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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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祿球兒抹了抹臉上的水珠,繼續說道:「接下來兩件就都是與二郡主有關了,兩旬前二郡主在上陰學宮當監考的小祭酒,給一位前西蜀士子一首五言絕句評分,評了不堪入目四字,那士子不服氣,便問天下詩詞大家誰能入眼。殿下,你可知二郡主是如何說的?二郡主一番評點,幾乎把王朝裡所有的文豪名士都惹惱了!她評宋祁門詞意萎靡,盡是閨房淫褻、羈旅狎妓之情。評大學士元絳、沈海堂、張角之流,技巧而意弱,沽名釣譽,總體才情不高,意趣不高,遠不能稱為詩詞大家。評上陰學宮詩詞大家晏寄道短章小令,純任天籟,看不出個人力功夫。連二郡主的老師蘇黃都不曾逃過一劫,被評專主情致,而少故實,譬如貧家美人,雖極妍麗豐美,而中乏富貴儀態!最後那恃才傲物的士子傻眼了,再無氣焰,只得小聲詢問當朝第一詞仙李符堅又當如何。不承想二郡主依然評點隻可稱句讀不茸之詩,不可稱作為詞,念得唱不得。至於李符堅之下,其餘閒雜人等,皆是連讀也讀不得。」 褚祿山說得氣喘吁吁,神采飛揚。說來奇怪,大柱國雙女,徐脂虎對祿球兒竟是深惡痛絕,恨不得打死才好。反倒是聲譽卓絕的徐渭熊對這個胖子並無過多反感,對於弟弟徐鳳年跟褚祿山廝混,也從沒有過問。 徐鳳年哈哈笑道:「這下可好,天下士子都得氣瘋跳腳了。」 祿球兒嘿嘿道:「殿下英明,這番評語一出學宮,天下罵聲洶洶,我這趟出行,就順便把一個敢撰文指摘二郡主妄自托大蚍蜉撼樹的傢伙給砍去了十指。」 徐鳳年有意無意略過這一茬,問道:「最後一件?」 褚祿山面露凶相:「有個不知道哪裡蹦出來的年輕男子跑去上陰學宮,要與二郡主下棋,說要學古人來一個當湖十局。」 徐鳳年訝異道:「我二姐理會了?」 眉宇間俱是殺機的褚祿山歎息一聲,無奈道:「二郡主答應了,十天下了十局,五勝五負。」 徐鳳年笑問道:「我猜還是那十二道棋盤,而不是我二姐所創的十九道?」 褚祿山點了點頭。 徐鳳年了然道:「這就是說那人棋力再好,也還沒資格與我姐在十九道上縱橫捭闔。」 彌勒體型的褚祿山殺機斂去,馬上跟著得意揚揚起來。 徐鳳年笑道:「被你這麼一咋呼,我倒是記起一件事,我二姐不喜我練刀,我下山得好好拍馬屁才行。」 祿球兒眯眼成縫兒,似乎格外開心。 徐鳳年起身道:「我還要練刀,你下山的時候去菜園子摘兩根黃瓜嘗嘗,你這胖子無肉不歡,偶爾吃點素的,才活得長久。」 褚祿山趕緊起身,一臉感激涕零。 徐鳳年脫去衣衫,將繡冬刀放在岸邊,一個魚躍刺入深潭。 褚祿山摘了兩根黃瓜,一手一根,不多不少。走了一炷香時間,與侍衛碰頭後,緩緩下山。他上山時走的是由玄武當興牌坊而入的主道,下山挑了條涼地香客上山敬香的南神道,二十幾裡路,山峰如筍,大河如練。褚祿山沉默不語,連黃瓜屁股都啃咬入腹,侍衛統領是一名殺人如麻的壯碩武將,與這位大柱國義子的主僕關係不錯,就半玩笑著說了一句將軍好雅興,連黃瓜都有興趣。褚祿山二話不說就一巴掌甩出去,勢大力沉,極為狠辣,把那武將給打落了數顆牙齒,那人卻連血帶牙一起吞下肚子,匍匐著跪在地上,戰戰兢兢。 被世子殿下調侃甚至拍臉都笑呵呵的祿球兒面無表情,走在山道上,看也不看那個驚恐萬分的統領,只是回頭望了一眼高聳入雲的蓮花峰,輕輕道:「我果然不適合在山上。」 徐鳳年在湖底摸出一大捧鵝卵石,丟到地上,再躍入冰冷刺骨的深潭,如此反復,半天時間被他摸出四十來顆,篩選掉一半,都堆在瀑布後洞內,做完這件古怪事情,才提刀前往竹林。說是紫竹林,其實夾雜了不少楠竹、慈竹、算盤竹,數萬株竹子匯成竹海,一有風起便是竹濤滾滾,生機盎然。 徐鳳年喜歡來這邊捉些竹箐雞和彈琴蛙下飯,總沒有理由挨了一劍都不去占些便宜。聽騎牛的說到了冬天這裡的冬筍最為美味。徐鳳年不知能否熬到那個日子。 武當第一呆子便住在竹海深處的一棟簡陋竹樓。他練劍喜歡在竹林上端踏波而行,劍勢如浪濤,真正是勢如破竹。 徐鳳年進了竹林就抽出繡冬,時刻提防著那劍癡王小屏莫名其妙的一劍。 只是今日不知為何,直到徐鳳年望見了竹樓,王小屏還未出劍。 壯著膽子繼續前行,徐鳳年身上已經衣衫濕透。怪不得世子殿下如履薄冰,那劍癡是真癡,才不管什麼北涼三十萬鐵騎,不管什麼大柱國徐驍,不管武當山腳那四字牌坊,他心中只有劍。所以每次僅出一劍,徐鳳年都得聚集全部精氣神去小心應對。 王小屏緩緩地走出竹樓,坐在一把竹椅上,並沒有背負那柄鎮山之寶的神荼。 徐鳳年將繡冬歸鞘,走過去坐在王小屏對面椅子上。不拿劍的劍癡,就只是一個相貌英俊的中年大叔,神情僵硬,道袍樸素。王小屏成為武當道士時間很晚,傳聞上山前是個富家浪蕩子,不謀仕途,癡情于美人和劍,受過一次情傷後,便視美色如虎狼,一怒之下散盡家中財物,上了武當。別人一輩子不得悟透的《綠水亭甲子習劍錄》,他僅花了三年時間便爛熟於心,最終成為上一代掌教的弟子,之後更是噤聲練劍,走一條自創劍道的艱辛路子。 王小屏手中撚了幾片雲霧茶的生茶葉,放進嘴裡細細咀嚼,表情木訥,眼神卻熠熠。 徐鳳年坐了幾炷香的工夫,就只看到武當山第一呆子細嚼慢嚥茶葉。秋茶比起春夏兩茶略顯枯老,茶味和淡,更是第一次看到有人生吃。徐鳳年聽著竹葉蕭蕭,沒來由想起當年二姐的一首詠竹詩,約莫是將竹聲喻為民間疾苦聲和美人遲暮嗚咽聲。當時很是被士子稱道,只怕現在她在上陰學宮一番辛辣點評出世,士子們都悔不該當初對徐渭熊那般吹捧了。徐鳳年環視一周,除了竹子還是竹子,覺得無趣,就握緊繡冬,起身默默離開。 王小屏望了一眼世子殿下的背影,似乎在猶豫是否要將一株竹子做長劍。 徐鳳年離開竹林,再次衣襟濕透。這竹林果真不是人待的地方。那一劍不出,遠比出劍來得更讓徐鳳年心驚膽戰。 山上桂子落盡。 徐鳳年在懸仙峰下的深潭不知道上上下下幾次。武當山其餘有水有湖的地方也都沒落下,總算被他摸出了四百多顆鵝卵石,黑白兩色,堆積在茅屋內。世子殿下除了拿繡冬去斬劈瀑布,剩下就是用繡冬雕琢石子。綠水亭甲子習劍錄中有一種劍法類似女子繡花,稱作天女散花,最是精細玄妙不過,大概可以媲美吳家劍塚的精深劍法。徐鳳年就將這種劍式套用在繡冬刀尖上,一筆一畫,都極為耗費心神,起先每日不過雕刻出兩三顆石子已是極致,漸入佳境後,每日四五顆,等山上下雪時,徐鳳年可以閉眼下刀,一日功成十三四子。 徐鳳年掐指算了下,差不多到了離開武當山的時候,畢竟還要去九華敲鐘,對北涼王府來說,這是雷打不動的事情。 不知為何,對於武當掌教王重樓的內力轉嫁一事,徐鳳年看得越來越淡。 洪洗象耐心雕琢出三百六十一子,黑子一百八十一枚,白子一百八十枚。縱橫十九道,十九相乘便是三百六十一。 潛移默化中,徐鳳年刀法由粗入細。 偶爾去竹林討打,竟能逼迫劍癡王小屏出劍不得不砍斷十幾棵紫竹,才能將世子殿下趕出竹林。最近一次,約莫是厭煩世子和繡冬到了極點,一劍過後再一劍,將紫竹林東北角給硬生生劈出了一大片空地。 竹樓外,王重樓坐在劍癡對面,跟著嚼起生茶葉,微笑問道:「氣機牽引得如何了?」 只在太虛宮前出聲的王小屏點了點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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