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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二章 攜初冬坐黿觀劍,春神湖戰意喧天 在姥山上盡地主之誼的是一位北涼軍舊部,在軍中戰功不顯,不承想從商之後就開始飛黃騰達,富甲一州,連那類十世門閥都難以望其項背,曾與州內一位有著皇商背景的人物比拼財力,招來無數罵聲,口水堪比半座春神湖。這位當年給徐驍牽馬的老卒初看並不顯眼,穿著打扮都像是尋常市井人家,更無氣焰可言。見到世子殿下後熱淚盈眶,跪在渡口平地上,不管徐鳳年如何攙扶,都只是伏地泣不成聲,讓身後妻兒及一干家族成員都看傻了眼。 徐鳳年卻是知道內幕,這姓王的花甲老人,對徐驍佩服萬分不說,對王妃更是打心眼裡崇敬,還是北涼軍中少數親眼見過世子殿下年幼拔刀的幸運老卒。說是牽馬小卒,徐家對其並不視作下人僕役。 北涼軍出來的人,下場走兩個極端。要麼在底層掙扎,連那點柴米油鹽都頭疼;要麼青雲富貴,真正是高不可攀。這與王朝對北涼軍的複雜心理有關,夾雜著畏懼嫉妒,諸多排斥,讓貼上北涼軍標簽的人在失去鐵騎庇護後都憋著口惡氣,好不容易付出更多血汗終於功成名就之後,往往治家、經商、從政都尤為陰鷙酷烈。 跪在徐鳳年跟前的王林泉便是個例子,在王家,家法遠重於國法,治家如治軍。曾有一名兒媳只因出言不慎,便被王林泉不顧兒媳背後的豪門氏族,直接給轟出家門,連帶兒子都被拖到宗祠鞭笞。所以王氏成員見到喜怒無常、城府深沉的家主對著一位年輕公子哥下跪,當場老淚縱橫,都被嚇得不輕,各自揣測這名白袍公子的身份。 北涼王世子殿下出行遊歷,中途會在姥山歇息,自然只有姥山地頭蛇王林泉一人獲知,這些都由祿球兒秘密安排,不可有絲毫紕漏。徐鳳年仰頭望著姥山山巔上一尊巨大的持瓶玉觀音,據說是由王林泉耗資百萬銀兩,用去十年時間才得以建成的。這位淨瓶觀音腳踏黃龍,態兼金剛怒目和菩薩低眉,右手拈印,直指春神湖。 王林泉總算站起身,抹去滿臉淚水,躬身為世子殿下領路,姿態一如當年為徐驍牽馬。今日王林泉富貴滔天又如何,終究不能忘本。王林泉見世子殿下一直望向山頂的觀音像,輕聲道:「啟稟殿下,春神湖說來奇怪,千年以來每到二月二,必然會有一綹綹的水柱直沖雲霄,那一日絕對無人敢泛舟遊湖。說是湖底困有一頭私自為江南布雨而受天罰的燭龍,當受人間千秋罪,這條龍不服天庭的禁錮,專門在那一日興風作浪,所以我們都稱那天叫龍抬頭,只是小人斗膽請來觀音娘娘後,春神湖便再無古怪風浪。」 甭管精通與否,好歹學識算是駁雜的徐鳳年輕笑道:「二月二,角宿始現,東方蒼龍初露崢嶸,即龍抬頭,故而古書上有龍類春分而登天的說法。」 「殿下博學。」富甲一方的王林泉由衷讚歎道,發自肺腑,並非吹捧馬屁。王朝內商賈地位不高,可到了王林泉這個層次,即便與州牧同坐宴席,也無須卑躬屈膝。王林泉以不苟言笑和睚眥必報著稱,要他歌功頌德與要他慈悲心腸一樣困難。所以一旦被他稱讚,不管是寫出錦繡文章的士子,還是心系百姓的官員,都欣喜萬分,十分有底氣。 「真像啊。」徐鳳年柔聲道,「你就不怕朝廷有流言蜚語誤了你的生意?」 「掙一百萬和一千萬,對小的來說並無區別,兒孫自有兒孫福,能讓他們衣食無憂,小的便無愧祖宗了。」王林泉笑道。 「你倒是豁達。」徐鳳年收回視線調侃道。 「都是跟大將軍與王妃學來的皮毛,當不得殿下的豁達二字。」王林泉一臉慚愧。 王家的住所庭院深深,亭台樓榭,小橋流水,一派江南煙雨風情。大宅離山頂還有一段距離,步行需一炷香時間。安排魚幼薇等人住下後,徐鳳年和青鳥前往白玉觀音座,王林泉特地讓小女兒王初冬帶路。這位生於江南的二八女子身穿半露酥胸的襦裙,上胸及後背袒露,外披透明羅紗,內衣若隱若現,綾錦質地極為考究,章彩華麗。這種裝束本來只流行於東越,如今被王朝貴婦名媛接納,加上詩詞名家貢獻了諸如「長留白雪占胸前」的旖旎詞句,風氣愈演愈烈,女子著衣姿態逐漸豪放。 王初冬這位待字閨中的富家千金在渡口碼頭上便睜大眼睛猛瞧徐鳳年,一點都不忌諱,此時更是叨嘮不停,像只嘰嘰喳喳的小黃鶯。王林泉並未與任何人說起過徐鳳年的身份,所以她只知道眼前的俊逸公子姓徐,一口一個徐公子,說到後來,乾脆就喊徐哥哥了。徐鳳年也不介意,笑而不語,聽著小丫頭的清脆嗓音,心境祥和。 終於來到矗立有那一尊淨瓶觀音像的廣場,那白玉觀音怒目低眉,惟妙惟肖。右手曲肘朝向春神湖,舒展五指,手掌向前,仿若在佈施無怖畏給予眾生。 徐鳳年盤膝坐下,兩隻幼夔趴在他的膝蓋上。 被本州文豪譽為王家有女初長成的小妮子跟著蹲在一旁,一臉虔誠道:「徐哥哥,觀音娘娘可厲害了,站在那裡指向春神湖,春分時節就再沒有水柱騰空了。我小時候特別怕二月二,總是打雷下雨,有了娘娘以後,就可以隨便溜到湖上釣魚、烹茶、賞雪啊。徐哥哥,考考你,知道觀世音娘娘的手勢有什麼講究嗎?」 精于佛門典故的徐鳳年抬頭笑道:「施無畏印。」 王初冬嘻嘻道:「答對了。」 她見徐公子說完後便怔怔出神,百無聊賴,轉頭無意間瞥見徐公子家的青衫婢女眼眶濕潤,驚訝道:「徐哥哥,這位姐姐怎麼哭了?」 徐鳳年回神,輕聲道:「因為這位觀音菩薩像一個人。」 王初冬哦了一聲,善解人意地不再念叨。 不知何時,薑泥和老劍神李淳罡也到了廣場。 李老頭兒深深看了幾眼,喃喃道:「這菩薩無畏手印,可視作是一劍,劍意浩然無匹。」 薑泥平淡道:「看不懂。」 李老頭兒意態闌珊,斜瞥了一眼神情奇怪的徐鳳年,疑惑道:「那小子怎麼了?」 薑泥猶豫了一下,低頭道:「這觀音娘娘很像北涼王妃。」 老劍神沉默許久,默念道:「獨走獨停獨自坐,手上青蛇掠白線。獨人獨衫獨持劍,劍尖鋒芒生三千。世間無人能識我,只是冷眼笑瘋癲。唯有山鬼與龍王,知是神仙在眼前。」 薑泥皺眉道:「你作的詩?」 老頭兒笑道:「當年別人誇老夫的《青龍劍神歌》,這才一小段,你要聽,容老夫再想想。」 薑泥沒好氣道:「別想了,我不想聽。」 王林泉興師動眾備好豐盛宴席,親自來請世子殿下回去宅院,連三條大船上的北涼輕騎都沒落下,捧餐盒的婢女絡繹不絕,行雲流水一般送去。 徐鳳年離開山頂,在餐桌上尤其對春神湖特產的烏雞燉甲魚讚不絕口。這姥山烏雞放養于山林,姥山多草藥,因此肉質帶著一股藥香,皮肉骨嘴均為黑色。甲魚更是春神湖一絕,必須挑選百年以上的老鱉,鱉甲因常年潛伏湖底,生出一寸綠須者方算是存活百年,與烏雞文火慢燉,直到鱉甲軟透為止,難怪文人雅士倍加推崇,大快朵頤後紛紛讚譽「未能拋得春神去,一半勾留是此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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