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二一〇


  始終拿刀鞘挑起車簾的徐鳳年一手捧腹哈哈大笑道:「慕名而來?沒錯沒錯,我得愛慕這娘們兒愛慕地得相思病了,這說法挺好,溫華那傢伙聽到後一定會滿地打滾。要知道當時被這娘們兒追著打,溫華還調戲她腋毛沒刮乾淨來著。」

  慕容桐皇怔怔看著這個傢伙,敢情是腦袋真有毛病?

  徐鳳年收回繡冬,緩緩放下簾子,一肚子壞水開始蕩漾起來。

  竟然是軒轅家族的私兵,簡直是要睡覺就遞個枕頭過來嘛!擅殺鏢局幾十人,這個罪名捅出去,不怕兩州刺史睜眼瞎?這會兒正值州郡制變更路道制,原先朝廷裡那三十多個刺史個個都削尖了腦袋想百尺竿頭更進一步,這段時間估計張首輔的府邸門檻都被踏爛了,遞過去的名刺沒有十籮筐也得有八九個,因為無論是經略使還是節度使,都可謂是實打實的封疆大吏,僅就轄區疆域而言,幾乎無異於春秋時期的一國君王。雖說賀州、劍州這邊刺史頭頂有藩王趙毅壓著,無望節度使,但經略使的寶座還是可以搏一搏的。這個節骨眼上,徐鳳年把馬蜂窩一捅,不信兩個刺史不服軟,徐驍的厲害在於是沒辦法讓這兩位重臣當上經略使,但絕對有能力讓他們當不上!徐鳳年看到手持刹那槍的青鳥,總覺得不協調,無奈道:「累不累?」

  青鳥很認真地搖搖頭。

  九十鳳字營輕騎迅捷追擊,馬蹄震地,強弩激射,一旦有人落馬,就彎腰補上一刀,或者後邊弩手再精准補射一箭,將其釘死在地面上。

  幸好這裡並非官道,否則老百姓見到這種血腥場面能嚇得魂飛魄散。

  對陣弓馬嫺熟的騎兵,一旦潰敗,就會淪為一場毫無生機的游獵,白馬義從本就選自北涼鐵騎中的善戰銳士,騎術都能與北莽草原上的那些遊牧騎兵一較高下。北涼軍雖說這些年稱不得橫掃大漠,但兩國邊境上的邊城巨鎮犬牙交錯,每年都有中小規模的激烈交鋒,尤其是在大柱國徐驍的刻意安排下,以及北莽那邊的默契配合下,兩邊斥候習慣性以百人到一百二十人之間編為一尉,捉對廝殺,一旦觸及,就必定是獵殺與反獵殺的殘忍戰役。北涼騎兵的卓絕馬術就是這麼硬生生磨礪出來的,燕刺、廣陵兩大藩王的甲士當年也算豺狼悍卒,為何這十多年間越發無法與北涼抗衡,爭奪天下第一雄的頭銜?正是因為北涼有北莽這塊磨刀石,磨刀石上可都是流淌著雙方鮮血,不等乾涸,就會有新鮮血液濺上。

  二十騎不經殺,很快就只剩下那名馬背上馱著個女子的騎兵了。

  袁猛與那廝齊頭並進,手中北涼刀不急於出刀,咧嘴一笑,「兄弟,你要是轉頭,乖乖去見我們家公子,把這美人雙手奉上,咱就饒你一命,再跑下去,可就要把你射成刺蝟了。」

  那名出自軒轅家族的騎士哪敢相信,恨不得坐騎多出四條腿狂奔,往死裡甩著馬鞭。

  袁猛冷笑道:「急著投胎是吧?」

  刀光一閃,騎士頭顱飛起,無頭屍體搖搖晃晃,最終墜落在道路上。袁猛從馬背上躍起,跳到無人驅策的馬匹上,一勒馬韁,駿馬抬起馬蹄,終於停下,袁猛大笑道:「回了!」

  途經那些敵對騎兵散落在路上的屍體,袁猛陰狠道:「再給老子補上一箭,記得射腦袋,哪個兔崽子他娘的敢射偏了,就滾下馬去撿箭!」

  驍勇到可怕的輕騎們傳來哄堂大笑,原來是一名炫技的白馬義從試圖去射一名屍體的眼珠子,結果擦臉而過,落在了地上,袁猛轉頭笑駡道:「王東林,給老子滾下去,一根一根撿回來,少一根就讓你屁股開花!」

  叫王東林的精悍輕騎罵罵咧咧翻身下馬,拿北涼刀把那個害他丟臉的屍體砍成一攤爛泥,接著還是乖乖地去一具一具屍體上拔出羽箭,不忘扯嗓子喊道:「誰敢跟世子殿下說這個,老子就跟他沒完!」

  袁猛笑聲遙遙傳來,「毛都沒長齊的雛兒,還老子老子的。世子殿下說了,到了劍州,就給兄弟們每個都找兩個花魁開葷去!」

  正從屍體上拔箭的王東林騰出手抹了抹嘴角口水,結果一臉血腥。

  徐鳳年閑來無事,親自駕駛慕容桐皇所乘坐的馬車,三架馬車緩緩前行。當下三名馬夫,分別是世子殿下,槍仙王繡之女,老劍神李淳罡,這支馬隊,實在是令人髮指!

  與袁猛碰面後,這名武將動作儘量柔緩地將慕容梧竹交給世子殿下,撓撓頭咧嘴笑道:「都殺光了,沒留活口。」

  慕容梧竹見到袁庭山割人頭顱的手法後原本已經昏厥,稱得上不幸中的萬幸,可惜被軒轅家族騎士撿到馬背後一陣劇烈顛簸,驚醒過來,那一個楊柳小蠻腰差點活生生折斷,疼得滿臉冷汗,被陌生公子哥溫暖雙手捧著接回馬車後,只知道前途未蔔,迷迷糊糊,不敢抬頭。

  慕容桐皇不去看姐姐,主動掀起簾子,望著那個寬闊背影,冷冷問道:「去劍州?」

  徐鳳年沒有轉身,點頭道:「去龍虎山,順道見識見識江東軒轅。」

  慕容桐皇問道:「你到底是誰,明知道這些騎士是軒轅家族的傀儡,你還敢殺?」

  徐鳳年微笑道:「我啊,姓夫,夫子的夫,名君,君子的君。」

  慕容桐皇冷笑著鬆開簾子,眼不見為淨。

  慕容梧竹躲在車廂內,強忍著疼痛,怯生生道:「謝公子救命之恩。」

  幸虧徐鳳年耳朵尖才聽得到,他笑道:「按照江湖規矩,小姐你得以身相許才行。」

  慕容梧竹錯愕後,兩頰通紅。

  慕容桐皇看在眼中,眉頭緊皺,姐姐看到他這個表情,馬上噤若寒蟬,臉色雪白。

  徐鳳年哪壺不開提哪壺,嘮叨問道:「軒轅家族抓你們作甚?你們姐弟手無寸鐵的,總不至於跟這麼個武林中能排前三甲的世家結仇吧?還是說哪位軒轅公子貪圖你們美色?軟的不行就來硬的?」

  慕容桐皇默不作聲,嘴唇緊緊抿起,陰冷而堅毅,與嬌柔軟弱的姐姐形成鮮明對比。

  以世子殿下天馬行空的想像力,仍然想不到會是軒轅家的老祖宗看上了這對玉璧。慕容梧竹都能做老傢伙的曾孫女了,老牛啃嫩草啃到了極點。徐鳳年招招手,對袁猛說道:「領五十騎去賀州刺史府,把這裡的情況說上一聲,如果老傢伙跟你打馬虎眼,你就直接把褚祿山搬出來,再不行的話,他媽的,就只好我親自出馬了。」

  袁猛領命而去。

  慕容桐皇臉色終於變作跟姐姐一般無二的毫無血色,顫聲道:「你是北涼褚祿山的手下?」

  徐鳳年都有些嫉妒這死胖子聲名遠播大江南北了,沒好氣道:「放心,褚祿山不會動你們。」

  確實,按照祿球兒的脾性,哪怕是世子殿下的一條狗,這個胖子都能當親生爹娘供奉起來。

  只不過不知內幕的慕容桐皇能放得下心?落在褚祿山手中與那軒轅老變態手中,不都是一樣悲涼淒慘嗎?他將匕首交給姐姐,冷聲道:「沒了匕首,知道你沒勇氣咬舌自盡,這是最後一把,藏好了!」

  慕容梧竹顫抖著接過匕首,低下頭不敢正視慕容桐皇。

  車隊駛入賀州邊境的知章城,其實世子殿下這邊路引官牒一應俱全,只不過出示與否就看心情了。徐鳳年仰頭看著城頭,這座城池在春秋硝煙中不幸被徐驍屠城過,十戶不餘一戶,只比襄樊略好。徐鳳年漠然駛入城門,雖說身後只有三十多輕騎護衛,但城門校衛已經沒那個膽量去當難纏小鬼,跟誰過不去都行,就是不能跟軍旅悍卒過不去,碰上有背景後臺的兵痞,不被狠狠剝下一層皮才叫怪事。徐鳳年之所以對這座知章城記憶深刻,慘絕人寰的屠城還是其次,最主要是這裡出了一位徐驍年輕時最佩服的讀書人。

  此人姓荀名平,很簡單的名字,甚至不見於任何正史。沒有任何詩賦傳世,沒有任何風流韻事供人茶餘飯後資談。但徐鳳年卻知道當年這名把老首輔論辯得嘴唇發青的年輕士子,是太安城裡最有遠見的讀書人。在那裡,頭回入京的徐驍,還不是國師的楊太歲,與學貫儒法、辯才非凡的國子監學士荀平相逢,荀平尚未及冠,卻接連給先帝上書《兵事疏》《取士疏》《術數疏》等足足二十一疏,可惜全部石沉大海,當時只是最不出彩皇子的當今天子,三顧國子監,引為智囊,最終被清流攻訐,退居老家知章城。春秋亂世中,荀平替現在的皇帝陛下背了個天大黑鍋,被腰斬於城內鬧市口,當時還是西楚治下的城內百姓,分取荀平血肉歸家烹食。

  那一年,他年僅二十四歲。

  當年的二十一疏,現在已經悉數成為治國綱領。

  徐驍常念叨著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對他說過的一句話:「讀書人只會錦上添花,武夫才能給老百姓雪中送炭。春秋九國,就是一塊大砧板。

  徐驍你把自己當作屠夫就行,別做其他事情,只要剁人剁人再剁人,一路剁過去,就能剁出一個太平盛世了。」

  徐驍就是這麼幹的,於是成了王朝內唯一的異姓王。

  而荀平卻沒有機會去錦上添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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