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二一一


  徐鳳年進城後挑了家大客棧。按王朝軍規,身後輕騎要去官府遞交軍牒,然後由知章城安排軍營駐紮,世子殿下豈會當真。下車時慕容梧竹、慕容桐皇姐弟倆已經戴上厚實的帷帽,遮住臉孔。慕容梧竹看到抱著武媚娘的魚幼薇後愣了一愣,顯然沒料想到馬隊中還有如此美豔的女子。經過那場驚心動魄的劫殺與反劫殺後,她的精氣神低落到穀底,低頭緊緊跟在徐鳳年身後,踏上臺階,冷不丁撞到世子殿下的後背,她心中駭然,生怕惹惱了這位言笑溫柔卻手段血腥的外地將種。

  但徐鳳年只是抬頭打量懸掛在客棧門口的兩隻大紅燈籠,燈籠上懸有一副聯子:未晚先投二十八,雞鳴早看三十三。劍、賀兩州的客棧旅舍大概十有五六都掛這麼個對聯,以前遊歷中也琢磨不出味道,問老黃、溫華那更是問道於盲。他招手把魚幼薇喊來一問,才知道是缺字聯,上聯缺「宿」字,下聯少「天」字。道教有二十八星宿三十三天的說法,擱在住宿上,很是諧趣應景,足見龍虎山這座道教祖庭對山下世俗的滲透。

  客棧老闆見到公子哥帶著美眷不說,還有一大幫虎狼甲士,不敢怠慢,親自出門相迎,顧不上腰杆有毛病不容易下彎,見到這名錦衣玉帶的俊逸世家子後,腰彎下去就沒直起過,殷勤推薦店裡的招牌酒肉。

  拿到房牌後,饑腸轆轆的徐鳳年讓客棧老闆在獨棟小院裡擺下桌子,一名半老徐娘的女子親自端來一壺酒,徐鳳年狼吞虎嚥時只瞥見勒緊到纖細至極的腰肢,因此她的豐碩臀部顯得格外弧度驚人,視線再往上移動,胸部也算壯觀,客棧老闆長相賊眉鼠眼,不討喜,這位身份約莫是老闆娘的婦人倒是出落得豐腴誘人,看來客棧是鐵了心要把這幫外鄉豪客軍爺給伺候舒坦了。

  婦人看到這一桌子客人自備碗筷,銀筷鑲玉,翡翠酒杯,有青衣婢女試毒,當下更加心驚。

  徐鳳年啃了一塊糕點,抬頭笑問道:「這糕點不錯,叫什麼?」

  婦人將酒壺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弓腰斂袖,側身施禮,豐滿胸脯便是一顫一蕩,帶著獨有嗓音嫵媚道:「回稟公子,是奴家店裡的特產燈芯糕。」

  徐鳳年聽到那悅耳的腔調,咦了一聲,訝異道:「夫人是吳州人氏?這口音可是地道的吳杭湖小片,好聽好聽。相比毗陵溪小片要軟一些,也要更糯一點。」

  婦人一手捂嘴,一手捧胸嬌笑道:「公子好耳力,便是一些吳州人,都分不清吳杭湖與毗陵溪口音哩。」

  徐鳳年招手,眯眼笑道:「夫人不介意的話就坐下聊,站著怕夫人累著了。」

  眼觀四面的伶俐婦人瞅見英俊公子哥說這話時,眼光就在她胸口上悄悄抹過,她心中竊喜,也不故作靦腆羞赧,大大方方坐下。她深知自己已不是那妙齡青蔥,若是故作少女嬌憨,只會惹人厭煩,還不如直截了當些,仗著身子豐腴成熟,更能撩撥男子。不過她入院子後沒敢仔細打量,只一門心思注意眼前皮囊好到生平僅見的男子身上。她坐下後略微環視,才猛地自慚形穢起來,那抱白貓的大袖女子,可真是水靈,三名帷帽遮面的女子雖見不得容顏,但脫俗氣質擺在那裡,讓她如坐針氈,欲哭無淚,這趟丟人丟大了。

  好在公子哥不嫌棄她殘花敗柳,與她聊些吳州風土人情,這讓原本心如死灰的她死灰復燃,暗想莫不是這位俊哥兒吃膩了燕窩魚翅,想嘗嘗這難登大雅之堂卻別有滋味的燈芯糕?

  徐鳳年冷不丁問道:「牯牛大崗上的那個軒轅,最近看上了誰?」

  婦人下意識道:「公子是說慕容家的那對姐弟吧,聽說最近就要被帶上徽山,劍州那些愛慕相思他們的年輕士子都在跳腳罵人呢。」

  徐鳳年輕輕笑道:「是哪位軒轅公子如此好福氣?」

  婦人猶豫了下,見到對面好看到不行的俊哥兒竟然親自倒了杯竹葉青,遞過來,她受寵若驚地雙手接過,觸碰到他的手指,心神搖曳,再不管什麼忌諱,竹筒倒豆子一股腦說道:「哪裡是什麼軒轅家的公子少爺,是老祖宗看上了慕容姐弟,姐姐叫慕容梧竹,弟弟叫慕容桐皇,是隔壁劍州最出名的一對美人兒,還有一首歌謠來捧他們來著哩,把他們說成是以後可以去京城皇宮的天大富貴人兒。京城不是有座梧桐宮嗎,姐弟兩人出生時,一位仙長道破天機,留下歌謠作讖語,大概意思就是雌雄雙雙入梧桐。」

  婦人見公子哥笑臉溫柔,再喝了口酒,膽氣更盛,小聲說道:「奴家還聽說軒轅那邊生怕姐弟兩個名聲太盛,會傳到皇宮裡去。江湖上不是有個胭脂評嗎,為了不讓慕容雌雄登評上榜,軒轅家的老祖宗可是出了大力氣的。」

  徐鳳年眯起丹鳳眸,眉心一抹紫紅印記如豎眉,越發顯得清逸出塵,柔聲玩味道:「那軒轅家老祖宗的口味,是不是太駁雜了點?連慕容桐皇都不放過?」

  婦人已然看呆了,等到一旁青衣女婢咳嗽一聲,才回神,借著低頭喝酒遮掩尷尬,然後抬頭使勁瞧了幾眼年輕公子哥,媚笑道:「奴家可聽說那慕容桐皇生得比女子還美呢。」

  靖安王妃坐在桌上,慕容姐弟則站在徐鳳年身後,帷帽下的神情各有不同。慕容梧竹哀怨憂思,彷徨無助,只是癡癡望著那個背影,只覺得僥倖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不管軒轅掀起多大風浪,也不管這根稻草是否會被根深蒂固的軒轅世家隨意捏斷。她本就不是堅韌的女子,若非弟弟堅持,便是她被擄去徽山做那軒轅老祖宗的玩物,也只會偷偷哭幾回就認命。慕容桐皇則怒氣橫生,抿起嘴唇,一言不發。

  徐鳳年呵呵笑道:「夫人給說說那慕容桐皇是怎麼個好看法,我不太相信一個男人能漂亮到哪裡去。」

  背後傳來慕容桐皇一聲冷哼,如果不是最後一柄匕首交給了慕容梧竹,他都想朝這個後背捅下去。

  老闆娘眼神古怪,起了一些雞皮疙瘩,誤以為眼前公子有那名士癖好。

  徐鳳年一臉委屈,看得老闆娘心疼得恨不得摟入懷中好好憐愛一番,她馬上神情恢復自然,秀眉一挑,一下子就掛出千百斤的少婦風情,女子風韻,果真是小的有小的好,成熟的有成熟的妙,她嫵媚道:「奴家也沒真正瞧見,只聽說長得能讓蓮花不開,劍州都稱這位慕容為蓮花郎。」

  徐鳳年點頭,感慨道:「軒轅老祖宗,不愧花叢老饕的名頭。」

  婦人再不諳世事,也知曉江東軒轅的家世煊赫,緊張萬分地提醒道:「公子小心些說話才好。這裡雖還不是劍州,可小心駛得萬年船哪。」

  徐鳳年笑著點頭道:「夫人的好意,心領了,無以回報,只能多跟夫人討要些美酒點心。」

  風情萬種的老闆娘極為識趣,妖嬈起身,再次斂袖施禮,胸脯當即顫顫巍巍,轉身走出院子。

  徐鳳年等到她離開院子,這才讓三位戴帷帽的絕色佳人摘下束縛,坐下進食。慕容姐弟看到靖安王妃的容貌後都是一愣,顯然沒想到世間還有如此冷豔美人,慕容梧竹眼神黯然,倒是慕容桐皇悄悄松了口氣,對那個行事叵測的將種子弟敵意消散幾分。

  徐鳳年看著三人細嚼慢嚥,讓青鳥去跟鳳字營拿來一柄北涼制式短弩。

  天下軍旅,「成制」是很敏感的關鍵,北涼大到軍伍馬政,小到弓弩佩刀,皆是條例清晰章法鮮明,北涼刀不去說,世子殿下手中這弩也有大講究,橫姿著臂施機設樞便是弩,與弓的張滿即發不同,弩的優勢在於張弦與發射分離,北涼弩更有連射功能,此弩便可四矢連發。徐鳳年低頭,手指撫摸短弩的懸刀與鉤心,神情專注。

  慕容桐皇看似無意問道:「弩?」

  徐鳳年沒有理睬,只是想起了北涼軍中赫赫有名的流弩風采。弩手策馬在戰陣上遊動,穿梭來往,狙殺敵將,取人性命在百步以外,是北涼一支久負盛名的精銳勁旅。要想成為流弩手,殊為不易,騎術與箭術都要出類拔萃,位列北涼六等甲士中的第一等,共有一千二百餘人,其中六百整編成大廬營,其餘多為斥候遊哨。北涼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膏粱子弟想要去邊境撈取實打實的軍功,首先要被老卒調教得掉幾層皮少幾斤肉,合格並且優異,就會被丟入哨子營擔當一名斥候,跟北莽探子真刀真槍廝殺過,割下三顆首級,才算在北涼軍中立足。前不久李翰林寄來書信,說他成功當上了遊哨,做夢都想跟北莽那幫蠻子碰上頭。信上說他老爹聽聞他不安分地待在後邊而是跑去做斥候後,氣得七竅生煙,顧不得繁忙政務就跑去邊境軍鎮,要把這個要給李家傳宗接代的獨苗五花大綁回家,差點跟北涼軍起了衝突,幸虧大柱國從京城馬不停蹄返回邊境,才將馬上就要擔任北涼道經略使的李大人勸回去。

  那個在離陽王朝臥榻之側常年大興兵戈的北莽啊。

  徐鳳年怔怔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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