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三九


  王重樓道:「你每次出劍在明,將徐鳳年的刀法和氣機都驅趕到一處,《綠水亭》在暗,暗藏劍訣,可以清心引導。不承想徐鳳年以刀法雕琢棋子,誤打誤撞,得了《甲子習劍錄》的精髓。再者不知從哪位高人那裡學來龜息法,在峰下深潭底部練刀,與我武當心法殊途同歸,本以為我這大黃庭,最多贈予這位世子殿下十之三四,現在看來,十之五六也未嘗沒有可能。」

  劍癡面露怒容,橫放於竹桌上的桃木劍神荼毫無徵兆地跳躍起來。

  王重樓伸手輕輕一拂桌面,古劍神荼歸於寂靜,笑道:「呆子,你這急躁脾性,如何替武當勝過吳家劍塚十幾代人累積出來的劍道底蘊?」

  王小屏笑了笑,撿起竹盆裡的一把翠綠茶葉,大口嚼爛。

  王重樓打趣道:「你真忍心武道、天道都由你小師弟一肩挑起?洗象終究只是個不到三十的年輕人,就不怕把他累著?我們這幫光長歲數不長悟性的師兄中,就你離天道最近。所以別看你沒給洗象好臉色,我卻知師兄弟中,你最看好這個小師弟。所以啊,等那世子殿下出了山,你再用心些,挑起擔子,學那吳家劍塚的吳六鼎,四處行走一番,東海南海,北涼西蠻,逛一圈,說不定你的劍道就成了。坐而論道,可從不是一個好聽的說法。」

  武當第一呆子點點頭。

  眼神落寞地望向這位言談輕鬆的大師兄。

  王重樓看到這視線,爽朗笑道:「不過是一個小小大黃庭,比起武當千年大計,算得了什麼?」

  劍癡王小屏搖搖頭,大概是想說這大黃庭「不小」。

  王重樓不理會這些,呵呵笑道:「讓洗象偷偷藏起了幾顆棋子,這會兒世子殿下大概是沒找著我們小師弟,只能苦兮兮去潭底找石子了。我得抓緊時間嘍。」

  劍癡下意識地伸手去握住桃木劍。

  武當掌教搖了搖頭,緩慢起身,走出紫竹林。

  王小屏呆呆地坐在竹樓前,轉身一劍劈倒竹樓。

  一個高手會講究氣機,一個王朝看重氣運,而一個宗派則更重視氣象一說。

  天下道門三足鼎立,龍虎山被離陽王朝器重,當了道統數百年的執牛耳者。

  四大天師一個比一個神通玄奧,而且龍虎山天才輩出,幾乎每隔一代都會冒出一兩個有望掌教的不世出天才。

  最近一百年,有寫出《太極金丹》的葛虹,他將外丹斥為旁門左道,洋洋灑灑二十萬真言,矛頭直指武當,把武當的丹鼎派批得體無完膚。

  五十年前出現了一個以一己之力屠戮殆盡魔門六位護法的齊玄幀。只可惜直到在龍虎山斬魔台羽化,這位真人都不曾跟王仙芝一較高低,否則天下第一就不會空懸了。

  三十年前橫空出世了一個精于內丹大道的護國天師,硬生生將老皇帝的壽命逆天篡改綿延了整整十五年,傳聞是以命換命的法門。這位壯年時曾自言要活三甲子的國師不到古稀便溘然長逝,卻給龍虎山帶來了百年榮華。

  十年前,佛道進行了一場持續百日的爭辯,最終被一個橫空出世的龍虎山不知名道士給蓋棺論定,舌燦蓮花,教理精妙至極,本已勝券在握的兩禪寺只能認輸。

  而武當?

  貌似百年來就沒有任何拿得出手的人和事。

  何來的堂皇氣象?

  若非王重樓修成了大黃庭,恐怕這座山除了虔誠的北涼香客,都要被世人遺忘天下了,還有大小蓮花峰,還有玉柱,還有那玄武當興。

  洪洗象今日跟著山上最長壽的師兄宋知命一起煉丹,卻不是那丹爐規模甲天下的青雲峰,而是就在小蓮花峰上。只有個半人高的青銅爐,耗費木炭硫黃丹石都不多,沒有挑良辰吉日,沒有築壇畫籙,更沒有擺設那些鎮邪驅魔的寶劍古鏡。外人看來怎麼都不像是煉製上好丹藥的架勢,可宋知命卻是緊張萬分,比在青雲峰上更重視百倍,蹲在地上親自掌控火候,兩縷白眉下垂及地都沒有注意。

  宋知命這般年歲,煉丹無數,許多都通過各種途徑渠道送去了達官顯貴手中,甚至是京城那邊的皇親國戚。「知命丹」在王朝上下頗有聲譽,可老人卻知道自己煉丹如同修道,悟性有限,只是窮極人力物力,少了陰陽圓融。所以當初《太極金丹》面世,宋知命也只是苦笑,想要辯駁卻是無可奈何。但小師弟上山後,遍覽典籍,愣是被他走出了一條新路,不拘泥於內丹外丹,內外兼修,因此這些年煉丹,不是宋知命教洪洗象如何去降龍伏虎調理五行,反而是老師兄心甘情願地給小師弟做起了燒火道童。

  在世子殿下眼中這個騎牛的最是遊手好閒。可在所有師兄眼中,洪洗象卻是真真切切有望力挽狂瀾的真武大帝轉世,四千字《參同契》煉丹法,在掌教王重樓看來完全就是道門五百年來最妙不可言的秘典。它哪裡是在教人煉丹,根本就是在教人如何得無上大道!王重樓從不諱言正是四千字讓他生出了修習大黃庭關的信心。還有像那徐鳳年學到手的拳法,分明糅合玉柱心法和武當劍術的最高境界,也不是如洪洗象所說從經書閣樓中找到,而是由這位年輕師叔祖在日復一日枯燥占卜中有所感悟,最是契合天道。

  騎牛的年輕道士哪裡知道自己的這些作為是何等驚世駭俗,恐怕知道了,以他被世子殿下天天罵成縮頭烏龜的膽小性子,也只是嘮叨一句山下太嚇人,小道我不成為天下第一前打死都不下山。

  洪洗象皺緊眉頭盯著丹爐,突然扯起宋師兄,嚷道:「撤!」

  宋知命心知不妥,一爐耗費金銀無數的丹藥再珍貴,比得上小師弟?立即雙袖一卷,就帶著洪洗象往後疾速飄去。

  一聲轟鳴,丹爐炸裂。

  整個武當都聽到這聲刺破耳膜的巨響,各個山峰道觀宮殿都能瞧見一股濃烈青煙嫋嫋升起,並沒大驚小怪,抬頭看見這股煙後繼續幹活去。

  哈,我們的師叔祖又調皮了。

  小蓮花峰上師兄弟兩人十分狼狽,宋知命道袍袖口成了破布條,好歹是護住了罪魁禍首的小師弟。

  洪洗象跑去心疼青銅丹爐,這爐子可是他一點一點親手鍛造而成,何況武當這些年香客數量江河日下,山上是出了名的手頭拮据,若非宋師兄在青雲峰沒日沒夜不錯過任何一個好日子地開爐煉丹,早就窮得叮噹響了,兩袖清風,就真的是只剩下兩袖清風了。畢竟武當不是龍虎山啊。這邊山上雖說自給自足不難,可要做再多事情就真要有心無力。洪洗象心思簡單,可不意味著他就是個不諳世事的笨蛋,若把返璞歸真當幼稚,那世上就真沒聰明人了。掌教大師兄為何請世子殿下來武當,洪洗象自然一清二楚,但並沒有如小王師兄一般惱火排斥。

  洪洗象蹲著看到破爐中一攤泥的丹藥,伸出兩根手指拈起一點,放到鼻尖嗅了嗅,愁眉苦臉道:「還離得遠。三師兄,看來要借用你的爐子了,到時候可別罵我,小王師兄都不讓我去他的竹林了,再去不得青雲峰,唉。」

  慈眉善目的宋知命看著一臉愁容苦兮的小師弟,哈哈笑道:「好說。」

  洪洗象猛然望向天空,怔怔出神。

  宋知命記起許多年前的一件小事,打趣道:「小師弟,這一年時間你可沒少跟世子殿下套近乎,怎麼,捨不得那姓徐的紅衣姑娘?如果沒有記錯,當年那女娃娃在大雪天裹了一身大紅上山,你眼睛都看直了。」

  洪洗象苦笑道:「三師兄,連你都來!現在就只剩下小王師兄沒笑話我了。

  那時候我才十四歲,懂什麼。」

  宋知命笑問道:「你今年幾歲?」

  從不記這個的洪洗象很用心掐指算了算,「二十四?二十五?」

  宋知命玩味笑道:「那你倒是記得清楚是十四歲見到那女孩?」

  洪洗象不說話了,繼續對著天空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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