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一〇七


  擦去滿嘴油膩,吃到了離開北涼後最舒坦的一頓飯,徐鳳年總算是酒足飯飽,私下跟王林泉要了本青州的歷代地理志。

  黃昏時在院中乘涼,薑泥在讀一本從未在世間露面的《敦煌飛劍》。說來有趣,這名北莽王朝的劍士剛在極北之地的敦煌劍窟裡悟劍大成,正要仗劍行走江湖,便碰上了北行練槍的王繡,幹淨利落地死於一槍之下。倒不是說那位劍士實力如此不濟,而是閉門造車,劍術過於空中樓閣,少了與人對戰的磨礪,槍仙王繡又最重殺伐,如此一來生死勝負立判。

  所幸無名劍士一邊練劍一邊撰寫心得,才有了這本仙氣昂然的《敦煌飛劍》。起先選它,徐鳳年是覺得名字霸氣,隨手拿上,不承想書箱裡一大堆秘籍,老劍神挑三揀四,只說這本還湊合,李淳罡說湊合,徐鳳年當然不敢馬虎對待。

  姜泥張嘴讀書,徐鳳年閉眼聽書。

  徐鳳年記得李淳罡說過要他與呂錢塘對戰,是該試一試了。他可不想學寫出《敦煌飛劍》的劍士,才出江湖就夭折。在武當山練刀,徐鳳年為何會拼著受傷也要去劍癡王小屏的紫竹林裡討打?老老實實待在瀑布下練刀豈不輕鬆愜意?

  武夫境界多達九品,最高一品看似高在雲端,不去說之上的金剛、指玄、天象、神仙四重妙境,尋常九品境界在三品以下的劃分十分淺顯簡單,破甲多少,便有幾品實力。傷甲而不破,是下三品,破甲與否是第一道門檻。這甲胄是指王朝的制式鐵板甲,前後兩層。中三品可破甲,但都在六甲以內,所以六甲是江湖武夫的第二道大坎,上三品中的第三品一般都可破甲八九。一二兩品則就說不準了,像那京城內的龍虎山趙天師便傳言可一記拂塵破百甲,不好定論,以徐鳳年來看,那位天師府中功名心最重的大天師約莫該有指玄境。

  徐鳳年讓薑泥等一會兒,去拿那格劍匣。

  匣藏大涼龍雀劍。

  這劍的主人曾經一劍破去一百六十甲。

  徐鳳年手中的劍匣由千年雞血紫檀製成,本身已是價值連城。紫檀一直是由海運而來,巨宦韓貂寺數次出海,很大程度上都是去為皇室裝載上乘檀木,即便如此,大內造作處依然不惜與南國私商購買檀木。當年西楚採購紫檀最是瘋狂,號稱無官不帶檀。像徐鳳年眼前這位昔年太平公主的皇叔,更是其中的佼佼者,文雅無雙,創建了一座舉世皆知的檀樓,可惜到頭來幾乎整座紫檀樓房都被搬到了太安城。

  徐鳳年拿起一塊絲綢輕輕地擦拭著劍匣,都說養玉如養人,那麼珍品紫檀就是一位小家碧玉,需要時常拂拭,使其莫惹塵埃。這塊雞血檀木一經擦拭,光澤圓潤,隱約有絲絲紫氣縈繞。

  徐鳳年正靜心凝神聽著《敦煌飛劍》,冷不丁聽到薑泥打了個飽嗝,小泥人停頓了一下,似乎有些赧顏,徐鳳年調侃道:「扣十文。」

  薑泥大怒,正要說話,一個繡花竹球高高拋來,青鳥掠到牆頭接住,不讓竹球落入院中,徐鳳年早前就聽到了遠處的歡聲笑語,想必是王家人在嬉戲蹴鞠。離陽王朝如今國力鼎盛,自然而然有了海納百川的胸襟,蹴鞠本是北莽那邊的遊戲,傳入離陽後並未被禁止,很快就成了女子們的喜好。本朝女子約束不多,踏青郊遊、宴集結社、騎馬射箭、蕩秋千、打馬球、穿北莽服,樣樣可行,這才有王初冬今日敢於豪放裝扮的大環境。若在二十年前,根本就是無法想像的事情,大勢所趨,古板大儒也無可奈何,何況大文豪、理學家們自身都有家室,乾脆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與世人說大道理不難,難的是與家眷妻女們講小道理。

  徐鳳年接過青鳥遞來的竹球,讓她先將劍匣放回屋內。果不其然,很快就有人敲門,徐鳳年看到意料之中的少女,遞還竹球,笑問道:「剛才那一腳是誰踢的?好大的力道。」

  王初冬伸出青蔥玉指點了點自己的鼻子,揚揚得意。

  她性子活潑,不擅女紅琴畫,秋千、蹴鞠、馬球卻是十分拿手,不過宴席上王林泉似乎對這位小女兒的詩文頗為自豪。徐鳳年倒是真看不出這位自來熟的小丫頭能有什麼大墨水,況且有二姐徐渭熊以及女學士嚴東吳珠玉在前,連小泥人都寫出了氣勢磅礴的《大庚角誓殺帖》,徐鳳年就更不覺得有女子在詩詞字畫方面能入他的法眼。

  此時王初冬換了衣衫,窄袖長袍,黑靴馬褲,腰間束帶,徐鳳年看著舒服許多。少女學婦人半露酥胸,本就是本末倒置,哪裡來的風情、丰韻可言,那襦裙換由舒羞來穿還差不多。

  王初冬試探性問道:「一起蹴鞠?」

  徐鳳年搖頭道:「不了,要去一趟集市。」

  王初冬一聽就雀躍起來,信誓旦旦道:「一起去,我會砍價!」

  徐鳳年一笑置之,讓青鳥去喊魚幼薇等人,再丟給薑泥一個眼神,後者猶豫了一下,還是打算跟上,她人生地不熟,主要是對銀錢沒有什麼概念,實在不知道一兩銀子能做什麼。一行人,除了徐鳳年以及作為他影子一般的青鳥,還有姜泥和李淳罡這一老一小,呂楊舒三名扈從,以及脫下重甲穿上便服的寧峨眉。王初冬一路上都在踢著竹球,動作嫺熟靈巧,身形如燕,煞是好看。到了略顯冷清的集市,徐鳳年沒料到這姥山島都有青蚨綢緞莊,剛好給魚幼薇購置了幾身衣裳,還有一些可有可無的胭脂水粉。徐鳳年出手闊綽,都沒給王初冬殺價的機會,讓小妮子悶悶不樂。

  集市有一棟臨湖茶樓,視野極佳,春神湖水汽升騰,霧氣靄靄,本是出好茶的絕佳地點,可直到近幾年春神茶才成為貢品。徐鳳年與王初冬登上頂樓,姜泥和李老頭兒還在集市上閒逛,魚幼薇和舒羞結伴在購置物品,結果落座的只有他和王家千金,甯峨眉和呂錢塘、楊青風呈掎角之勢站在一旁,樓上並無茶客,異常清淨。茶樓老闆顯然認得王初冬,直接拿出最好的上品春神茶,王初冬毛遂自薦,為徐鳳年沖茶,手法玄妙,舉手投足盡顯大家風範,讓徐鳳年好生刮目相看。

  採摘于清明前的茶葉蜷曲似青螺,如雀舌,邊沿上有一層均勻的細白絨毛,綠茶輕緩入水,如春染湖底一般。

  徐鳳年耐心等候,小丫頭煮茶堪稱賞心悅目。王初冬雙手奉上一杯茶後,一本正經地說道:「一般茶葉頭酌、次酌、三酌,香味逐漸淡去,春神茶卻是漸入佳境。而咱們姥山的春神茶比起周邊要更好,茶園只許種植竹梅、蘭桂、蒼松,不雜以一株惡木,所以姥山春神茶清香悠長,但沒有沃土氣和青葉氣。」

  徐鳳年喝了一口,喝不出個所以然來,他對喝茶一直興致不高,只是到了春神湖卻不喝春神茶實在說不過去。他突然想起來一首詩,正是這首詩硬生生將養在深閨人未識的春神茶變成了貢品,這一點像極了二姐當初無意間烘熱了只在北涼出名的綠蟻酒的《弟賞雪》,下意識給念了出來:「此茶自古知者稀,精神氣意我自足。蛾眉十五採摘時,一抹雪胸蒸綠玉。」

  王初冬眨眨眼,一臉期待地問道:「這首詩好不好?」

  徐鳳年隨口說道:「挺好啊,我對能作詩寫賦的好漢一向都很佩服,不過要是能親眼看到少女摘茶就更好了,雪胸蒸綠玉,你聽聽,多有詩情畫意。」

  王初冬俏臉微紅。

  徐鳳年一頭霧水,問道:「咋了?」

  王初冬耳根紅透,不言不語,只顧著低頭喝茶。

  頂樓來了幾對年輕的公子和女子,俱是錦緞華服,神態一個比一個倨傲,其中為首的一位官宦子弟,年紀不大官氣卻十足。他瞧見了王初冬,眼神一變,徑直走來,剛要搭訕,就被呂錢塘擋住,王初冬皺眉小聲道:「這人是趙都統的兒子,遊手好閒,胸無點墨,可跋扈了,討厭得緊。」

  徐鳳年沒有壓低嗓音,眯眼笑道:「都統?多大的官,三品有沒有?」

  王初冬忍俊不禁,眉眼靈氣,那點兒鬱悶煩躁一掃而空,配合道:「不大不大,才從四品。」

  不過她終歸是富貴人家裡耳濡目染官場險惡長大的子孫,並非不諳世情,悄悄提醒道:「這傢伙的姐姐嫁給了州牧做小妾,他身邊那幾位都是青州大家族的膏粱子弟,我們別理他們就是。」

  那從四品武將的兒子對王家小女一直愛慕,她爹王林泉是青州首富,被譽為金玉滿堂,半座姥山差不多都是王家的私產,更插手了最是財源滾滾的鹽鐵生意,本事與靠山都硬得扎手。王林泉對這個女兒尤其寵溺,恨不得為其摘星捧月。當年與人鬥富比拼,王林泉便在姥山宅院的池水上鋪滿了一片值十金的琉璃鏡,邀請青州達官顯貴一同賞月,他與父親當時也在場,目瞪口呆。再者王初冬這小可人兒也不簡單,年幼時便接連有數位高僧真人為其算命,都說此女榮貴不可言,那首膾炙人口的《春神茶》就出自她口,據說連宮裡的娘娘都讚不絕口,親自說與皇帝陛下,春神茶這才成了貢品。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