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一二


  徐脂虎擰過弟弟的耳朵,威脅道:「信不信我現在就去宣揚你八歲還尿床的英勇事蹟?還有,十二歲跟姐躺一張床上,哪次清晨醒來你的手不是按在姐姐這裡?嗯?」

  徐鳳年斜眼瞥了一下姐姐的胸脯,恨不得找個地洞鑽下去,諂媚道:「姐,姐弟兩個就不要自相殘殺了吧?來來來,我給你揉揉肩膀。」

  享受著世子殿下手法老到的揉捏,一臉陶醉舒坦的徐脂虎眯著眼睛望向湖景,歎息道:「你回來,黃蠻兒就走,不知道是不是我走了,那個丫頭就來,姐弟四人總是沒個團圓。」

  徐鳳年問道:「姐,等下大雪了,去武當山那兒賞景?」

  徐脂虎灑然笑道:「既然那個沒心沒肺的膽小鬼要求天道,就讓他孤單一輩子好了,我還沒臉沒皮地求他不成。你若不說,我都忘了有這麼個人。」

  徐鳳年哦了一聲,不再哪壺不開提哪壺。

  徐脂虎狠狠地親了一口徐鳳年的臉,嫣然道:「姐姐心眼小,眼界小,所以只要有弟弟你,天下男子俱是不堪入目的俗物。」

  徐鳳年故作傷春悲秋道:「可惜是姐弟。」

  徐脂虎擰緊了耳朵,笑駡一聲,「死樣。」

  女人出嫁,便是潑出去的水了。

  大雪時節有大雪。

  不管如何留戀,半旬的重聚時光一閃而逝,姐姐徐脂虎終於還是要回江南道,她說下雪了,再不走就真捨不得離開了。

  那一日徐鳳年策馬送行三十里,孤騎返城。

  回到王府,心情不佳的徐鳳年頭腦一熱,把女婢姜泥和名義上的侍妾魚幼薇都喊到湖畔涼亭賞雪。

  湖面早已結冰,但鵝毛大雪仍然不肯罷休地潑下,放眼望去,一片白茫茫的大地。徐鳳年甩了甩頭,站起身,喝了口溫酒暖胃,嘀咕了一聲誰都不明含義的,「老湖魁,可別在底下凍死了。」

  徐鳳年轉而望向湖對面的聽潮亭,白狐兒臉已經許久沒有露面了,在裡頭對著浩瀚的武學卷帙,可還好?

  最後遙望向武當山方向,徐鳳年不懂那些窮其一生孜孜不倦追求武道大境的武夫,至於追求虛無縹緲無上天道的瘋子,就更不懂了,他只知道,當年那個倒騎青牛的年輕道士若肯點頭,姐姐就會幸福。

  所以徐鳳年對傳承已千年的武當山沒有半點好感。姐姐心眼小,他更小。

  徐鳳年給薑泥倒了一杯熱酒,遞過去,她卻報以冷笑。

  她是亡國的公主不假,甚至還被師父說成身負天下氣運的天之驕子般的人物,但在北涼王府,她只是一名女婢,吃穿住行都必須循規蹈矩,所以衣衫單薄瑟瑟發抖的她視線數度瞄在了酒霧中。

  徐鳳年嘲笑道:「你想喝酒,我給你的卻不要,你又不能自己拿,你我都累得慌。我就是個不成材的浪蕩子,你有本事去刺殺皇帝陛下或者我爹也行,跟我過不去算什麼英雄好漢?」

  姜泥冷聲道:「我一個弱女子,就一把神符,只能殺你,不殺你殺誰?」

  徐鳳年無言以對,喝了口酒,撇嘴道:「無賴貨,跟我挺般配。」

  薑泥乾脆閉目養神。

  懷抱著武媚娘的魚幼薇很好奇這個絕美女婢是什麼身份。

  一道白虹掠出閣。

  落於離聽潮亭不遠的湖中。

  白袍白狐兒臉,第一次同時抽出繡冬、春雷二刀。

  繡冬刀長三尺二寸,重十斤九兩。煉刀人不求銳利,反其道行之,鈍鋒。

  春雷刀長二尺四寸,僅重一斤三兩,通體青紫,吹毛斷發,可輕鬆劈開重甲。

  一柄繡冬卷起千層雪。

  仿佛天下大雪都如影而形,傾斜向湖上疾行的一襲白袍。

  磅礴壯闊。

  一把春雷刀刀冷冽,湖面冰塊劈散出近百道觸目驚心的巨大凹槽。

  風雪亂人眼。

  剛拿起一根黃瓜啃的徐鳳年動作僵住,看神仙一樣直勾勾地望著湖中一人兩刀漫天雪。

  啃生黃瓜苞米都是來回六千里遊歷熬出來的習慣,迎合世子殿下的「刁鑽」口味,都準備了許多洗乾淨卻不削皮的生黃瓜,還有一些甜苞米,這個時節要折騰這些玩意可是要不小開銷的。

  薑泥呢喃了一句,「好美的女子。」

  相比除了一柄神符就沒什麼殺傷力的女婢,粗略習劍並且在上陰學宮待過一些年月的魚幼薇要更有眼力,湖中作悍刀行的俊雅人物,絕對是最拔尖的刀客。

  白影卷雪前行。兩道刀氣縱橫無匹。

  徐鳳年啃了一口黃瓜,樂和道:「這才是宗師風範嘛。」

  湖中風雪驟停,一柄重新歸鞘的短刀被拋出,劃出一道玄妙弧線,直插徐鳳年身前雪地。

  這一年,大雪時節,白狐兒臉捨棄一柄繡冬,登上二樓。

  白狐兒臉再次閉關,前腳才踏入聽潮亭,後腳這邊湖面就徹底碎裂,不僅如此,整座湖水都開始晃蕩起來,無數錦鯉躍出水面,看得魚幼薇神情恍惚。

  上陰學宮授課駁雜,唯獨杜絕鬼神一說,但眼前的詭譎奇景,魚幼薇不相信是人力可及,連見慣了萬鯉朝天的薑泥都緊皺眉頭,想不透其中緣由。

  徐鳳年琢磨了一下,低聲咒駡了一句,將啃到屁股的黃瓜丟了進去。

  馬夫老黃雙手插袖哆嗦著小跑過來,估摸著是想湊熱鬧。

  這老僕在王府身份比較特殊,無親無故,但因為給世子殿下和二郡主養了很多年的馬,即便是性情陰鷙的沈大管家見到老馬夫都會緩下腳步點點頭,而老黃不管見到誰都是萬年不變的憨樣,咧嘴,缺門牙,傻笑。

  徐鳳年招呼老黃坐下,湖面已經平靜下去。

  讓下人去準備一艘烏篷船,帶上薑泥、魚幼薇和老黃一起去湖心煮酒賞雪,老黃沒啥興趣,除了喂馬就是偷閒喝點小酒,所以聽聞此話後整張老臉都是笑容。

  到了船內,老黃架起火爐,適時添加乾柴,酒不是黃酒,而是陵州特產的一種土酒,王府外地莊子釀的新酒,酒面上浮起不好看的酒渣,色微綠,細如蟻,被一些個買不起好酒的陵州窮酸才稱作綠蟻酒,沒太多講究,可大柱國就好這一口。

  綠蟻酒真正揚名,卻是由於北涼王府二郡主十歲所作《弟賞雪》第一句「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極為涼地士子稱道,然後廣為流傳,被京城諸多清談名士驚為天人,一時間竟起了一股冬日溫綠蟻的潮流。

  北涼王徐驍二子名叫徐鳳年、徐龍象,二女中長女叫徐脂虎,次女叫徐渭熊。二郡主這名字可沒半點女兒氣,從小便聰慧過人,劍術有成,詩詞更是一鳴驚人,胸有丘壑,十六歲進入上陰學宮求學,跟韓穀子習經緯術,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二郡主驚才絕豔,相貌卻平平,遠不如大郡主和世子殿下那般姿容出彩。

  姜泥依然不喝酒,因為她討厭綠蟻酒,討厭一切跟那個女人有關的東西,憎惡程度,僅次於徐鳳年。

  魚幼薇喝了好幾碗,剩下都被徐鳳年跟老黃兩個豪飲而盡。

  身披厚狐裘的大柱國看到一行人登船,抬手一揮,王府內六七位影子高手緩緩退下,其中五位守閣奴出來了三位。

  酒勁上了頭,徐鳳年醉眼朦朧地指了指薑泥,再點了點魚幼薇,嬉笑道:「你,還有你,其實說到底無冤無仇,卻弄得不共戴天,殺我?行啊,薑泥,你把神符拿出來,我讓你刺一刀。我倒要看看,是我身上的烏夔寶甲結實,還是你的匕首鋒利。要不我們打個賭,你贏了,結果當然不需多說,如果我贏了,你給我笑一個,太平公主,如何,這筆買賣划算否?」

  薑泥細眯起好看的眸子,躍躍欲試。

  薑姓。神符。太平公主。

  娘親曾是先帝劍侍、父親是西楚散官的魚幼薇手一抖,惹來懷中武媚娘一聲懶洋洋的叫嚷。

  徐鳳年扔掉身上那件千金狐白裘,扯開裡頭的衣襟,露出遊歷歸來後便不捨得摘下的藏青色寶甲,挺起胸膛,「來,刺我一刺。」

  薑泥在猶豫,伺機而動,如同一隻幼豹。

  老黃並不擔憂見血,大少爺那三年起先吃了沒江湖經驗的虧,比較狼狽,越到後來,就越奸詐了。

  最終,她放棄了誘人的機會,冷笑道:「你會做賠本買賣?我寧肯信鬼都不信你。」

  徐鳳年唰地迅速穿好衣衫重新披上狐白裘,哈哈道:「幸好幸好,都嚇出一身冷汗了,這酒果然不能多喝。老黃,去撐船,咱們回了,從鬼門關撿回一條命。」

  薑泥眸子中充滿懊惱。

  老黃跟著少爺一個勁樂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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