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
| 三〇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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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輩子都在打算盤的魏老頭心思縝密,先讓管家去探了探口風,在那名侄子點頭和魚龍幫劉姑娘默認後,晚宴過後,讓人分批帶著魚龍幫成員去留下城青樓喝花酒。青樓不是城中最上檔次的,不是說魏老頭出不起這個銀子,而是怕惹事。青樓本就是最不講理的地方,他的家產是不少,但在北莽,銀子能使鬼推磨的前提是你得先讓銀子在權貴子弟手上過過手,而與這些傢伙做生意還好,在青樓勾欄裡爭風吃醋的話,翻臉不認人比翻書還快,魏老頭不想為了一個與兵器監軍府的交情而惹一身葷腥,他畢竟是在留下城做買賣,而不是陵州。 魏府有意無意將劉妮蓉和徐鳳年單獨安排在花廳後頭的隔壁房間,與那些魚龍幫隔了一進。徐鳳年沐浴更衣都是兩個清秀丫鬟侍弄的,對此世子殿下沒有任何汗顏,倒是沒怎麼做過這種事情的兩個丫頭臊得不行。換了一身清爽裝束的徐鳳年出房間後敲響隔壁房門,劉妮蓉開門後沉默不語,坐在靠窗位置,望著水池,清風拂面,與先前大漠旅行相比,實在是置身仙境一般。徐鳳年拿起一梨咬了口,問道:「還在為魚龍幫去逛青樓而生悶氣?」 劉妮蓉狠狠瞪了一眼這個說逛青樓就跟吃飯一樣稀鬆平常的王八蛋! 徐鳳年笑道:「我幸好不是魚龍幫裡的,要不然非被你這個未來幫主活活氣死。好不容易提心吊膽活著到了留下城,都憋得兩眼冒火了,我的劉大小姐,你是娘們兒當然沒啥想法,但大老爺們兒容易嗎?」 劉妮蓉怒道:「那你怎麼不去做那種下流勾當?!」 徐鳳年頓時悲從中來,滿臉淒涼。看得劉妮蓉一頭霧水,一陣對視以後,她好像發現了一個石破天驚的秘密,破天荒露出同情的眼神,小聲問道:「你不行?」 徐鳳年咬了口多汁的梨,又好氣又好笑道:「我行不行關你什麼事情。」 劉妮蓉臉色古怪萬分,好像認定了那個事實,很體貼地轉移話題問道:「到了留下城,應該不會出岔子了吧?」 徐鳳年點頭道:「一般來說,以魏豐的能耐,這趟買賣就算成了。你們回陵州也能得到他的暗中照應。」 劉妮蓉憤懣道:「既然他有這個本事,為什麼不早點幫忙?」 徐鳳年平靜反問道:「他是你爹,還是你是他兒媳婦啊,憑什麼要花銀子花人情跑來幫忙?別跟我說這筆生意跟魏豐有關係,對這種不缺錢的老狐狸來說,魚龍幫自己沒本事送到留下城,以後就甭想再跟他套近乎。他好歹也是留下城有頭有臉的豪紳,你真以為陵州一個不在其職的兵器監軍就是天王老子的大人物啦,只不過礙於情面罷了。做成了大家皆大歡喜,都有銀子拿,做不成,魏豐不過是少賺了一份可有可無的香火錢。做生意,說到底除了貨物,還得把人的本事拿到秤上一起計算斤兩。你的魚龍幫想要日子過得滋潤,歸根結底,還要你自己爭氣,成了陵州首屈一指的大幫派,魏豐興許就要反過來巴結你這位姑奶奶了。」 劉妮蓉黯然。 相視久久無言,一直神遊萬里的她冷不丁順著這傢伙的視線往下一瞧,可不就是自己的雙腿?! 劉妮蓉惱羞成怒道:「臭流氓,你看哪裡?!」 那傢伙竟然理直氣壯一拍桌子,嚇了她一大跳,厚顏無恥道:「犯法啊?」 等府上丫鬟端來一壺茶水,姍姍離去,公孫楊輕輕閂上門,倒了一杯茶,白瓷杯淡綠茶,瑩瑩可愛,他端起茶杯卻又放下。 腳患濕毒的他忍著刺痛脫下鞋襪,已過不惑之年,卻無而立。公孫楊望向窗外,歎息一聲,忍著刺痛摘下靴襪,陷入追思。 少年時代,徐字王旗麾下鐵蹄所過之處,寸草不生,以雷霆之勢奔襲西蜀皇城,他父親陣前戰死的噩耗傳來,祖父作絕命詩慷慨殉國。據說如今王朝作忠臣傳,西蜀僅次於西楚,絕命詩之多,更是八國最盛。西蜀舊帝雖說才略平平,治國無能,但正是這麼一個昏君一個小國,少年的他被忠僕帶走時,經過西蜀京城官員紮堆的那條青雲街,盡是官員赴死後家人響起的哀號,逃亡者大多如他一樣是尚未及冠的少年少女,極少有脫去官服混入流民的青壯男子,誰能想像那些留在家中飲盡鴆酒、懸樑自盡、刀劍抹脖的男子可能前一天還在朝廷上大罵皇帝昏聵?可能上一個月才受了廷杖之辱? 西蜀公孫氏,擅使連珠箭。 公孫楊伸手撫摸桌上已經補上弦的牛角弓,淚流滿面,嘴唇顫動。 敲門聲響起,公孫楊迅速擦去淚水,穩了穩心神,說了聲「稍等」,穿好鞋襪,瘸拐著走去開門,見到是徐公子,後者自嘲道:「被劉小姐拿劍追著砍,只好逃到公孫前輩這裡避災。」 公孫楊輕聲笑道:「恰好這裡有壺好茶,獨樂樂不如眾樂樂。」 徐鳳年掩門後走到桌前坐下,不客氣地給自己倒了一杯,也就是仰頭一口的事情。公孫楊挪了挪牛角弓,雙指捏住質地薄膩的瓷杯,慢慢喝了口涼透的茶水。徐鳳年伸手倒茶時,動作一停,問道:「有件事情不知當講不當講。」 公孫楊心一沉,臉色如常說道:「徐公子但說無妨。」 徐鳳年倒完茶水,一根手指摩挲著纖細杯沿,平淡道:「我與雁回關當地百姓打聽過,城裡就只有一家老字號的弓鋪子,姓張的老頭性情冷僻,拉不開門口兩石弓就不做你的生意,弓長張,我看十有八九是假姓。這鋪子很好打聽,也好找,以公孫前輩的膂力,應該不會被攔在門外。然後我無意中從劉小姐那裡得知,公孫前輩是過足了一個時辰才到城門。以前輩對魚龍幫的感情,應該不會故意將劉小姐與三名魚龍幫幫眾晾在雁回關這種險地,那我就猜測,是不是前輩身上銀子帶得不多,花了大半個時辰在那裡討價還價?但再一想,似乎不太可能,以前輩的江湖閱歷,而且還是連珠箭的高手,自然知道弦絲的行情。於是我就問自己,是不是公孫前輩與那張老頭是舊識,敘舊才耽誤了時間,但我很好奇的是多好的關係,才需要讓魚龍幫的未來幫主在城門等上小半個時辰?公孫前輩,可否告知一二?」 公孫楊猶豫了一下,徐鳳年微笑道:「前輩不用急,慢慢想,我就是喝茶閒聊來了,等得起。」 公孫楊放下茶杯,緩緩問道:「是兵器監軍大人和徐公子一起給魚龍幫下了一個套?」 徐鳳年冷笑道:「公孫楊,你是你,魚龍幫是魚龍幫。到了這種時候,你還想混淆視聽?魚龍幫的根底很乾淨,這一點毋庸置疑。劉妮蓉,甚至是肖鏘都被你蒙在鼓裡,這趟買賣是你一手大力促成的,我現在想知道的是你送了什麼情報給那個老張頭,是北涼的軍事防禦圖,還是北涼軍的人脈分佈?我想是兩者兼有,才會讓你在弓鋪子待了那麼久。北莽給你畫了怎樣的一張大餅?是日後光復西蜀,還是要北涼鐵騎全部覆滅?或者給你西蜀公孫氏東山再起的背景支撐?」 公孫楊臉色複雜,道:「既然說到這一步,徐公子仍然敢單身赴會,想必與我想的不差,徐公子深藏不露,起碼有二品實力。公孫楊只想知道肩上這顆頭顱,加上雁回關一座弓鋪子,能讓徐公子掙多少黃金,能撈多大的官帽子?」 徐鳳年瞥了一眼公孫楊搭在桌邊上的雙手,笑道:「我連肖鏘都殺得掉,殺你一個掉回三品的公孫楊並不難。而且你我相距才多遠?你就算提起牛角弓和箭囊,成功拉開可供連珠的距離,但你真以為逃得出魏府,魏豐會讓北莽留下城知道來了一個北涼將門子弟?到時候不說我與魏豐如何,魚龍幫第一個全部慘死。忠孝義三字,孝不說,忠義兩字,似乎對你公孫楊來說,後者可有可無。」 脾氣溫和的公孫楊面容猙獰起來,十指如鉤抓在桌沿,渾身顫抖卻仍是沒有出聲。桌面輕顫,順帶著兩杯茶水起漣漪,茶香越發撲鼻。 徐鳳年伸出雙指按住薄胎甜白的剔透茶杯,低頭望著杯中茶面,不帶感情地說道:「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公孫楊,或者說幾百個像你這樣蟄伏在北涼的遺民,不惜性命,活得像條狗,對,你們絞盡腦汁源源不斷地給北莽送情報,恨不得日夜不休挖斷北涼的根基。但如果真的有一天,北涼三十萬鐵騎在北莽傾盡舉國之力的潮水攻勢下,全部戰死覆滅,整個北涼都硝煙彌漫,你們就人心大快。但是到時候北門被打開,舊西蜀,舊南唐,舊東越,舊西楚,又有多少人會死?二十年前你是一條喪家犬,這些年當喪家犬也當得大義凜然,為了國仇家恨不惜與北莽蠻子眉來眼去,如果北涼鐵騎真有敗亡的那一天,天下漢人衣冠皆換莽服,真是有意思極了。公孫楊,對於你們這群銘記春秋大義的亡國遺民,在下佩服至極!」 不等公孫楊反駁什麼,似乎覺得無趣了的徐鳳年屈指一彈,盛滿茶水的瓷杯滴溜溜旋轉起來,茶水不灑半點。望著茶杯,徐鳳年自嘲道:「說這些大話空話,挺無聊的。」 公孫楊鎮靜道:「徐公子只要能夠保證不把魚龍幫拖進火坑,公孫楊願意束手就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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