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
| 一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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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岸,薑泥憤恨而走。 魚幼薇沒有穿他送去院子的貂裘,便索性將自己身上整座王府奢華程度僅此一件的狐白裘交給她,順便摸了摸武媚娘的小腦袋,看似隨口道:「你學了鳳州腔掩人耳目,但在芭蕉院,一個小小的試探,就讓你露餡了,在船上,又是一個半真半假的西楚太平公主,便把你的狐狸尾巴給勾搭出來了。幼薇,你真的不適合當刺客死士,以後就安心做籠中鳥金絲雀吧。你看,我沒騙你,這裡有極美的雪景。」 說完徐鳳年就喊了一聲剪徑草寇的行話,「風緊,扯呼。」帶著僕人老黃跑遠了。 披著千金裘的魚幼薇駐足原地,身上分不清是狐白裘還是風雪。 離陽王朝乾元六年,臘月二十八,北涼王徐驍與世子徐鳳年拂曉動身,除了陳芝豹和褚祿山不在行列,其餘四位義子都隨行,三百鐵騎,浩浩蕩蕩地前往昆州境內的九華山。 這山雖是地藏菩薩的道場,但離陽王朝一直崇道抑佛,再則九華山地處偏遠,也無大廟大佛可拜,最重要的是這些年大柱國有意驅逐閒雜信徒,讓九華山顯得格外煢煢孑立。 山頂有一座千佛閣,樓頂有萬鈞大鐘,這裡的撞鐘極有講究,一天敲響一百零八次,一次不可多,一次不可少,晨也鐘,暮也鐘,每次緊敲十八次慢敲十八次,再不緊不慢十八次,如此反復兩次,一天共計一百零八次,應了一年十二月二十四節氣和七十二氣候,佛家寓意消除一百零八煩惱根。 王妃逝世後,一生不曾納妾的徐驍甚至打定主意此生不再娶妻,而且每年清明、重陽和臘月二十九都要親自來到山巔千佛閣,親自早晚兩次敲鐘。 尚未進山門,所有人便默契地卸甲下馬,徐驍與徐鳳年並肩前行,四位義子袁左宗、葉熙真、姚簡和齊當國拉開一段距離,不敢逾矩。 四人中「左熊」是萬軍叢中取上將首級如探囊取物的先鋒型武將,武力超一流,行軍佈陣也出類拔萃。 葉熙真是儒將,擅長陽謀,運籌帷幄於幕後,與那喜歡旁門陰謀的祿球兒截然相反。 姚簡是道門旁支出身,精于覓龍察砂,總隨身帶著一本被翻爛的《地理青囊經》,沒事就喜歡蹲在地上嘗泥土。齊當國為北涼鐵騎徐字王旗的扛纛者。 至於那位六子之首的陳芝豹,號稱「小人屠」,生平功績大抵可以一葉知秋。 當晚六人夜宿山頂古寺,臘月二十九早晚大柱國徐驍敲響一百零八次鐘聲。 下山前,黃昏時分,徐驍和徐鳳年站在千佛閣回廊,大柱國輕聲道:「等你行冠禮,以後就由你來敲鐘了。」 徐鳳年點頭嗯了一聲。 山風乍起,暮色中雲海飄散,群巒山嶺如同一座座海中仙島,山風又起,複爾被掩映在雲海波濤中,氣象雄偉。偶爾雲海中會激起十數道蘑菇狀的粗壯雲柱,沖天而起,徐徐跌落飄散,化作絲絲縷縷遊雲,是九華山特有的一景。 徐驍伸手遙指那玄奧景象,道:「極少有人能幾十年不變的一帆風順,起起伏伏才是常態,朝廷裡那幾位一隻腳已經邁進棺材的三朝元老都不例外。你爹這份榮華是無數次豪賭賭出來的,所以最忌諱別人說那句爬得高跌得重,生怕跌下去,就連累你們幾個也跟著起不來。做武將,封異姓王,已是登頂,為文臣,大柱國也是極致,這份滔天殊榮,離陽王朝四百年來,屈指可數。」 父子視野中,景象如滄海揚波,似雪球滾地。 大柱國的嗓音醇厚中正,透出一股綠蟻酒特有的濃烈。 「這裡就你我父子兩人,最多加上天上的你娘,沒有外人,我就直說了,李義山說得對,功成易,名退難,我已經騎虎難下了。三年前,朝廷有意將你召去京城,陛下甚至有意將最受寵愛的十二公主賜婚給你,屆時你就要進京做那空有錦繡名頭的駙馬爺,實為質子,但被我婉拒了,讓你去遊歷三年徒步六千里,才封住朝廷的嘴,但這仍然治標不治本。我在等,若陛下還不肯罷休,哼!徐驍十歲持刀殺人,戎馬四十年,就沒讀過幾篇道德文章,到時候那就怪不得徐驍不忠不義了!徐字王旗下三十萬北涼鐵騎,誰敢正面一戰?」 徐鳳年苦笑道:「老爹,我可對皇帝寶座沒興趣。你一把年紀了,別做那辛辛苦苦打天下給兒子當皇帝的事,多傻!我當上了,也不見得比當世子來得舒服。」 徐驍怒目道:「那你願意去當狗屁駙馬?跟那魚姓女子一般做只籠中雀?」 徐鳳年白眼道:「就算反了,你也做不了皇帝老兒。涼地從來沒有出龍的風水,何曾有過一統天下的人?」 徐驍歎息道:「李義山也是如此說的。若你只是如李翰林一樣的廢物,爹也就無所謂了,做個駙馬也無妨,寄人籬下,起碼也是皇宮的屋簷下。你二姐去上陰學宮前跟我說的一席話,一語中的,一個家族表面上蓊蔚洇潤,氣象雍容,沒用,大多內裡中空,尤其憂心後繼無人,越是富貴豪族,一旦兒孫一代不如一代,遠比入不敷出內囊漸盡來得可怕。所以爹根本不怕你揮霍無度,可是鳳年,你給爹出了個天大的難題呢,你給爹透個底,究竟有沒有想法將來要手握北涼兵符?到時候你二姐做軍師,黃蠻兒替你衝鋒陷陣,加上爹的六名義子,即便爹死了,三十萬鐵騎也亂不了、散不掉。」 徐鳳年反問道:「你覺得呢?」 徐驍耍賴道:「爹一大把年紀了,好不容易攢下偌大家業,你這不孝子怎麼也得給爹留點念想不是?」 徐鳳年豪邁道:「這個嘛,沒半點問題。不就是敗家嘛,我的拿手好戲。」 大柱國駝背的腰,那一刹那,似乎悄悄直挺了。 每隔半旬徐鳳年就要去聽潮亭跟師父李義山討教學問,或者去二樓搜尋一兩本密教歡喜法門的秘典回屋子自學成才,但白狐兒臉入駐後,徐鳳年就沒去打攪這傢伙的閉關。 王府上下張燈結綵,喜慶輝煌,僅是大紅燈籠就掛了不下六百個。所以徐鳳年一直替那些刺客打抱不平,就算輕功了得溜進了王府,可要找到徐驍也委實不易,九曲十八彎的,耐心差的好漢估計要忍不住跳腳罵娘了。 正月裡,攜帶貴重禮物的訪客絡繹不絕,但有資格當面贈禮給大柱國的權貴屈指可數。大半都過不了管家宋漁那關,然後又有大半被大管家沈純攔下。剩下的都是李翰林、嚴池集父親這個段位的高官或者世交,這些老油條從來都是準備雙份禮的,顯然深諳北涼王府的規矩,除非軍國大事,其餘一切都由世子殿下的話最作準。徐鳳年自然來者不拒,叔叔伯伯也喊得勤快,人情世故越發熟稔。 元宵節。徐鳳年帶著一群惡奴惡犬去陵州著名的科甲巷看彩燈,元宵素來是賞燈賞月賞佳人的好時光。 很快驚蟄至。春雷萌動,萬物蘇醒,蟄蟲驚而破土出穴。銀裝素裹的北涼王府風光無限好,春暖花開的王府一樣景色旖旎,千樹粉桃、白梨,春意盎然。正午時分,徐鳳年單獨來到湖畔,划船來到湖心,脫去外衫,深吸一口氣,躍入幽綠湖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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