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三七


  少有人能料到惡名昭著的世子殿下真能在武當山上一待就是半年,一些接觸過風塵俗事的小道士都在猜測世子殿下是不是在山上藏了十幾個貌美丫鬟,或者是不是每天大魚大肉,順帶著他們見到年輕師叔祖的次數都少了,於是又有小道士們傳言那世子殿下本是魔頭轉世,需要真武大帝轉世的年輕師叔祖去鎮壓著,愈演愈烈,流言蜚語,千奇百怪。

  騎牛的洪洗象充耳不聞,也不主動解釋什麼,遇到小輩並且年紀比他更小的道士,問起這類問題,才會笑著回答:「世子殿下在讀《雲笈七簽》《道教義樞》這些典籍,很用心。」

  若是別人說,自然沒人願意相信。可從師叔祖嘴裡講出,還是讓人半信半疑。

  偶有輩分資歷都不低不小的道士義憤填膺地問道:「洪師叔,那姓徐的放著好好的世子殿下不做,來武當山作威作福作甚?練刀給誰看?」

  年輕師叔便笑呵呵地說道:「約莫是他練刀給自個兒瞧吧,世子殿下出身大富大貴,嗜好總會與常人不同,呃,確實有些另類。」

  總有人忍不住嗤笑一句,「肯定是偷師咱們武當絕學,練成了刀,好下山去作孽!」

  這時候小師叔就噤聲了。

  他今天將青牛放走,獨自行走于山林,前往懸仙棺,看到一隻武當山上獨有的震馬旦秋蟬從眼前掠過。

  也不見洪洗象如何加快步伐,醉漢般行走了幾步,便趕上了秋蟬,輕輕捏住,恰好在它撞上一隻蛛網前擋下。

  年輕師叔祖低頭彎腰地走過蛛網,這才鬆開雙指,放生那只秋蟬。

  其實這蟬由幼蟲羽化為成蟲後,壽命最多不過三月。

  可洪洗象還是救下了它,沒有任何理由。只是做了件再順其自然不過的小事。

  這位上山二十多年大概就是一直做這類小事的師叔祖,一直都被所有人當作是領悟天道的最佳人選,可似乎他本人從不知天道為何物,也不去費力深思,吃喝拉撒,放牛看書賞景,平平淡淡。

  洪洗象緩緩走到茅屋外,看到世子殿下正從菜園子摘下一根黃瓜放在嘴裡啃咬。

  洪洗象想趁世子殿下不注意去偷摘一根黃瓜嘗嘗,卻被徐鳳年拿繡冬刀鞘拍掉爪子。

  只好蹲在一旁看的洪洗象好奇地問道:「世子殿下,當真捨得王府那裡的紅嫩酒容、清麗歌喉、山珍海味和錦緞被褥啊?」

  徐鳳年笑道:「你若十幾年天天如此,也會捨得。」

  洪洗象搖頭道:「小道就捨不得這座山。」

  徐鳳年鄙夷道:「你是膽小,兩回事。」

  洪洗象撇了撇嘴,這便是年輕師叔祖最大的抗議。

  徐鳳年嘲諷道:「我都敢上山練刀,你就不敢下山?山下是有紮堆的魑魅魍魎,還是有遍地的妖魔鬼怪?退一步說,即便真有,不正需要你們道士去斬妖除魔?」

  洪洗象仍然使勁搖頭。

  徐鳳年不再浪費口水,問道:「我要去紫竹林,你跟著?」

  洪洗象更是搖頭如撥浪鼓,擺手道:「不去,小王師兄現在都不讓我去那裡放牛了。」

  徐鳳年啃著黃瓜,提著繡冬刀離開小菜圃,含混不清道:「做天下第一有什麼了不起,還不如做那天下唯一。天下第一誰都在搶,搶來搶去也就一個人,可後者卻是誰都有望得到,這才是天道。」

  洪洗象蹲在地上,雙手托著腮幫陷入沉思,「有點懂,有點不懂。」

  背對洪洗象前行的徐鳳年冷哼道:「別再偷吃黃瓜,我都清點過了,回來被我發現少一根,我就打得你三條腿都是血,這個懂不懂?」

  洪洗象擠出笑臉道:「很懂!」

  徐鳳年剛想要去啞巴劍癡那裡領教所謂的劍氣,卻聽到一陣殺豬般哀號響起,帶著死了爹娘的淒厲哭腔,徐鳳年笑著轉身,看到一顆大肉球連滾帶爬過來,迅速拿繡冬刀鞘頂住那三百斤大肉球的沖勢,敢在世子殿下面前如此不顧臉皮赤裸獻媚的,也就只有褚祿山這朵肥碩奇葩了。

  見著了皮膚黝黑的徐鳳年,綽號祿球兒的胖子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吃力半蹲在世子腳下,白肥雙手握著繡冬刀鞘,泣不成聲。

  徐鳳年最喜歡看祿球兒的誇張作態,見一次開心一次,至於真偽,只要徐字王旗一天不倒,那就都是真到不能再真了。

  徐鳳年抽出刀鞘,拍了拍堂堂千牛龍武將軍的臉頰,「起來說話,從三品的武將,給我下跪,也沒聽說給你爹娘跪過,倒是聽人說你沒事就拿兩老出氣,成何體統。對了,祿球兒,徐驍交付給你的事情辦完了?」

  褚祿山顧不得擦拭身上爬武當爬出來的幾桶汗水,艱難地起身,一身肥肉顫顫巍巍,真不曉得他的婢女侍妾如何受得了三百斤肉擠壓,圓滾滾的胖球諂媚笑道:「辦妥七七八八了,剩下點兒,有人盯著,出不了漏洞,只等殿下檢驗。祿球兒爹娘是兩個為老不尊的貨色,也就把我生下來,做了件好事,憑什麼讓我去跪,倒是世子殿下,英明神武,一人獨佔了天下才氣八鬥,今兒練刀大成,可不就是文武雙全了,給殿下跪死都心甘情願。殿下,這山上真不是人待的地方啊,祿球兒斗膽請殿下回王府,嘿,祿球兒這趟出門辦事,在江南道那邊給殿下尋到一對可人的並蒂蓮,才豆蔻年華,卻生得豐腴如美婦,殿下,可以採擷了!」

  徐鳳年陰沉著臉,「並蒂蓮?」

  不知怎麼惹惱了世子殿下的褚祿山腦筋急轉,冷不丁想起那個缺門牙的老僕,劍九中似乎劍二便稱作並蒂蓮,這胖子趕緊自己扇了兩巴掌,力道奇大,一點不含糊,整張臉像紅燒肉,悔恨道:「小的該死!」

  徐鳳年摟過褚祿山肩膀,笑道:「瞧瞧,咱們哥倆感情,生分了吧?本世子嚇唬一下,你還當真了?這才該掌嘴。」

  祿球兒使勁點頭,又狠狠扇了自己兩耳光。啪啪作響,異常響亮,絕對是用出了昨晚吃奶的勁。褚祿山在涼地凶名昭彰,真正做到了罄竹難書的層次,其中一條就是只要被他聽聞有貌美婦人生子,就要擄搶到府上,吃奶。若奶水上佳,下場還好,吃飽喝足便被打賞銀兩送出去,若不好,就要被他剮去雙乳。

  這等豺狼,卻從來都是在涼王府裡做狗。可這條狗,當年追隨大柱國征戰南北,卻也曾做過在戰場上背負徐驍擋下足足十一劍的壯舉。所以徐驍封王后許諾義子褚祿山可犯十一死罪而不死。

  其餘幾位義子,各有派系,卻全都對褚祿山十分唾棄,例如袁左宗就從沒正眼看過這胖子,更別說人屠陳芝豹乾脆放話將來要將祿球兒的屍體點了天燈。

  徐鳳年帶著褚祿山來到洗象池,頓時清涼,看著圓球小心翼翼地蹲下去捧了些水潑在臉上,徐鳳年笑問道:「辛辛苦苦上山,總不是只想在我面前號叫幾聲的吧?」

  褚祿山抬頭笑道:「最近有些趣聞,怕殿下在山上寂寞,想說給殿下聽,好解解乏。」

  徐鳳年感興趣道:「還是祿球兒暖心,趕緊說來聽聽。」

  褚祿山一屁股坐在石頭上,眉飛色舞道:「第一件是吳家劍塚出了一位年輕的天才劍士,叫吳六鼎,二十歲便出了那座劍塚,下山挑戰天下知名劍客,至今還沒有敗績,馬上就要到達越王劍池,想必很快就有一場好戲。這姓吳的劍法十分不錯,獨身單劍從北走到南,雖說尚未跟一品高手過招,可死於他劍下的好手,有六七個都是成名幾十年的扎手硬點子,不過祿球兒心想他的劍再厲害,比起殿下的刀,就是繡花針了。」

  徐鳳年笑眯眯,不置可否,眼神示意祿球兒接著說。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