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三〇九


  徐鳳年放低了聲音赧顏道:「侄兒出門前,曾厚著臉皮想要與家叔討要一封家信,讓他跟魏叔叔說上幾句好話,只不過飯桌上嬸子才起了個頭,就被叔叔罵了個狗血淋頭,說是男兒成家立業,萬事要自己雙手雙腳,求人情施捨算個屁的本事。好在嬸子一拍碗說明天自己下廚去,家叔才沒繼續罵我。」

  魏豐哈哈大笑,手指懸空點了點徐鳳年,老狐狸第一次笑得如此舒坦透徹,然後唏噓感慨道:「的確是齊老哥和老嫂子的脾氣,魏老叔年輕落魄時,可是足足蹭了三年飯食哪,老嫂子雖然偶有怨言,那也是怒其不爭哀其不幸,希冀著我能有出息,不是小氣那一碗碗來之不易的米飯,也不是壞心眼,瞧不起我什麼的。滴水之恩湧泉相報,魏老叔沒這份境界,但三年活命的大恩,魏老叔再沒心沒肺,也不敢忘卻。這些年魏老叔也算有了一份大家業,可齊老哥和老嫂子一封信都不曾寄來,生怕有事相求便減了當年的情分,老哥老嫂子心善,何嘗不是心狠哪。都已經是半截入土的一大把年紀了,指不定什麼時候一覺睡去就醒不來,還在意這些做什麼?如今你這侄兒到了魏叔家裡,好好好!沒有家書勝過千言萬語。」

  徐鳳年輕聲道:「魏叔,找塊風水中上的地,厚葬了這名魚龍幫客卿,可有麻煩?」

  魏豐大袖一揮道:「不值一提的小事。不過魏叔打開天窗說亮話,相比與兵器監軍可有可無的交情,魏叔要更看重與齊老哥的情分,所以劉妮蓉那邊,一時關係僵硬不打緊,但切不可始終冷落,以後若是她入了將軍府做妾,一朝得寵,須知女子枕頭吹陰風,能耐比什麼都大,侄兒你一個不小心,就成了搬石頭砸自己的腳,這種事情前車之鑒多不勝數,不得不防。要魏老叔來說,侄兒你相貌才智都是上上人,乾脆一不做二不休,使些手段,攏住劉妮蓉的芳心,她若在將軍府如魚得水,你就算有了另外一座靠山,富貴險中求,只要不汙了她的身子,相信以侄兒的謹慎,火中取栗不是難事。

  古往今來,成大事者,身邊身後少不得幾個紅顏知己!」

  徐鳳年一臉訝異,魏豐笑眯眯道:「如果離開留下城前,侄兒能與今日還是恨死你的劉妮蓉眉來眼去,魏叔叔許諾給你小子八千兩銀子,就當作你在將軍府內外經營人脈的開銷。」

  徐鳳年厚著臉皮討價還價道:「魏叔,侄兒是見錢眼開的無賴脾性,要不湊個整數,一萬兩?」

  魏豐不怒反喜,開懷笑道:「好一個獅子大開口,魏叔喜歡,答應了!」

  徐鳳年笑臉燦爛,魏豐起身笑容玩味道:「府上秋水、春弄兩個丫鬟都很乾淨清白,北莽這邊有養馬一說,此馬非彼馬,大多是從離陽王朝江南精心挑選、重金購來的年幼女子,教以琴棋書畫詩茶酒,幾年以後十個美人坯子中真正成才的,不過三四。這對婢女也算是其中佼佼者,若是放在府外,得有五十金的行情價格。侄兒喜歡就送你了,留在魏府用處不大,你帶回陵州也好,與那些附庸風雅的書生士子籠絡交好,有了這對伶俐璧人的話,事半功倍。」

  倍感意外的徐鳳年連忙笑道:「謝過魏叔割愛。」

  魏豐走到房門口,輕聲道:「老叔會找機會讓丫鬟秋水去劉妮蓉身前遞一些話,說魏府已經按照侄兒的意思厚葬了這名客卿,由旁人傳話入耳,比你親自解釋要來得更有誠意。放心,秋水有一顆玲瓏心肝,那劉妮蓉閱歷淺薄,看不出破綻。」

  徐鳳年讚歎道:「魏叔算無遺策,侄兒受教了。」

  「虧得強脾氣的齊老哥能有你這麼個嘴甜的好侄子,幸甚啊。」

  魏豐搖頭笑道,似乎記起什麼,漫不經心問道:「侄兒對詩畫懂得多不多,字寫得如何?魏叔這些年隨波逐流砸了大錢,買了百來樣,多半是從流竄到北莽境內的春秋遺民手上低價劫來的。魏府上少有學問大的人物,魏叔怕走眼被行家笑話,不好意思示人。你小子如果懂些門道,就給老叔掌掌眼,萬一真要撿了漏,老叔心情一好,少不得送你幾幅。」

  徐鳳年搓了搓手,毛遂自薦道:「家叔這輩子吃了不識字的大虧,故而常年讓侄兒用心讀書博取功名,字寫得不差,再者給大公子做幫閒多年,免不了沾光見到一些珍貴書畫的鑒賞證偽,勉強有些眼力。魏叔不嫌棄的話,讓侄兒瞧上一瞧,嘿,只怕到時候魏叔又要肉疼嘍。」

  魏豐一臉無奈歎息道:「早知道就不提這一壺。」

  送魏豐出屋子,見到走廊盡頭身姿婀娜的丫鬟秋水,徐鳳年嘴角翹了翹,後者心思巧妙,約莫猜到自己已是這位公子的囊中之物,她俏臉一紅,與老爺離開時,嫣然回眸,纖細腰肢幅度稍大地扭出了別樣風情。

  徐鳳年回房坐下,臉上再沒有半點笑意。一番詳談甚歡,若是劉妮蓉這種姑娘在場,估計只會覺得長輩慈祥晚輩乖巧,而其間硝煙彌漫的鉤心鬥角,是萬萬察覺不到的。當時說及家信,徐鳳年說出口便知道有了算不上漏洞的小紕漏,因為根據將軍府有關齊姓清客的資料顯示,此人識字不多,絕無寫信的可能。但世子殿下未嘗沒有試探魏老狐狸的念頭,若是三言兩語輕輕揭過,證明魏豐已經確信無疑自己的身份,已經信賴到了不在這種小馬腳上吹毛求疵的地步。可若是按捺不住,就意味著魏豐心中仍有疑慮,果不其然,世子殿下才下了小套,老狐狸便在臨行前以字畫掌眼回過來不動聲色地下了個大套,好在世子殿下絕不會在這條小陰溝裡翻船。

  而且魏豐的眼力不差,認准了這個侄子奇貨可居,才大大方方又是給銀子又是送丫鬟的,無非是想著以後徐鳳年能在陵州平步青雲,他的生意自然而然會得到豐厚回報。老狐狸若只是惦念當年兄弟情誼,肯定不至於出手豪邁到這個地步。

  劉妮蓉這般初出茅廬的女子,如何能在這種不是豺狼橫行便是狐狸紮堆的江湖裡不受欺負?

  徐鳳年安靜等著魏豐心腹來收屍,站在窗口,自言自語道:「江湖險惡,人情練達。公孫前輩,你若是活著,是不是覺得眼不見為淨?你放心,如果本世子活著回到北涼,魚龍幫會得到一些暗中的支持,如果死在北莽,你與那個小心眼的劉姑娘,也算報了大仇。我若不是世子殿下,以公孫前輩性情,大可以有一場忘年交。知道前輩絕不會出賣誰,加上當初那一囊子綠蟻酒,我也就不做那個刑訊逼供的惡人了,可若說知道了前輩與北莽的關係,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太過為難本世子了,相信前輩泉下有知,也會少罵幾句。」

  親眼看著兩名魏府嫡系扈從搬走如茶水一樣漸涼的屍體,徐鳳年返回屋中,看到劉妮蓉房門緊閉,心想真是難為這個耿直姑娘沒有當場拼命了。

  很奇怪,她的的確確是個內秀的出彩女子,但在世子殿下記憶中,最鮮明的印象不是倒馬關客棧裡的獨力殺敵,也不是大漠黃沙裡她一馬當先的領路,而是她坐在山坡環膝而坐的發呆,以及她在雁回關井旁喝水前乾裂滲血的嘴唇。

  清明將至,怎麼可以少了讓行人斷腸的苦雨?

  上墳道路泥濘,才好讓後人多走一步,便多想一分先人。

  夜幕中,老天爺很不吝嗇地灑下淅淅瀝瀝的雨水。徐鳳年推開窗戶,涼意陣陣,聽著雨點拍荷花,只不過臉色冷漠,不確定世子殿下是否聽出了淒苦冷清。

  在北涼王府,應該有個身材相似的傀儡,貼上了舒羞精心製作的面具,小心翼翼扮演著世子殿下。

  徐鳳年趴在窗欄上,沒有一絲迷茫,眼神異常堅毅。

  倒馬關村頭,第一次想要拔刀,最終卻沒有拔出。在雁回關城頭,想拔出春雷卻沒能拔出。

  徐鳳年看似在賞景,其實已閉上眼睛,雙手掐訣,一遍一遍洗滌體內氣機。

  真陽須從根底生,陰符上游降黃庭。川流不息精神固,此是真人大煉形。

  徐鳳年就這樣站定足足一個時辰,緩緩吐出一口照著劍氣滾龍壁演練形成的如劍氣機,砰然而發,攪爛了水池中一朵荷花,瞬間化作齏粉。

  只不過茫茫夜色雨幕中,誰會注意到這個駭人細節?

  徐鳳年如釋重負道:「原來這便是大黃庭所謂的口吐繡乾坤,起火得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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