叔這幫做買賣的傢伙就完全不看重情分了。」 見那侄兒起身又要作揖致敬,魏豐瞪了一眼,笑駡道:「侄兒,你這習氣是跟陵州士族學來的吧,以後若想在陵州、北莽來回闖出功業,這份書生迂腐頭一個要不得,你再作揖試試看?看老叔不把你小子攆出府去!到了北莽這邊,入鄉隨俗,你還是大碗喝酒大塊吃肉更討喜,本來老叔想讓下人帶你好好在留下城風花雪月一番,哼,甭想了,這兩天就待在老叔身邊,在一旁看著如何做成生意,好好磨去你的棱角。齊老兄弟一身江湖義氣,魏老叔舞刀弄槍,比齊老哥差遠了,但是別的本事沒有,還懂些能換真金白銀的人情世故。」 徐鳳年舉起杯,苦笑道:「魏叔,侄兒以茶代酒,走一個?」 魏豐欣慰道:「這還湊合。」 喝了茶,徐鳳年起身給魏豐倒了一杯,落座後緩緩說道:「魏叔,今天這事小侄還是要跟您老敞開了說,否則不得勁兒。將軍的大公子一直對魚龍幫和劉妮蓉有覬覦之心,有意納她做妾,原本這次生意,以魚龍幫在陵州都無法名列前茅的實力,根本爭不到手,不過大公子既然有了私心,也就不可以常理來定。隨行北莽的肖鏘副幫主有個兒子叫肖凌,與劉妮蓉青梅竹馬,有消息說肖鏘返回陵州金盆洗手時,會順勢提出讓肖凌與劉妮蓉定下姻親,大公子豈會讓肖家父子遂了心願?所以出倒馬關後,小侄略有武藝,按照大公子的囑咐,僥倖襲殺了肖鏘,然後嫁禍給幾股馬賊,不承想被客卿公孫楊瞧出了蛛絲馬跡,揚言要告知劉妮蓉和魚龍幫,這才不得已撕破臉皮,粗糙設了個局,只與劉妮蓉說這公孫楊是春秋遺民,暗中與北莽勾結,如此一來,才勉強鎮住了心眼簡單的劉妮蓉。魏叔,這其中是否有紕漏,您老幫著謀劃謀劃?若是壞了大公子的佈局,侄兒就算帶了銀子回去,以後也不要奢望能在將軍府出人頭地了。想必魏叔也知道,二公子雖說是庶出,卻才思敏捷,在陵州士林已是小有建樹,故而母子二人頗為得寵。二公子三番兩次故意拉攏,已經讓大公子心生不滿,這一次北莽之行既是侄兒的機遇,也是危機。成了,一切好說;不成,恐怕連立足之地都沒有。」 魏豐眼中露出一絲長輩對晚輩的激賞,笑著點了點頭,捋了捋鬍鬚,分明坐在死人邊上,仍是慢悠悠道:「侄兒在小事上能夠步步為營,大事上眼光也不短淺,不錯不錯,是可造之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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