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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七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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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府。 這代盧氏家主盧道林的族弟盧玄朗坐在書房中,面色陰沉。一名女婢站著揉肩,另外一名則跪著敲腿,輕重恰到好處。兩名姿容出彩的女婢竟是一對九分相似的並蒂蓮,姐妹兩人單獨而言便已明豔動人,待在一起更是分外誘人。盧玄朗是泱州極負盛名的清談名士,盧氏他們這一輩家族嫡系成員共計六人,相比泱州同等族品的幾大世族,倒也不算太枝繁葉茂,不過盧氏可謂英才輩出,先皇巡遊江南時曾親口稱讚「觸目可見盧氏琳琅珠玉」。君王這一言,便奠定盧氏在泱州的領袖地位。 家主盧道林如今已是京城國子監的右祭酒,盧玄朗坐鎮家族根基所在的泱州,當年他在白馬寺舌戰群儒,折服群賢,再與來江南道微服私訪的老首輔展開六經是否皆史的經史之爭。論辯酣戰至夜半三更還不罷休,與盧玄朗對壘的辯手當時還未彰顯名聲,如今再看,簡直就是可怕,除了如今貴為國子監左祭酒的桓溫,其中更有當朝首輔張巨鹿!盧玄朗當年崢嶸可見一斑,如今年歲大了,雖說再做不來散發裸裎閉室酣飲的曠達舉止,但仍是江南道上交口稱讚的半聖碩儒,可最讓盧玄朗私下視作此生第一恨的是迎娶了那名寡婦,害死了被家族寄予厚望的兒子不說,還給盧氏蒙上無數的恥辱。近段時間他給當年不顧反對力爭要將那放浪寡婦納入家族的兄長的書信中,頗有憤懣怨言,但兄長卻執迷不悟,就是不肯將那女子趕出盧氏。 泱州四大家族,如今排名依次是江心庾、伯柃袁、湖亭盧和姑幕許,本來以盧氏的家底,實力穩居第二,可正是因為這個從不被他當作兒媳婦的放蕩女子,才讓伯柃袁氏的名聲趕超。 這下可好,那北涼王世子要來泱州了。 盧玄朗惱恨之餘,夾雜著不方便與人訴說的苦水,原先那江心郡後生劉黎廷的妻子,怎會有本事驚動宮中那位寫《女誡》的娘娘,這裡頭有他不為人知的安排,本意是忍痛也要刮骨療傷,將那害群之馬逐出家族,再不能由著她興風作浪,將盧氏的數十代辛苦積攢下的口碑糟蹋殆盡,但是他哪裡能料到宮裡的娘娘尚未施力,就得到驚人消息,娘娘竟然被皇帝陛下驅逐到了長春宮,徹底打入了冷宮! 手捧一本聖人典籍的盧玄朗將書砸在桌上,嚇得姐妹花女婢纖手一抖,情不自禁地加重了力道,更惹來年輕時好養性服石之事的盧玄朗一陣疼痛。 這名大儒以前服餌過當,至今不說夏日,便是冬天都要袒身吃冰來散氣,所幸比起其餘三大家族一些服食五石散後癰瘡陷背、脊肉潰爛的清談名家要好上許多,只是對江南道士子來說,這些到底不算什麼。盧玄朗因服散而吃痛,可以咬牙去忍,但卑賤婢女服侍不當,馬上就各自挨了他一記耳光,她們的滑嫩臉頰頓時浮現出一個手掌印,盧玄朗這才心情略微好轉,示意一名女婢去拿回書籍,攥在手中,冷聲道:「香爐,真是再應景不過的說法!」 房門口傳來冷哼一聲,「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兩位婢女臉色雪白,映襯得那手印越發鮮紅。 盧玄朗煩躁地揮揮手,她們趕緊低頭離去,甚至不敢喊出敬稱,只是閉嘴逃離。因為那人素來不喜她們說話,說會汙了她耳朵。 門口站著一位韶華早已不再的老婦,神情陰冷,那張毫無福祿面相可言的臉,看著便讓人覺得陰森。 老婦陰陽怪氣地說道:「來這裡的時候碰到那賤貨了,還跟我有模有樣地請安來著,這樣賢惠的兒媳,盧玄朗,也就你挑得出來!真是好大的福氣!」 盧玄朗冷淡說道:「長兄為父,我有何辦法。」 老婦磔磔冷笑,聲音如同厲鬼,「好一個輕描淡寫的沒辦法,我兒便是被你這等識大體給害死的!」 盧玄朗怒道:「泉兒一樣是我兒子!」 老婦譏笑出聲,「盧玄朗,你可是有好幾個兒子,我卻只有泉兒一子!」 盧玄朗頹然道:「我要看書。」 老婦死死盯著這本該是相濡以沫的男子,臉孔扭曲,轉身丟下一句:「盧玄朗,別忘了我父親是誰。當年你沒攔下那骨頭沒幾兩重的寡婦進門,也就罷了,這次要是你還敢讓那姓徐的小雜種入了家門,我跟你沒完!」 盧玄朗等她走後,將一本聖人典籍撕成兩半,氣喘吁吁地靠著椅子。 管家急步而來,神情慌張地敲了敲門,顧不得平常禮儀,只見他嘴唇青白,彎腰附耳說了一個轟動全城的駭人消息。 聽完後盧玄朗臉上陰晴不定,十指緊緊地抓住椅子,這位曾被其父贊許每逢大事有靜氣的江南名士露出一抹驚恐,喃喃道:「這可如何是好?」 盧府沒來由地在大白天關上府門,昵稱二喬的丫鬟趕忙回院子將這個敏感消息說與小姐,這位江南道上風頭最勁的狐狸精寡婦正躺在榻上看一本才子佳人的小說,只是比起《頭場雪》實在不堪入目。 聽到二喬的稟報後心不在焉,她以為弟弟最快也要兩三天以後才到陽春城,對於盧府的小動作並不在意,她可不傻,江心郡劉黎廷所在的家族才算泱州二流末等世族,如何能入了皇宮大內的法眼。湖亭盧氏與其餘三大世族聯姻複雜,一榮俱榮稱不上,但一損俱損是真的。沒有盧玄朗默認,如何能搬出宮裡娘娘的大駕,甚至說不定幕後策劃的,就是盧玄朗這個名義上的公公,只不過她懶得計較罷了,甭管盧親泉到底是怎麼個死法,克死夫君的黑鍋,總得由她背著。不管公婆兩人如何刻薄,平日裡作為兒媳婦該有的禮儀,她還是做足了十分,至於因常去名山大寺裡聽玄談名士們辯論,被腹誹詬病,她更不上心,她就喜歡看著那些自詡風流的名士俊彥看到自己入席後跟打了雞血般興奮燥熱,因此在報國寺被姓劉的妻子扇耳光時,她只是笑,天曉得是誰可憐誰。 遠嫁江南,這些年算是把這些門閥士子都看透了,大多眼高於頂,靠著祖蔭不思進取,躺在功勞簿上吃老本,江南道郡府出去的清流官員,以在京城做言官為例,與北地諫官截然不同,喜歡三天兩頭揪著雞毛蒜皮的小事跟皇帝陛下過不去。他們不怕廷杖,不怕戴枷示眾,時不時就要鬧出撞柱的死諫,感覺就像是生怕天子不生氣不惱火。他們恪守正統,忠於禮法近乎偏執,無怪乎被許多讀書人說成江南道出身的官員最像臣子。 但江南道也確實出了一小撮相當厲害的角色,通曉權變,手段練達,能夠經世濟民,可這幾位手握權柄的文臣武將,無一不是走出江南道鯉魚跳龍門後,就再不願回來,對於清談玄說也不熱衷,但沒人否認正是這幾位重臣,真正撐起了江南道的繁花似錦。如果要她來說,執掌一半國子監的盧氏家主盧道林算一個,吏部尚書庾廉和龍驤將軍許拱也都能各自算一個,至於盧玄朗等一大批享譽大江南北的所謂名士大儒,差了許多格局眼界,這些老傢伙也就只會盯著族品的上升和下降了。升了,欣喜若狂,降了,如喪考妣。在他們眼中,春秋國戰中為王朝立下汗馬功勞的武夫,只是粗蠻將種而已,將門一說,貶多過褒,在江南道這邊,尤其不討喜。 若她只是普通將門子女,早就被道德君子們戳斷了脊樑骨,好在她是誰,是人屠徐驍的長女! 最心疼敬愛眼前這位主子的丫鬟一臉期待地輕輕問道:「小姐,世子殿下什麼時候到咱們陽春城啊?」 寡婦徐脂虎拿手指刮了一下小丫頭的秀美臉蛋,調侃道:「你自己掐指算算,這兩天問了幾次了?十次有沒有?」 小丫頭紅著臉道:「奴婢是盼望著殿下能給小姐出氣呢,劉黎廷與那悍婦實在太可恨了。」 徐脂虎丟掉書,伸了個懶腰,笑道:「最遲也就後天吧,上次我這弟弟寄信來已經要到雄寶郡了。」 被寡婦用十兩銀子從路邊買來的丫鬟二喬笑出聲,秋水眸子彎成一對月牙兒,乖巧伶俐道:「相比二郡主,殿下還是更喜歡小姐一些呀。」 徐脂虎摟過這丫頭纖柔的身子,下巴抵著她的額頭,開懷笑道:「就你會說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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